凡煙小說

第65章 修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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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離開宗主峰, 沈星叢還有些暈乎乎的,以為自己在做夢。

他原本以為,自己再不濟也會被關一段時間禁閉。結果宗主性情如此灑脫, 說是功過相抵,就真不提此事了。

慕容師兄大約也是得到消息。不久以後便找了上來,拉他一起去照料門人。

“師父說其他游歷弟子正往回趕。”慕容道,“等他們回門以後, 我們也可暫作休息了。”

沈星叢:“我不用休息。”

慕容看他片刻,移開視線:“星叢, 雖然忙起來能轉移註意力。但不可太過勉強。”

沈星叢一楞。

“蕭霖叛門一事,想必你心情覆雜。所以我也能理解你的做法。”慕容嘆息, “遇人不淑, 此後你還是忘了他罷。”

沈星叢總覺得慕容師兄又理解歪了。

他不是為轉移註意力, 而是的確不累。何況門人尚未康覆,他實在靜不下心來休息。

但再多解釋,恐怕只會讓慕容師兄誤會更深。沈星叢幹脆閉了嘴。

傷者已按傷勢輕重緩急送去了不同屋子。

當等沈星叢與慕容到地方時,正見靜心長老在與外門弟子說話, 叮囑吩咐流程。

“師父, 我領師弟來了。”

靜心長老瞧見沈星叢, 點了點頭:“無事便好。”

他沒有多問,仍是從前一樣態度。吩咐二人去探查其他傷者。

轉眼到了午後,逍遙門陸續有游歷弟子趕回。

穆小柔也是其中一個。

前幾日她剛好去秘境探尋, 恰好躲過一劫。當聽聞蕭霖真實身份,亦是面色有異。

她與蕭霖並不相熟, 此時聽見除了驚訝以外倒也沒有更多其他情緒。只是當瞧見沈星叢, 有些躊躇:“星、星叢哥哥。”

沈星叢與穆小柔許久未見。但現在並非寒暄的時候:“你回來得正好。這些地方現在還需要人手。”

“我這就去。”穆小柔應下, 末了又道, “星叢哥哥,你別太難過。”

沈星叢:咦?

穆小柔:“魔修殺人如麻,天性如此。幸好趁早辨得那人身份,不至於釀成更大禍端。”

她遲疑著,“所以,星叢哥哥千萬不要再去想了。就當沒他這個人。你若實在咽不下氣,待師門重振,我就與你一起去殺他。”

沈星叢看出來穆小柔是打算安慰他。只是這與原著反差,讓他不禁失笑。

至少這回穆小柔沒再愛上蕭霖,不用再體會那鉆心刺骨之痛。眼睜睜看著師門被屠,又被信賴之人一劍貫穿胸膛。

雖然他未能改變一切。但至少救下一人,倒也值得。

他摸摸穆小柔腦袋。

穆小柔有些懵,捂著頭出去了。沒幾步又忽然回來:“星叢哥哥,蘭謹先生來了。”

先生?

沈星叢立馬隨人出了門。

無常峰內人來人往。人影憧憧中,他一眼瞧見那道熟悉身影。

對方似乎剛從劍上落下,奔波一路,發絲略顯淩亂。而對方也正好瞧見了他,疾步朝這邊走近。

沈星叢同樣迎去。

只剩一步之遙時二人同時停住,相顧無言。但這靜謐之中,又總覺湧動著萬千情緒。

最終,還是蘭謹率先開口:“你回來了。”

雖然早知先生身體狀況恢覆不少,但這面對面講話還是久違了。

沈星叢點了點頭,剛要說話,又發現蘭謹身後還跟了一人。

當看清那人面孔,沈星叢渾身僵住。

糟糕,忘了。

他之所以一直遲遲未歸、甚至不惜與蕭霖分開一段時間,就是因為這醫修在。

這名醫修瞧見了他魔修身份,便不能再以正統修士模樣現身。

可這一時發生事情太多,他竟一下子疏忽這點。

這樣一來,自己此前東躲西藏還有什麽意義?說不準他當時不走,還能避免如今局面。

蘭謹看他表情生硬,奇道:“星叢,你怎麽了?”

莫申笑嘻嘻接話:“許是與我太久沒見面,心生感動吧。”

蘭謹知道醫修是沈星叢找來的,卻不知這二人之間發生過什麽故事。剛要追問,就聽沈星叢開口:“先生。我想與莫前輩單獨聊聊,可以嗎。”

蘭謹目送二人離去。

穆小柔立在一旁,不太理解:“好不容易相見,星叢哥哥怎麽是去找那醫修?”

