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1章 陣痛

關燈
空氣彌漫著濃烈的血腥氣味。因無人說話, 一片寂靜。

莫申左右看看,自覺這不是自己該待的地方。他想要溜走,但又怕再被揮來靈刃。只能眼觀鼻鼻觀心, 竭力減少存在感。

然而他是把自己當透明人了,那方才揮劍殺人的少年卻看了過來。

“聽見了嗎。”

莫申:“啊?”

蕭霖:“師兄要你救人,你有什麽交換條件。”

分明是笑著在問,莫申卻不由汗毛倒豎。

若他真敢提出交換條件, 只怕下場就跟那無頭男屍一樣。

莫申潛心鉆研醫術。行醫這麽多年,無論好人壞人都救過。也有一套自己的行醫準則。

要他出手相救, 必須得付出一定代價。

想要白嫖的人也不是沒有。但都被他用毒治的服服帖帖。

然而唯獨面對這人。

莫申長年以來的行醫經驗讓他心中敲響警鐘。此人身上雖未生魔紋,但絕非善類。若是他像從前那般耍些小花招, 一定會死得很慘。

因他遇見再多魔修, 卻從未有人像這人一般。光是立在那兒, 就周身一股散不去的不詳。

莫申很惜命,訕笑道:“身為醫修,救死扶傷天經地義。何況是靈淵洲修士。你別誤會,我之前是以為那人是魔修才提出交換條件。”

蕭霖未應他話, 轉向沈星叢:“師兄, 他這麽說。”

沈星叢:“……”

一直以來, 靈淵洲流傳著一約定俗成的規矩。

若是在凡界與魔修對峙,斬殺魔修以後為免引起凡界恐慌,一定要用化屍水處理才行。

離開逍遙門前, 師兄師姐配給的行囊中亦有此物。

沈星叢從袖中掏出一精致瓷瓶,走近周昊天屍體, 灑下化屍水。

不消片刻, 那屍體便徹底融成一灘血水, 沈進了土壤深處。

此人欲念深重, 妄想一步登天。最後卻死得這般悄無聲息,猶如塵土般微不足道。

因果報應,天道輪回。

沈星叢雖想為蘭謹先生討回公道,但絕非是以這樣一種方式。

他有些不太理解蕭霖所為。

這人並沒有尋常NF修士對魔修的執念,為何非要動手。

沈星叢眼底映著那濕潤土壤。

除非是因為他。

因蕭霖早不耐他諸事管教,所以才會反抗。因殺的人是魔修,他便挑不出任何差錯。

回想方才幻境中所見畫面。

“他”被重重鎖鏈捆住。下半身幾乎要同樣融入黑暗。

是因蕭霖恨他,所以才巴不得要將他給困住,再也礙不了事。

沈星叢說不出心底是何種感受。

他原本早知蕭霖心性,起初也盡是防備。那時他毫不在意蕭霖看法,哪怕是對他懷有殺意,也都在預料之中。

可這種感情不知何時改變了。

與蕭霖平淡度日這麽久,原著內容逐漸在記憶中模糊。警戒也逐步降低。

是因蕭霖不在他面前偽裝,讓他誤以為自己是特別的;

還是因二人結了生死契,又相互許下彼此“陪伴”的諾言,便以為產生了一種特殊羈絆。

“……”

只是錯覺。

不知為何,當清晰意識到這一點,沈星叢心臟就如同被猛揪住一般。隱隱作痛。

身後有氣息靠近。

“師兄,你不高興嗎。”

沈星叢一頓。

“分明是找見了醫修,又答應幫忙治療,為何不高興?”

沈星叢轉回頭,見蕭霖俊美的臉龐依然沾了血。但恍若未覺。看他的表情,好似極為不解。

沈星叢張了張口,卻不知該作何回應。最後只是道:“……我沒有不高興。”

本來蕭霖不動手,帶那人回門遲早也是要處死的。可大約是心中私欲。唯獨這件事他不想讓蕭霖去做。

因這是一道防線。

當蕭霖意識到殺人是如此輕易之後,恐怕又會發生他極不想看見的變化。

偏偏這次是對方主動去做。甚至是為與他作對。

上方傳來禦劍聲響。

沈星叢察覺是沈寒淩氣息。大約是在閣內沒找見人後,又尋了過來。

但他現在魔修樣貌,並不適合見人。

而且這副樣貌又被醫修瞧見。

若是再當面掩飾魔紋,可能會引起不必要的懷疑。

——魔修能隱藏魔紋一事,簡直是聞所未聞。

雖然他原本是想親自帶醫修回峰,如今也只能先放棄了。

因此轉身朝莫申拱手:“莫前輩,能否在此稍等片刻。”

莫申無奈:“我都答應要幫你救人了,等等又如何?”

