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1章 我詛咒天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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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心長老並未將這話往心裏去, 以為是弟子一時憤懣下的意氣用事。

他正待開口,忽聽屋外雷聲隆隆,震耳欲聾。竟不知何時下起暴雨。

大雨傾盆, 似要破窗而入。

已經聊得太久了。

“你今日已疲乏,先回去歇息吧。”靜心長老道。

沈星叢起身,正待拱手,卻忽然聽見下句。

“餘下一年, 可否好好陪伴蘭謹?”

沈星叢一頓,擡眼望去。

靜心長老:“如今蘭謹時日不多。至少最後時候, 我希望他能無憂無慮。”

沈星叢:“這是蘭謹先生所想?”

靜心長老沈默片刻:“是我請求。”

“那麽,”沈星叢垂下雙臂, “我不能答應師父。”

一邊是八年弟子, 另一邊是數百年的友人。

靜心長老明知不該有偏重, 卻好幾次有了私心。如今被弟子直言拒絕,也是無可奈何。

他正要無奈應下,又聽見弟子繼續。

“我要出門游歷,尋救先生之法。”

聞言, 靜心長老一怔。

沈星叢:“先生不該絕命於此, 我要救他。”

靜心當年收沈星叢為弟子, 大半是因蘭謹所求。

此人雖天賦尚可,但生性頑劣,平日裏吊兒郎當。他看在眼裏, 心中對其並未懷抱多大期待。

而他第一次看見對方露出這種眼神,呆住好幾秒才反應過來。

“不, 不可能。”

當年他與宗主游遍天下也未尋得方法。沈星叢剛入仙門不久, 又能有什麽法子。

“我知師父之前所言。”

沈星叢道, “但如今日新月異, 說不定真生出了療愈之法?”

哪有那麽簡單。

靜心長老心中雖不讚同,卻未出言反駁。

因他再是不信,也不想就這麽眼睜睜看蘭謹仙逝。

最終道:“也罷,此事明日再議。”

沈星叢再拱了下手:“無論師父是否同意。哪怕有違師命,我也一定要離門。”

靜心長老:“星叢,你……”

“師父好好休息。”

落下這句,沈星叢轉身推門而去。

屋門合上,外邊是瓢潑大雨。天際傳來雷響,雨點重重砸下。

已是深夜。

他立於門旁,眼底映著那傾盆而來的雨絲,肩頭打濕。

並非沒有辦法。

原著裏的確有治愈良方。大約是為了給男主增加艷遇,男主後宮之中,亦有一名被當過爐鼎的女修。

後來生命危險,無意間遇見一名大隱隱隱於市的醫修,才救得性命。不僅去了情毒,靈脈亦有恢覆。雖回不到從前,但總不至於無法修煉了。

書中對地點並未詳細描述。

但無論如何。

沈星叢攥緊五指。

無論付出任何代價,他都要找到那名散修,救下先生。

天色已晚。天際偶爾電光閃過,映亮一片。

靈淵洲很少下這麽大的雨。如此事態,或許是有大能渡劫。

沈星叢給自己捏了個避水咒匆匆往回走,途徑蕭霖居所。當瞧見裏屋依舊亮著光,不由頓步。

之前由於心中記掛著蘭瑾先生,他並未與蕭霖聊及太多。但方才對方離開態度,顯得有些奇怪。

或許他該再去問清比較好。

何況他已決心要出門游歷。若蕭霖聽說他是為救蘭瑾出行,恐怕又要不悅了。

以防萬一,還是得提前解釋清楚。

思及此,沈星叢轉了個方向,朝屋門外走去。

站於屋檐下。

房檐頂上雨點撞擊,又順著邊沿墜下,形成一道道密不透風的絲網。

他擡起手,卻沒有立即敲下。

許是第一次面對蕭霖如此不安。

他分明並沒做什麽。蘭瑾先生待他好,他自然也想待先生好。這非得要分個高低麽。

何況他也的確只將蘭瑾當作長輩。蕭霖究竟想聽什麽答案?

就這麽糾結半天。

沈星叢見屋內火光搖曳,似要滅了。心知不能再這麽僵站下去,終於敲門。

門未打開。

他又敲幾下,順便喚一聲:“蕭霖,我是師兄。”

半晌,裏屋終於傳來回應。

“師兄何事,我要歇下了。”

這是連他的臉都不願看嗎。

沈星叢輕嘆一聲。

“沒多大事兒,我就來找你聊聊天。”

“師兄今日可真忙。”裏屋人似是笑了。

“顧完旁人又來顧我,不累麽。”

“方才話不是沒說完嘛。”

沈星叢只當聽不懂對方言下諷刺。

“無論你信與不信,我真只將蘭瑾先生當作長輩。此前約定並非作偽。自結下契約之日起,我便決定孤生一世,絕不與旁人結為道侶。”

裏屋再度陷入沈默。但光既然未滅,沈星叢便權當對方醒著。

“你也放心,我亦不會因先生將你卷入危險。”

他開玩笑道,“你想我這麽惜命一人,哪裏會無端去送命?”

