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晌，龐征才擡起頭來，用充滿恨意的眼神看著湛溪。

“我不想做什麽，相反，我還要送你一份大禮。再怎麽說，咱們身體裏也留著一半相同的血液。大哥知道，這兩人都對你極為重要，我也沒你們那麽殘忍，一定要趕盡殺絕。作為咱們兄弟重逢的禮物，我答應讓你挑一個活下去。這二人之中，由你選擇，誰生，誰死。”

“什麽？”湛溪僵住了。

“怎麽？對大哥的決定深受感動嗎？哈哈，你可不要太感謝我。這也算是對你們一家人多年來賜予我的一切的回報。若不是你們，我又怎會是今日看盡了世態炎涼的我？又怎能做到如此灑脫？呵呵！”龐征怪笑起來。

“你心中有如此深仇大恨，談何灑脫？”湛溪反問。

“哼！所以我一定要報了這個仇，才能得到內心的安寧。作為弟弟，你一定不吝幫我這個忙吧？”龐征挑釁地看著湛溪。

“你！”湛溪想要沖上去，卻見侍衛將刀架在了蒼梨和輕雲的脖子上。

“唔唔……”蒼梨被塞著嘴，只能對湛溪不斷搖頭。

若是因為他們，而讓湛溪受制於人，備受淩辱和折磨……她寧願自己去死！

“喔，差點忘了。這個時候，一般要有一段深情告白，才好幫助你作出選擇才對。”龐征上前去，將堵住蒼梨和輕雲的嘴的布條取下來扔掉。“好了，現在你們可以求求你們的皇上，讓你們誰活下去。”

“皇上，別管我！”蒼梨立馬叫道。

“梨兒……”

“皇兄，你無須想太多，讓憐貴人活下去。”輕雲斬釘截鐵地說。

“四弟！”

“安王爺！”

輕雲搖搖頭。“我說過，現在是我償還對皇兄欠下的一切的時候。何況有皇兄照顧你，我也能放心；這是最好的結局。”

“不可！”湛溪拂袖說道。“朕絕不能作出這種選擇！”

“皇兄！”

“別說了！如果你還認朕這個皇兄，你就應該知道，朕說過的話，絕不更改！”湛溪拂袖說道。

“你不選？那他們倆可都要死！”龐征面目猙獰地說道。

“朕不會選的。你若要殺，要報仇，都沖著朕來。搶了你江山的，是朕，與其他人無關。你放他們走，朕可以任你處置。”湛溪平靜地說。

“皇上不可以！”蒼梨的眼中湧出淚來，也努力地忍住。這個時候，不可以表現出脆弱，那樣只會讓親者痛仇者快，絕不能！

“皇兄你在說什麽胡話？你是堂堂的北朝皇帝，一國之君，怎麽能輕易說出‘任人處置’這種話？你是要為這個天下、為所有的黎民百姓活著的人，豈能如此瞻前顧後？何況皇兄現在只要做出選擇就好了，臣弟絕無怨言！皇兄，你放心的選憐貴人吧，只有這樣才是最好的選擇！”輕雲擲地有聲地說道。

“朕若是連自己的妻子和兄弟都不能保護，還談什麽一國之君？”湛溪淡淡說道。他看向龐征，說：“人一開始沒有辦法選擇自己的出身,有時候肩上擔負的東西，讓你對很多東西必須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對於皇室來說，兄弟之情、乃至骨肉親情，其實都一樣不堪一擊。但這一次，朕要讓他們知道，這是錯的。再多的金錢、權力，也換不來愛情和親情。你現在可以討回朕欠你的一切，也當是朕為了母後做錯的所有事情贖罪。其他人都是無辜的，沒必要牽連他們。”

“皇兄……”

“你當真願意替他們去死？”龐征挑眉問道，臉上的冷笑似乎變得有些僵硬，帶著一絲質疑和試探性的意味。

“是。”湛溪毫不猶豫地答道。

龐征“嘩”地抽出刀來，指向湛溪的咽喉，用威脅的口氣說道：“你真的不怕死？你可是皇帝，死了，就什麽都沒有了。”

“比起皇帝這個身份，我更想做一個好丈夫和好兄長。也許你不會相信，在小時候，我們兄弟幾人相處，我從未想過對你要取而代之。若當初繼位的是你，或許我不會失去那麽多。覓兒、葉老統領、孩子……”他垂下眼眸看著蒼梨，只是想告訴她，他從來沒有想過不要那個孩子。“還有……曾經為了保護她的孩子們在深宮中苦苦求生的……那個母親。那個時候，她還不會出賣自己的孩子來謀求權勢。這一切，都是因為那把該死的龍椅，你根本就不知道我有多狠它！”湛溪說到此處，竟然咬牙瞪著龐征，好像他承受的這一切都是因為龐征沒有保護好他自己的皇位。