沈星叢想起蕭霖方才威脅。他不願與這人交惡,便道:“請放心,此番報酬必不會少。”

“行啦,我也沒那麽唯利是圖。”

莫申笑瞇瞇道,“反正此事於我不過順手。許久沒去靈淵洲,偶爾做做客也不錯。”

那臭小子還在盯著他看呢。

沈星叢轉回頭,恰好與蕭霖四目相對。

對方表情如舊,與平常看不出任何差別。

沈星叢沈默片刻,道:“跟我來,我有話對你說。”

當沈寒淩禦劍落下,卻只見原地站了個沒見過的生人。

他環顧四周,確認周圍沒有認識的人後,又要再一次喚來飛劍。

“等等等等。”

莫申連忙出言,“我這麽一個大活人立這兒,你怎麽一句話不說?”

沈寒淩對於不認識的人向來是冷漠的。

何況這人又並非魔修。雖能察覺體內靈氣運轉,但大約就是個路過散修。他毫無興趣。

因此只是回看一眼,依舊一言不發。

莫申:……

今兒遇見的修士還都挺有個性的。

方才那魔修離去之前也向他請求,千萬不要告訴別人見過自己的事。

他身為散修,沒有靈淵洲修士那般的歸屬感,亦對魔修沒有太大喜惡。所以哪怕那魔修不提,他也不會主動透漏行蹤。

當然,他同樣看出端倪。

這魔修有些不同尋常。分明已經入魔,卻還想著要救人。救的還是靈淵洲修士,甚至不惜以力量做代價。

這著實少見。

或者說,他就壓根沒見過。

這也是他留下的原因之一。他想要瞧瞧看,這魔修費盡心思也要救的人,究竟有什麽特別的。

沈寒淩見此人忽然叫住他,其後又不說話了。等了一會兒,便又打算離開。

“慢著。”莫申道,“你有什麽疑難雜癥想我幫忙整治嗎。”

“剛巧我現在有空。”

他笑瞇瞇道:“只要給一點兒報酬,什麽病都給你治好咯。”

尋至一僻靜處。

普通人對靈術抵抗力甚弱,因此即便現在陣法已破,大部分人仍未清醒。

四周靜悄悄的。只聽得鞋底踩過草叢的簌簌聲響。

沈星叢走在前邊。剛停下腳步,就聽身後蕭霖道:“師兄是為換血,為何走這麽遠。”

“不光是為這個。”

沈星叢道,“我有件事想拜托你。”

蕭霖笑了笑:“師兄何時說話這般客氣?”

沈星叢也知自己奇怪。

只是在看透蕭霖內心後,總覺無法再拿往常態度對待。

他未應這話,只是道:“我如今樣貌被醫修前輩瞧見,再引他回門不便。因此想托你帶他回去。”

剛經歷方才那事,實際上他也不太清楚這時候拜托蕭霖是否合適。可除此以外再無人可托。

他離門的時候也未曾想到,兩人關系會變得這般尷尬。

蕭霖:“那師兄呢。”

“我,”沈星叢一頓,“我會在後邊遠遠跟著。”

他道:“若是我同行,即便飲了你的血掩飾身份,醫修前輩也定然會察覺異樣。說不定會懷疑到你頭上。”

畢竟從古至今,魔紋便是魔修不可掩蓋的標志。醫修已見過他魔修模樣,忽然又沒了魔紋。對方見多識廣,難免不會有所猜測。

所以最保險的,他在醫修前輩面前就當個普通魔修,遠遠躲去一邊。等蘭謹先生痊愈醫修離開以後,他再現身。

“如此,”蕭霖彎眼道,“師兄是擔心我。”

沈星叢抿嘴。

或許只是下意識的行為。

畢竟他與蕭霖綁在一起這麽多年,一直互幫互助。況且蕭霖身份要是暴露,他也會很麻煩。

他不怕無關人發現他是魔修,只擔憂同門。因他貪心,還想作為正統修士留在逍遙門,留在靜心峰。與師兄師姐一同修煉,再偶爾去蘭瑾先生那裏蹭點兒點心。

他原以為只要找到傳聞醫修,治好蘭瑾先生,日子便可回到從前。可唯獨忽略了蕭霖。

他竟是把蕭霖當普通人看待了。

直到現在才如夢初醒。

他總覺得過不了多久,等及蕭霖靈根徹底修覆,便會重蹈覆轍原著之事。

他自以為有生死契牽制。可若此為天道,以蕭霖實力,鉗制他做一個行屍走肉又有何難?

