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9章

關燈
憂沒讓匡平騎車送她回家,拎著裝滿了資料、足足有五斤重的帆布袋,走了半個多小時,終於到了公寓。

玄關的燈亮著,莉奈的細高跟隨意地脫在一邊,跟她的其他幾雙鞋一起七歪八倒。

她輕聲道了句“我回來了”,順手將舍友的鞋擺好,走進室內:“你吃了嗎?”

沙發上的莉奈沒吭聲。

憂走進廚房,看了一眼冰箱。裏面不剩多少東西,雞蛋和面條剛好夠兩個人的份。

她又問了一句:“你晚上要上班的吧?我把你那份一起煮了?”

空氣中彌漫著凝滯的沈默。

憂識相地沒再說話,默默地煮了兩份蕎麥面,還煎了雞蛋蓋在上面,讓清湯寡水的面條看上去不那麽寒酸。

她將兩份面端到餐桌前:“莉奈,肚子裏不墊點東西,很容易喝醉的。”

這句話似乎刺激到了莉奈,她突然爆發出一陣歇斯底裏的尖叫。

“要不是實在沒辦法了,誰願意做這種工作啊?!你能想象那群老頭子有多惡心嗎?不僅想方設法灌人酒,對人動手動腳。就算受了氣也只能挨著,還得被自己家人指指點點……”

憂不知道莉奈和她弟弟說了些什麽,她現在的情緒也不容她置喙。

她默默吃完面條,把自己的餐具放進水槽,打開水龍頭,淡淡道:“要是不想幹就辭掉吧,我們換一個遠一點的一居室,可以省下幾萬塊錢。”

莉奈忽地安靜下來。

過了片刻,客廳裏傳來細微的抽泣聲。

“……那樣也不夠。”莉奈哽咽道:“爸爸生病了,他們想讓我退學去上班補貼家用,說不會再給我交一分學費了。”

憂沒了動靜,房間裏只聽見“嘩嘩”的水聲。

所有壞事仿佛連鎖爆炸,接二連三地發生,像海嘯一般想要將她和她周圍的人淹沒。她克制住自己想要摔爛碗碟的沖動,關上水龍頭,冷靜道:“你打算怎麽辦?”

“我能怎麽辦?一百多萬的學費,我自己怎麽能拿得出來?!”

憂抿了抿下唇。

無錢萬事休。

向學校申請延繳和分期,只能拖上幾個月。就算借到助學貸款,每個月的還款額也要好幾萬,等著她的只會是無窮無盡的還款地獄。

她想不到莉奈有什麽其他選擇,只能勉強安慰道:“暫時休學的話,可以保留兩年學籍,保留費也不高……”

“那就再也回不來了!”

莉奈紅著眼睛看向她:“你覺得一個高中學歷的人光靠打工,兩年能存一百萬嗎?”

憂避開她的視線,許久,才再次開口:“抱歉,我幫不了你什麽。”

她不擅長安慰人,也不知道此時她的舍友是需要一個解決方案,還只是單純地在宣洩情緒。

但是看現在的情況,莉奈大概率是要搬走,而自己又在沖動之下,辭掉了那份時薪兩千五的高薪工作。

憂握著手機,深深地嘆了口氣。

要是能把短信撤回就好了。

她已經把話說得明明白白,匡平的父親怎麽能讓她繼續教他兒子?

十月底要交六十多萬的學費,找新房子又要交一大筆頭金。她當務之急是找一份工作,根本沒有餘力去擔心莉奈會怎麽樣。

但於她而言,即便是落到最壞的情況,也不會比兩年前再差。

“莉奈,你先吃點東西冷靜一下。”

她對抽泣的舍友說道:“我們慢慢想辦法……”

“說得輕巧,你能有什麽辦法?”

莉奈突然打斷了她的話,語帶嘲諷:“也對……反正不是你的事情。”

憂怔忡幾秒,心臟像是浸了液氮,變得一片冰涼。

明明莉奈說的只是氣話,卻讓她猛然認識到,就算此刻她們有著名為“朋友”的關系,也只是人生逆旅中偶然相遇的兩個平凡人,各自背負著各自的鐵十字。

就算自己努力去理解她的痛處,也沒辦法同她生死相以,她們同行那麽久已經是緣分,終究會走到十字路口,分道揚鑣。

或許現在就到了這個時候了吧。

憂唇角漾開一抹苦笑,用近乎淡漠的語氣回應她道:“嗯,是沒有辦法。”

說完,她拿著煙,轉身離開了這間狹小卻溫馨,她生活了近兩年的小公寓。

……

將近九點,車站附近的房屋中介還亮著燈。

憂抽完兩根煙,帶著一身初秋的寒意走進店裏,剛好撞見值班的店員在打呵欠。

那人看到客人上門,立刻斂了倦意,堆著笑迎上來:“您好,是想租房嗎?”

“嗯。”憂點了點頭,扯了張椅子坐下。

中介立刻給她倒了水:“您在網上看過,有中意的房源嗎?”