蘭謹:“可能,是有什麽要事。”

話雖如此,他同樣有些在意。

因這許久未見,他有不少話想與星叢說。結果回來以後,對方卻是第一時間去找那醫修。

若要類比,大概就像是一手帶大的孩子更喜歡別的長輩吧。

蘭謹心頭略梗。

若是沈星叢得知蘭謹先生心中所想,肯定要直呼誤會。

他帶走莫申,只是怕這人大庭廣眾之下暴露他真實身份。雖然不知為何對方沒有立即說出來,但他總得弄清原因。

擔心隔墻有耳,他帶莫申回到空無一人的靜心峰,又下了靜音結界,才開口道:“莫前輩……”

“停。”

莫申打斷,“你這麽偷偷摸摸的做什麽。帶我來這麽一個沒人地方,該不會……”

他捂住衣襟:“是對我心懷不軌?!”

沈星叢:“……”

沈星叢:“莫前輩,我想你對我身份已猜出幾分。”

莫申依然維持著捂衣襟的姿勢,少頃放手:“真沒趣。年輕人,不該多些活力嗎。”

沈星叢現在已沒精力開玩笑。

他有些看不透這名醫修。明知他是魔修偽裝,卻依舊一副輕佻態度。

“若莫前輩要公開身份,晚輩無話可說。”沈星叢拱手,“但現如今逍遙門人手不足。可否請莫前輩稍等,待晚輩治好師兄師姐再提?”

他頓了頓:“晚輩保證,絕不逃走。”

莫申看他須臾,忽而道:“你是不是搞錯了。”

“我可是散修,向來不受你們靈淵洲條條框框幹預。你是何身份,要做什麽,又與我何幹。”

“那,”沈星叢心下一跳,“那前輩意思……”

“沒什麽意思。”莫申笑瞇瞇道,“我至今留這兒,無非是想搞清楚一個問題。而現在,我終於清楚了。”

沈星叢:“是何問題?”

莫申:“你。”

沈星叢一楞。

莫申繞著他轉圈。

“魔紋浸染心性,再是高潔修士也不可避免。可你不同。”

“我想,你墮魔契機是否與常人不同。而這契機,是否又與那魔種有關?”

情況已被猜出個七七八八,沈星叢心頭一緊,又見莫申停步。

“你相信魂體嗎。”

沈星叢:“魂體?”

“若非魔種影響,那麽只可能是因你魂體不同尋常,甚至足以抵得魔紋浸染。”

莫申手抵住沈星叢肩膀,笑道:“若能得見魂體,我真想好好研究一番。”

沈星叢後退。

莫申不是敵人,但似乎也不能當作“友人”。

對方沒有世人對“善惡”的判斷標準,所以才會無所謂身份。既救好人,也救魔修。

於他同樣。因不在意,所以不會暴露他的身份。

至少現在不會。

沈星叢忽略了莫申後邊的話,拱手道:“既如此,煩請莫前輩幫晚輩隱瞞了。”

莫申:“好說,好說。”

無論如何。

沈星叢心想。只要能撐得門人痊愈為止就好。

沒有蕭霖的血,他原本就不能在逍遙門多待下去。

入目之處盡是黑暗。

似乎無論過去多久,夜幕都不會散去。只一輪不詳圓月掛於天際,如同滲透鮮血一般,下一秒就會有血滴落。

空氣中不含半分靈氣。

於修士而言,離開靈淵洲來這種地方,就如同凡人去了真空之地。體內叫囂不適,幾近窒息。

也因此對於下等魔修而言,候在百荒魔域出入口、埋伏那些誤入或是剛墮魔的修士,往往能有所得。

他們爭不過那些厲害魔修,但亦有自己生存之法。

而今日,又有一位新客到了。

“你們看,來人了。”