蕭霖坐於裏屋。桌邊茶水冒著裊裊白煙。

他今日心中不順,就是因此人優柔寡斷,顧左右言其他。哪怕現下再來找他,他依舊覺得憋悶。

“……”

憋悶?

當意識到心中這異樣情緒,蕭霖有些不解。手撫上胸口。

心臟震動,極沈極穩。

為何。

是因沈星叢分明承諾於他,卻屢次將註意力轉於他人之上?

還只是單純惱怒,沈星叢優先順序將他排於最後?

可他為何要介懷。

從前此類事物他向來不會在意。哪怕如今,沈星叢以外無論怎麽看他,他亦不在乎。

原本他覺得,只要不妨礙他不將他卷於禍亂就已足夠。其他皆無所謂。

可現在單單如此。卻是有些不足了。

他想聽見何種回答?

沈星叢在屋外嘰裏呱啦了半天,卻是對牛彈琴。

雨愈大了。他嘆一口氣,止住了話。

“另外我想提前跟你說一聲,近段時日我準備離門。”

沈星叢撓撓鼻尖。

“蘭瑾先生身體有虧,我得去尋治愈之法……”

話音未落,屋門便倏地打開。竟是無風自動。

沈星叢嚇一跳,瞧見蕭霖正撐臂從桌前站起,表情看不出情緒。

“離門?”

沈星叢沒想到這人反應這般大,微一楞神後道:“對,去靈淵洲其他地方瞧瞧,或是去往凡界。”

畢竟他不清楚具體位置。那醫修是行醫,常年走南闖北。餘下一年,他只能碰碰運氣了。

蕭霖看他一會兒,忽而笑道:“師兄要為那人離門?”

“頂多也就……一年。”沈星叢不知為何心虛,縮了縮脖子,“以我如今修為,四處轉轉也不會有危險。”

“……師兄真是。”

蕭霖走近,語速極緩。

“明說不會涉險,這會兒又要為那人離門。你叫我如何相信?”

“我……”

雖是如此,但沈星叢覺得蕭霖也為免太過杞人憂天了。

他可是合體期,離渡劫臨門一腳。若非這幾年修為無長進,恐怕早就大乘圓滿,只待飛升。

不派百八十個門派大能,誰能傷得了他?

沈星叢:“我知你是擔心……”

蕭霖打斷:“我不擔心。”

沈星叢繼續:“我的意思是,你是擔心牽連到你。”

蕭霖:“……”

“師兄若實在想去,”他移開視線,“就在去前解契。”

沈星叢:“你明知我做不到。”

蕭霖眉間皺緊。

“蕭霖,”沈星叢喚道,“你若實在不安,就同我一起。此次出行,就你我師兄弟二人。”

蕭霖聞言一頓,餘光瞥去。

眼前人雖是施了避水咒,但發絲依然淋濕幾分。衣袍貼於身上,勾勒出身體線條。

他看這人表情不像在開玩笑。

可他卻覺得有些好笑。

“師兄是讓我與你一起去救那人?”

沈星叢:“先生亦救助過你。”

話雖如此,他亦知自己這話只是白費口舌。若蕭霖會是因此心有觸動,原著裏也不至於做出那番行為。

他道:“哪怕不為救人,出門游歷亦是對你有益。而且,我也想盡可能將你帶在身邊。”

又是一道電光閃過,映亮了蕭霖臉龐。

他豎瞳先是圓瞪,繼而瞇起。

“師兄如此不放心我。”

沈星叢無言。

是,卻也不全是。

哪怕這幾年未出什麽事,他依然不放心讓蕭霖一個人留在門內。

若再跳出一個“穆小柔”,又或是蕭霖因什麽契機重蹈覆轍。屆時無人幹涉,哪怕是他日後再回來,也已無可回轉餘地。

可他現在似乎沒法同以往那般直白說出。

大約是因……他不自從何時起,有些開始在乎蕭霖想法。

“你願陪我去嗎。”

蕭霖反問:“若我不願,師兄怎麽做?”