正如那欲念幻境中一般。將他困於牢獄,徹底失去自由。

沈星叢無法控制自己不去往最壞的方向思考。

蕭霖見沈星叢表情沈重,笑意淡去幾分:“師兄在想什麽。”

沈星叢這才註意到自己表情有異。他勉強扯開嘴角:“沒什麽啊。你說的不錯,我的確是擔心你。”

蕭霖盯了他數秒。沈星叢只覺自己臉都快笑僵了,才見人移開視線。

“師兄一向演技很差。”

沈星叢:“哪有,我真心誠意——”

“師兄為那人離門。”

蕭霖打斷了話。

“又願為那人獻出力量。我被困幻境,師兄也只想著那人。”

“這一次,師兄也不過怕那醫修多話。免得那人察覺你真實身份。”

說最後一句的時候,蕭霖擡眼看來。嘴角噙著笑。

“師兄所作所為皆是為了他,不是嗎?”

目光相接。

分明是在笑,卻又與以往不太一樣。

沈星叢發覺,自己是第一次看蕭霖這副表情。

大約是為戲弄,蕭霖從前就喜歡拿別人“酸”他,再借此從他身上討點兒好處。

沈星叢一開始還有些愧疚,後來發現這人技倆,也便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完全不吃這套了。偶爾還可肉麻幾句回去,純粹為了惡心。

可這回,卻覺與從前都不太一樣。

蕭霖雖然在笑,眉頭卻是微微蹙著的。漆黑豎瞳蒙了淺淺水霧。反問他那句,卻又好像希望他提出反駁。

沈星叢不知為何,心臟又猛揪一下。

他不理解。

他見過蕭霖內心,是那樣的沈郁黑暗、一無所有。唯獨剩他的幻象,亦是一副折磨姿態。

分明是恨他,分明是沒把任何事物放在眼裏。又為何要露出這種表情,好似極為在意。

蕭霖說他演技不好。那麽蕭霖演技,便可稱得上是萬中無一了。

“你想說什麽。”

良久,沈星叢幹巴巴擠出一句。

蕭霖:“……”

他什麽話也沒說,低眼掩去眸中情緒。往掌心劃開一刀,又朝前方遞去。

有鮮血溢出。

沈星叢看著那汩汩冒出的紅血,不由怔住。

從前都只是咬指尖,這回怎麽破這麽大傷口?

但既已流出,他也只好低頭。

唇邊剛一觸碰掌心,忽然一股大力襲來。

蕭霖幾乎是要他窒息一般,死死捂住他的下半張臉。

沈星叢猝不及防,不由自主往後退去。脊背貼上粗糙冷硬的樹幹。

嘴微一張開,那濃烈的血腥便湧入喉中。因喝法實在不便,好些紅血都從嘴角流了出去,沿著他的下巴滴落。染紅了衣襟。

而更多則是從蕭霖指縫間溢出。一滴一滴,墜落至草叢間。

“唔——!”

沈星叢想說夠了,嘴巴卻張不開。他想要扳開蕭霖手臂,對方力氣卻比想象中還大。

緊緊錮著他,像是要將他挾死在樹木中間。

沈星叢費力睜眼。偏偏當事人的表情一派平靜,絲毫不覺得自己在幹多奇怪的事情。

這是報覆。

沈星叢莫名這樣覺得。

因他此前結締生死契,也近乎是這般強硬。

同樣的樹林,同樣的兩人。唯獨不同的是主動權。

當時蕭霖被他一劍刺穿胸膛,心中究竟在想些什麽?

沈星叢被捂得有些難受了,想要彎腰。蕭霖卻不肯放過他。

一手箍住他肩膀,近乎已是半抱的姿態。

除非使用術法,否則他是掙不開這人。

可若涉及打鬥,兩人關系恐怕又會冷上一層。

沈星叢絕望發現,哪怕到了這時,他依然在乎自己與蕭霖之間的關系。

他掙紮力度小了一些。許是因為這點,身前人終於松開手。

得到喘息機會,沈星叢立馬咳嗽起來。鮮血四濺,染紅了袖口。

這是蕭霖流的血,他卻要比對方更為狼狽。

而那人僅是站他面前看他。任由掌心破開,紅色液體沿修長的手指流下。

“咳、咳咳。”

沈星叢擡眼,“你幹嘛……咳咳,這麽激動?”

蕭霖註視沈星叢那嫣紅的嘴唇。被大力摩擦,此刻又沾了血跡,竟是微微有些紅腫。

他擡起手臂,指尖從沈星叢下唇輕掠過。

猶如蜻蜓點水,稍縱即逝。

這動作相比方才,可稱得上是溫柔。像只是挾去嘴角血痕。

四周靜默,聽不見一點兒聲音。

沈星叢不由楞住。

這應是“報覆”。

可他卻沒能從人臉上瞧見“報覆成功”的爽快感。甚至連平時那一直掛於臉上的假笑也不見了。

嘴角平著,狀似冷漠。

他見蕭霖收回了手。

“既已恢覆。師兄擦擦臉,準備回程吧。”

蕭霖終於開口,眼簾垂下。

“畢竟,別耽擱去救‘蘭瑾先生’。”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