一名兇神惡煞的魔修提醒同夥。

他本是一介凡人,仗著天生神力在人界胡作非為,官府衙役都拿他無可奈何。

他瞧不起那高高在上的皇帝,覺得比起那人,自己才是被上天選中的龍子。

當他殺盡第一百個人、準備奪下城池就地稱王時,遇見一名仙人。

他原以為自己是被選中入了仙道,覺得這要比當土皇帝好多了,正沾沾自喜,卻聽那仙人說他作惡多端,不可留於世。

然後,他便被殺了。

性命垂危之際,他內裏不甘爆發對生的渴望,竟是一下子墮魔。

這對他而言才是新生。

但他萬萬沒想到,當他歷盡千難萬險來到百荒魔域,才發現這裏生活還不如人界。

在這裏,他不過是最底層的蝦兵蟹將。所謂的“天生神力”,在這些魔人眼中完全不夠看。

他費勁全力擊碎一塊巨巖,那些人卻眼也不眨,一根手指就灰飛煙滅。

他要變強。

自那時起,這名兇神惡煞的魔修心中就埋下欲念。

他要殺更多人,然後變強。

只是,這會兒新來的這個看上去平平無奇。身上甚至沒有魔紋,一襲白衣,像是誤入的貧弱書生。

就是殺了,功力恐怕也長進不了多少。

也罷,蚊子肉也是肉。

魔修端斧起身。

……

片刻後,他癱坐在了地上,斧子斷成兩截。

他僅剩一名同夥也被長劍貫穿胸膛,瞪著眼在他面前倒下,死不瞑目。

“你、你……”

魔修顫抖著聲音,已是說不出話來。

那人似乎這才註意到他,持劍走近。劍身鮮血未盡,尚且沿著劍尖往下滴落。

魔修想要跪地求饒,可身前人那巨大的壓迫感幾乎讓他無法動彈。

他手去抓斧柄,可剛一碰上,柄身便落了。

他察覺那人視線落來他手上,立馬呼吸一滯,將手縮回。

“饒、饒了我!都是他們逼我幹的!”他將責任推卸自己死去的同夥。

“我方才還攔他們來著,是真的。”

他顫抖著解釋完,就見眼前人朝他一笑。

魔修臉上涕泗橫流,不禁也被那笑容帶著扯起嘴角。

下一秒,他便覺視線變低。

咦?

魔修只覺自己身子分明立著,眼睛卻貼近了地上。幾個翻滾過後,他額頭撞上自己斧子。

然後,映入眼簾自己身體。

脖頸爆開血液,猶如噴泉一般四散。

啊、

魔修恐懼張開口。

他大約是以為自己叫出了聲,可現實周圍卻安靜無比。

斬下最後一人,蕭霖收起了劍。

他並不在乎這些人為何攔路,又是何人指使。

有人妨礙,除掉即可。

他擡眼望向前方。血色暗空之下,是那無邊無際的漆黑暗域。

師兄遲早會來。

在此之前,必須得處理掉礙事之物。

轉眼過去一個多月。

逍遙門逐漸平定,大部分弟子也終於能下榻了。門內似乎又恢覆從前,日常多了些人氣。

唯一變化最大的便是無常峰。

菱長老隕落,此後無常峰歸至靜心管納之下,由他一同教導。

但對無常峰弟子而言,菱長老身死是因蕭霖,蕭霖又是靜心長老弟子。混入逍遙門多年卻不被發現,都是靜心責任。

找不到發洩口,他們便全把怒氣推至靜心長老身上,事事不服。

這件事讓樸九天宗主知道了,特意找了個日子聚集眾人,笑道:“你們既不服靜心管教,想去何峰,自可以提。”

“我們只要師父回來。”一弟子聲音憋悶。

一言既出,其他弟子紛紛響應。

“沒錯,我們就要師父!”

“蕭霖是靜心長老弟子。我們師父死了,他也有責任!”

這完全是無理取鬧了,身死之人又怎可再歸。

靜心長老在一旁嘆息。

雲琇已痊愈大半,與平常一般跟隨師父身旁。此時聽了柳眉微蹙:“這些人,若非師父潛心治療,他們怎可能好這麽快。”

樸九天倒也不急,平靜等無常峰弟子鬧騰完後道:“其實此前靜心也與我提過。無常峰弟子太多,他一人顧不過來。既然你們也不想在他麾下,不如這般,”

他笑道,“我重設一個遴選。通過的人來當我親傳,沒通過的,就去外門吧。”

一言既出,堂內紛紛噤聲。

靜心長老亦是詫異:“宗主,這不妥。此前從無先例。”

除非是觸犯門規,內門弟子趕出外門實在是聞所未聞。

“靜心,你就是太規矩了。”樸九天道,“既要先例,我做第一個不就成了。”

無常峰弟子萬萬沒想到局面會變成如此這般。

宗主親傳的位置自然令人眼紅。但他們自知天賦,遠不可能被宗主看上。

這麽一來,這遴選表面是給他們機會;實際卻是為了將他們趕出外門。

且先不談顏面有損。內外門資源差距天差地別,一旦被踢出去,恐怕窮盡一生修為都再無長進。對於修者而言,那將是莫大遺憾。

立即有人服軟:“我、我們方才只是太過激動,沒有仔細思考。請樸宗主見諒。”

“沒、沒錯。”其他弟子接道,“我們知道這件事確與靜心長老無關。只因痛惜師父,才不小心沖動。”

樸九天含笑:“你們終於理解了。”

眾弟子喏喏:“是、是。”

樸九天:“還有其他事?”