若是蕭霖不願,他強拉著人也要把人帶去。

沈星叢心裏這麽想著話,嘴上卻道:“你亦不信我,此番同去可作監督。”

聞言,蕭霖笑開。眼瞳折射燭光,顯出幾分詭異亮色。

“師兄如今倒是委婉。”

沈星叢:“發自肺腑,字字珠璣。”

蕭霖目光投下。

沈星叢不知對方在看什麽,視線同樣落下。但什麽也沒瞧見,幹脆伸手:“成交嗎。”

他瞧見蕭霖先是註視一會兒,繼而擡臂。

他心下一喜,正要去握,忽然一股大力襲來。將他直直往前拽去。

落入一人懷中。

因他身上半濕,竟是覺得對方身體溫暖不少。

一手抓他手腕,另一只手攬住他腰。下巴枕上他的肩頸。

“師兄若要我去,就不許叫上旁人。”

耳旁聽見低聲。

“此次出行,只許我和師兄二人。”

即使蕭霖不提,沈星叢也是這麽打算的。

若是再叫上其餘師兄師姐,途遇危險,隱藏實力實在麻煩。

可他沒想到蕭霖竟會主動提及,有些意外。

此前要去秘境、當聽說只有他一人帶領,對方分明百般不願。

擁抱僅一剎那,蕭霖很快松開了他。

“師兄既已淋濕,還是趕緊回去。”

“喔、”沈星叢楞神,“好。”

他有些不明白蕭霖為啥突然抱他?

但問話時機已過,再提就有些尷尬。他只能道了別,一頭霧水往回走。

目送人影消失在密雨之後。

蕭霖背倚向門邊,擡起自己方才攬住腰肢的手,盯了許久。

繼而五指收攏,眉間蹙起。

翌日,沈星叢再去探望蘭謹。餵藥過後告知對方自己打算。

聽了他話,蘭謹倏地撐起身子:“不行——”

“先生莫要動怒。”

與師父一般,沈星叢心知這兩人是擔心他。可他心意已決。

“我現如今已是元嬰期,早有自保能力。師弟也答應同我一起。我二人相互關照,先生不必擔憂。”

“元嬰……”

蘭謹連咳幾聲,側眼看來。因身體尚未痊愈,面色依然蒼白。

“你可知哪一境界隕落修士最多?”

忽然聽見這一問題,沈星叢一頓:“是……築基期?”

人人都從練氣入門。但哪怕是再愚鈍的修士,遲早也能突破築基。

築基期修士數量最多,所以隕落人數也該最多。

他回答以後,見蘭謹扯了下嘴角:“不錯。但比例而言,死的最多的可是元嬰。”

實力強勁,但又並非無人可敵。常常以身涉險,結果就再也出不來了。

因築基以後,每突破一境界便是天壤之別。

金丹突破元嬰,忽然間得到這麽多力量,大部分人都過於自傲。

……包括他。

“先生,”沈星叢垂下眼簾,卻依舊未松口,“我會小心。”

下一秒,手臂就被緊緊扣住。

“不許去。”

蘭謹死死盯著他,指尖發白。

“我已經活很久了,壽元如此,乃是壽終正寢。我並無遺憾。”

沈星叢:“那先生就要這麽拋下我?”

蘭謹一楞。

沈星叢繼續:“拋下師父拋下宗主,拋下整個逍遙門?”

“我……”蘭謹遲疑,“我對於門派……”

清醒之後,蘭家本想將他接回。但他依然選擇留在門內。因他心懷愧疚,想要盡可能做出補償。

可這無法改變前任宗主身死的事實,只是杯水車薪。

他對於門派早已無用。可對於星叢,他的確尚未彌補。

也因此,叫對方為救自己出門涉險,他更不會同意。

“此番行為,也並非只為先生。”

聽見這話,蘭謹擡眼看去,見沈星叢已是眼眶微紅。

“是我不甘。”

“先生本不該止步於此,更不該就這麽死去。良善者一生受罪,罪魁禍首卻逍遙法外。”

“若這就是天道,”他音量低下,“我會詛咒。”

不知是否錯覺,當沈星叢話語落下,蘭謹瞧見對方眼底有暗色金光閃過。

而他再一閉眼睜眼,又恢覆了正常的黑。

蘭謹有些錯愕。

接著就見沈星叢拔出手去,彎腰替他掖好被角。

“先生就在峰內靜養,師兄師姐會好生照料你。我明日就出發。”

蘭謹見其端起藥碗轉身,不知怎的,總覺心神不寧。出聲喚道:“星叢——!”

沈星叢停下腳步。

“無論先生再說什麽,我都不會改變想法。”

他側回頭,屋外陽光透過窗紙落於俊秀臉龐,露出一如往常的笑。

“等我好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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