“沒有。”

網上的房源有五成都是沒有在招租的虛假房源,就算看好了也租不到。她知道裏面的水有多深,不想浪費時間,直接開門見山:“您給我推薦吧。”

“您先簡單寫一下要求。”

中介也不跟她廢話,直接把表格放在她面前。

憂隨意地掃了一眼,毫不猶豫地在預算上限的地方寫了個四萬。中介見了,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卻也沒說什麽,靜靜地等她填完,將表格錄進系統。

“您是慶應的學生?”

“嗯。”

“真厲害,頭腦一定很好吧!我讀書就完全不行。”

“還好,靠運氣考上的。”

憂的反應十分冷淡,隨手扯了本八卦雜志翻閱起來。那人見她不願搭話,默默閉上嘴,很快便在系統裏搜出了幾套房源,打印出來擺在她面前。

“到三田通勤時間一個小時內的就這幾套,您也知道東京的房價,”他有些為難:“如果多個兩萬的話……”

擺在最上面的公寓在說是在品川,已經挨著大田,到學校估計一個小時不止。憂嘲諷地扯了扯嘴角:“沒辦法,預算就只有這麽多。”

“您看看這個,田町站徒步9分鐘,敷金月租都是三萬八,沒有禮金,還是塔樓公寓。”

“有沒有不要敷金禮金的?最好也不用保證人。”

“那就只能住得遠一點,大田區大森北這個呢?月租三萬九。”

“管理費太貴了。”

預算超兩千也不行?

中介暗罵了一句真摳門,不著痕跡地打量起面前的滿島憂。

她穿著質地普通的開衫毛衣和直筒牛仔褲,打扮簡單樸素,卻難掩天生麗質。只是長發被風吹亂,眼中也帶了些倦色。

他心中惻隱:“您的這個預算真租不到什麽好房子。沒有敷金禮金、不要保證人的,要不就是地段比較偏,要不就是出過事情……女生一個人在外面,還是多花點錢買個心安吧。”

憂垂眸,沈吟不語。

她也介意住在死過人的兇宅裏,也不願半夜回家的路上黑燈瞎火,更不願意每天提心吊膽地擔心會有人撬門行竊。

但這一切都是因為她沒錢。

許久,她回道:“沒關系,您把能找到的都給我,我回去看看。”

頓了頓,她補充道:“……出過事也沒關系。”

中介無奈地說了句“好”,又打了幾份房源信息,訂成冊子送到她面前,給她遞了一張名片:“如果想看房隨時聯系我。”

憂微微頷首,同他道了謝,拎著冊子走出店門。

……

她到家的時候,屋子裏已經是一片漆黑。

舍友的鞋沒放在玄關,似乎還是去上了班。憂開了一盞小小的燈,坐到餐桌邊,給自己倒了杯水,借著暖黃而昏暗的燈光寫起了簡歷。

除去酒吧陪酒和一些體力活,時薪一千五以上的工作就只剩下深夜的飲食店,還有那些需要專門資格證的工作。

最好是能再找一份家教,但沒有教授介紹,很難拿到像之前那麽高的薪酬,現在說不定得打兩份工才能讓收支勉強平衡。

憂嘆了口氣,愈發後悔自己怎麽就沖動之下辭了職。

但與其自怨自艾,不如早點找到工作,她很快便決定去車站附近的一家居酒屋打工。那家店她和莉奈偶爾會去,店主人不錯,還能包晚飯。

了卻一樁事,憂抿了口水,又將房屋信息的冊子攤開在眼前。

她略過價格超過預算的幾套,直接從最便宜的房子看起。忽然,她視線落到了一幢深色的辦公大樓上。

月租一萬五,不要敷金禮金和保證人,距離她現在住的公寓只需三十分鐘腳程,到學校更近,走路甚至不到二十分鐘。

只是看到房源的地址的時候,她猛地楞住了。這就是幾天前她去過的地方,安藤忠臣辦公室所在的地址,就連樓層也一模一樣。

她反覆確認了地址和谷歌地圖上的照片,發現中介給她的房子,確實就是她心心念念了兩年的人的所在。

許久,她才冷靜下來,驚訝之餘,又覺得好笑。

有那個渾身煞氣的男人在,兇宅又算得了什麽?他自己就是修羅惡鬼。

但她還是克制住了想要即刻搬過去的欲望。

都過了那麽久,她和安藤沒有理由再產生交集。自己也不能保證安藤能容忍別人入侵他的領地,不能保證他不會傷害到她。

憂揉了揉太陽穴,將面前的紙塞到了最後面,緊緊合上了文件夾。

作者有話要說:

如果租這房子的是小憂之外的其他人,安藤喵喵就只能再卷鋪蓋走人了ww冷知識:

1. 日本租房網站上一半都是虛假房源(沒錯,我說的就是suumo這種正規中介)

你在網上找了半天,看房的時候他們會告訴你:不好意思,這個房子突然有人定下了,要不要看看其他房源?中介都是一樣的套路。

2. 敷金禮金保證人管理費

日本租房一般是月付,但頭金可能需要一個月敷金,一個月禮金;如果沒有人當保證人,就需要保證會社給你當保證人,需要額外付一筆保證金;管理費相當於物業費,也是月付。

就算零敷零禮不要保證人,中介說不定也會想方設法A你一筆清掃費或者換鑰匙費,搬一次家就放一次血。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