“這是你自找的！”龐征被他一席話激得心緒洶湧起伏，將手中的刀送出一寸。

湛溪的咽喉被劃出一道鮮紅的口子，他卻連眼睛都沒眨一下。

“皇上……”蒼梨想要站起來，腿上卻沒有氣力，疲軟地頹坐下來，只能靠跪著挺直脊背來將他的臉看得更清楚一些。“不要，你不能這麽做，我不準你死！這個世上，我只有你一個人了，如果沒有你，梨兒活下去還有什麽意思？你若有任何意外，梨兒是不會一個人獨活的！”

湛溪擡起手來，輕輕摸著她的發，一絲哀傷從他的眉眼間流淌出來，他喃喃地說：“我曾經答應過你的，這次可能真的要食言了。可是在此之前，我從未想過要有負於你。如今，我對你的虧欠，要留到下輩子來償還了。”

“我不要下輩子，不要下輩子！我不準你離開我，我會恨你的！”蒼梨的眼淚終於止不住地淌下來。

湛溪半跪下來，將她一把擁入懷中，緊緊地箍住，如同將要揉進自己的身體裏，與她融為一體。

“對不起……對不起……”

“北、野、湛、溪。”龐征仿佛奸計被人拆了臺一般，面色扭曲。“你以為我會讓你這麽輕松的死嗎？這麽多年，我過著什麽樣的生活，你一條命就能補償嗎？你們母子對我欠下的血債，憑你一條命化解，休想！”吼著，他眼色通紅地抓著大刀砍過來。

“住手！”門口傳來鏗鏘有力的呵斥聲。

護駕的士兵們已經擠到了門口來，虎視眈眈；他們中間分開一條路，走出了蘭妃。她手上抓著的，是被五花大綁的紅鸞公主。

龐征先是一楞，盯了紅鸞公主半天，這熟悉的面容——每日每夜在他的夢中流著淚的叫他哥哥的面容。

“哥哥，救我……”

“哥哥，我不想死……”

“快跑，紅鸞，快跑！”

龐征打了個寒顫，睜著一雙血紅的眼睛看著紅鸞，顫抖地問：“你、你是……”

“唔唔……”紅鸞流著淚看著龐征，蒼白的臉上沒有一絲血色，眼中卻充滿了驚喜，卻也布滿了痛苦。

為何，兄妹重逢，卻是這樣的情景？

“隆錚太子，好久不見。”蘭妃淡淡笑道。

“蘭妃，你來這裏做什麽？這裏很危險，快離開。”湛溪厲聲說道。

“皇上，臣妾知道你來這裏救憐貴人和安王爺，所以趕來相助。”蘭妃鏗鏘說道。“隆錚太子，你可還認識這個人？”

龐征盯著紅鸞，雙肩顫抖的說不出話來。

紅鸞向他搖搖頭，別過臉去。這個時候，她寧願哥哥永遠不要認得她。

“當年太後想要斬草除根，對你們一家趕盡殺絕，我父親卻不忍心對一個小女孩下手，便將她藏匿在冷宮之中。如今，我用她的命，來換你手中的人命，你可願意？”蘭妃問道。

“你父親？哈哈、哈哈哈！杜沈言救下紅鸞，只是為了給自己留一張底牌吧？沒想到，他卻已經先死在了我的手上。”龐征冷冷地笑。

他原本以為蘭妃會很吃驚和痛苦，可她卻只是無情地勾出一抹笑容，說：“哦？那可真是要感謝你替我朝除掉了一個圖謀不軌的叛徒，這樣一來，倒讓皇上和本宮省事不少。”

龐征一楞，不解地看著蘭妃。這個想來以賢良淑德著稱的女人，竟然說出這樣六親不認的話來，未免讓人有些不可置信。

“你……”他又指著蒼梨和輕雲，說，“這兩個人殺了你的親哥哥，你卻反而要救他們？”

“哥哥他罔顧軍紀，害祺王爺身陷險境，自然該死。憐貴人和安王爺，只是情急之下先斬後奏罷了，有何不可？”蘭妃依舊面無表情。

“你……”龐征驀然詞窮。

“不要多說廢話了。如今大軍就在帳外，你插翅難逃。如果你負隅頑抗，大不了魚死網破，若你孑然一身也就罷了，但……”蘭妃睥睨了一眼旁邊的紅鸞，又接著說，“如果你肯退步就範，接受本宮方才的條件，本宮可向你保證，皇上一定會讓你們兄妹二人安全離開。如何？”

湛溪抿唇看向蘭妃。此刻的她，似乎有些不一樣。

“……”龐征驀然握緊了手中的刀，使得帳中一片凝重的氣氛。他看了看湛溪等人，又看了看蘭妃手中的紅鸞，如今面對最艱難抉擇的，卻變成了他。

報仇和拯救自己唯一的血親……

“啊——！”龐征紅著雙眼大吼一聲，一刀向著蒼梨砍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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