眾弟子作撥浪鼓搖頭。

樸九天:“那下去吧。”

無常峰眾弟子離開,皆是面色難看。

待眾人離去,靜心長老張開口,貌似想說些什麽,卻被樸九天打斷:“靜心,這段時日你好生觀察。若有不合適的,趁早踢出去吧。”

靜心長老楞住。

樸九天:“閉關前我就多次提醒菱長老,讓他選人要精挑細選,結果還是沒改。前些日出關我嚇一大跳,這無常峰弟子竟是別峰好幾倍。”

靜心長老解釋:“這些弟子也是各有優點……”

樸九天:“什麽優點?”

靜心長老說不出來。

只是菱長老剛因魔種而死,現在又叫他剔除部分無常峰弟子。他實在於心不忍。

“逍遙門歷來選人盡量做到客觀。可修士並非隔絕七情六欲,難免有私心。”

樸九天手負身後。

“結果最後所挑選的弟子,都與自己有相似之處。”

他說著看來:“譬如你大弟子雲琇,與你一般宅心仁厚,又沒有你優柔寡斷的毛病。”

雲琇聽了連忙拱手。

“菱長老亦是。”樸九天繼續,“他雖聰慧,做事雷厲風行。可凡心甚重,老想著出人頭地。門下弟子比起潛行修煉,更琢磨著如何討他歡心,以爭更多資源。”

靜心長老對此倒不了解。

因他把資源分配全權交給雲琇,向來不操心。

也難怪前日無常峰弟子來找他詢問此事,聽了他回答後那般震驚。

樸九天:“這點平常倒不算大錯。只可惜這次,是造成菱長老身死的主因。”

“主因?”

雲琇忍不住脫口問,“但殺死菱長老的不是蕭……不是魔種嗎?”

“確是。”樸九天笑,“可為何他要隱瞞這條線索,擅自出手。”

雲琇很聰明,立馬明白了宗主言下之意:“是為立功?”

可她又有不解,“既然會毫不猶豫出手,想必消息來源十分可靠。菱長老是如何得知的?”

樸九天:“靜心,你大弟子反應可要比你快很多。”

靜心長老撫須。

“還有一點。”樸九天補充,“這一消息來源地位很高,以至於讓菱長老覺得……”

“回報要遠遠大於風險。”

沈星叢也知最近無常峰弟子在鬧騰。

宗主得知此事後說要找他們談話,一起將人帶進了堂內。他雖擔心,但因沒被一起叫去,只能在靜心峰幹等。

“沒事的。”

餘飛打了個哈欠,“宗主都親自出馬了,肯定能制住那些弟子。”

沈星叢看去:“餘飛師兄,你又這個點才起嗎。”

餘飛理直氣壯:“我可是傷患,應當好好休息。”

話音剛落,他後腦勺就被掌箍一下。

“休息你個頭。”

雲琇師姐不知何時冒出,冷言冷語,“你那點兒傷早半個月前就好了,還是每日午後才起。我們外間談話,都能聽見你打呼嚕。”

餘飛反駁:“哪那麽誇張!”

沈星叢問:“雲琇師姐,師父那邊怎麽樣了。”

“沒事了。”

面對沈星叢,雲琇表情柔和下來,“今日之後,那些弟子想必是不敢鬧了。”

沈星叢松一口氣:“那就好。”

雲琇瞧著沈星叢,心情略顯覆雜。

自那日師門事變後,沈星叢像是變了個人似的,不再跟餘飛一起插科打諢,安分許多。

這份變化明明是好的,卻總令她有些不安。

雲琇:“你近段時日若是得空,就多出去逛逛。別總悶在門裏。”

沈星叢聞言訝異。

如今雲琇師姐竟不壓著他去修煉了?

雲琇輕咳一聲:“勞逸結合。你照顧傷者這麽久,應當好好休息。”

“對嘛。”餘飛攬肩過去,“那就跟我一同……”

雲琇揪過人耳朵:“你休息夠多了。如今又多了無常峰事務,給我過來幫忙。”

餘飛求饒:“師姐,輕點兒,輕點兒!”

沈星叢目送二人遠去。

哪怕經歷過那件事,雲琇師姐與餘飛師兄依然沒有變。這份熟悉感令人安心。

……安心到不想離去。

沈星叢垂頭。

不過的確,休息夠久了。

如今師門已基本步入正軌,他就是離開也沒事。

此前他並沒有做好計劃,只想著等師兄師姐康覆就動身。

蕭霖的血不知還能支撐多長時間。

為避免身份暴露,差不多是時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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