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駕——”

一騎塵土在策馬揚鞭之後四散飛揚。

“咳咳。”輕雲一手捂著胸口，一手仍舊拉緊韁繩，一刻不停地狂奔。

“安王爺，你的傷……”蒼梨回過頭來，看見他的臉色越加蒼白。

“沒事。”輕雲啞聲答道。頓了一會兒，他問道：“你會騎馬嗎？”

“會一點，怎麽了？”蒼梨自小身子弱，所以對這樣的活動並不是很嫻熟，不過好歹時常出入軍營，技巧方面應該沒有問題。

“你聽著。如果待會兒他們追來，我會去應付，你什麽都不要管，只要一直往前跑。先別回皇宮，咳咳，宮門口也可能有他們的眼線。如果你跑得掉，就到祺王府去，祺王妃她……咳咳，她身份特殊，杜希不敢亂來。我想祺王妃她會幫你的。只要能見到皇兄，你就安全了。”輕雲斷斷續續地說。

“不行！他們那麽多人，你一個人怎麽可能拼得過？我不能丟下你一個人走！”蒼梨搖頭說。

“如果你不跑，我們兩個都得死！那就真的不值了！留下一個活著的人證，我才不會枉死。”安王咬著牙，忍著背上箭傷撕裂的疼痛，神色篤定地說道。

“已經有太多的人為我犧牲，難道我還要再眼睜睜的看著你為了保護我放棄你自己的性命？如果是這樣，還不如讓我先死！”蒼梨痛苦地說，滿眼都是掙紮。她怎麽能……怎麽能讓他為她去死呢？

“你聽著，我要你活下去，你必須活下去！這不是為了皇兄，只是我自己一點點自私的想法，我保護你，是因為我喜歡你。從第一次見到你，我就喜歡上了你。只是這輩子，我晚了一步，如果有下輩子，我一定會比別人先遇見你。”輕雲嘶啞的嗓音仿佛因為流血過多而少了力氣。

“安王爺……”蒼梨的眼淚瞬間被風吞沒。她知道他的心，從蝴蝶玉那一刻就知道，可是他們之間的關系，永遠都不會有所改變。其實不管是先遇到他們兄弟二人中的誰，她的心，他們之間的愛恨，也許仍舊會按照上天安排好的路線一直走下去。就算是改變了開頭，也無法改變結局。不過如今她卻不能說出這些話來，否則就真的太殘忍了。

“沒想到，我們之間最近的距離，竟然是亡命奔襲這一刻。”輕雲喃喃地說，後背已是血紅一片。他忽的狠狠抽了馬臀一鞭。駿馬嘶鳴一聲，扯開蹄子飛奔。然後他將韁繩塞進了蒼梨手裏，自己卻輕輕松開了手。

“安王爺！”蒼梨回過頭，只見他在草地上狠命地滾了幾圈，拿著佩劍艱難地站起來，迎向後面正飛奔追來的那匹馬。

杜希的鎧甲在陽光下熠熠生輝，好像是勝利者得意的宣告。如他那般自負之人，不等部下跟上，就一人騎馬飛奔而來。一個是身受重傷的三軍統帥之一、也是太後的嫡子，一個是手無縛雞之力的後妃、當朝皇帝的心頭之愛，除掉這兩個人，北野家的江山，就離姓杜更近了一步！於是他滿心歡喜，顧不得方才與墨雲打鬥的傷。等他越來越近，便抽出劍，對著輕雲狠命刺來。輕雲伸手一擋，順帶將他打落馬下。杜希方才和墨雲打的那一架，也讓他傷得不輕，所以此刻和輕雲交起手來也並不那麽輕松。

蒼梨回過頭來，看兩人互相廝殺，若自己就這樣走掉，輕雲出了什麽事的話，她一輩子都不能安心。

“籲——”

她將馬掉了個頭，急速沖回去。臨近時，她便跳下馬來，跑向輕雲。

“你回來幹什麽？”輕雲急道。

“我不能丟下你！”蒼梨搖搖頭。她做不到，真的做不到，再一次看著一個人倒在劍下。

“胡鬧！”輕雲和她說話間，杜希已經用劍劈過來。輕雲轉身，將劍舉起來擋住杜希，卻被杜希拼力將劍打飛出去。輕雲轉身一個回旋踢，同樣將杜希手中的劍踢到了山坡下。兩個人扭在一起廝打起來。

輕雲身上的傷口不停地流血，他的臉色白得幾乎沒有一絲血色，連腦袋都變得昏昏沈沈的。杜希趁機扣住他的咽喉，將他推著逼向陡峭的滑坡。輕雲的臉不一會兒就漲得通紅，布滿血絲的雙眼瞪著蒼梨，艱難的作出“走”的口型。

蒼梨搖了搖頭。這個時候她必須做什麽……她忽然想起了湛溪曾交給他的東西——那曾經救過她一命的東西，如今也成為了救輕雲的東西。

“去死吧！”杜希惡狠狠地盯著輕雲。若不是他已經耗費了太多力氣，早就可以將他扼死。如今他已是拼了最後一分力，解決掉北野輕雲之後，那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弱女子……

還不等他的如意算盤打完，一把匕首忽然從旁插進了他的脖子。

“呃——”杜希身子一僵，瞪大了眼睛，用眼角餘光瞥著手中握著匕首的蒼梨。他想掙脫，卻反被輕雲扣得緊緊的。

蒼梨看著眼前這個人，這噴濺而出的鮮血，眼前閃過無數的畫面。

就在這一刻之前，那些倒在城隍廟的無數無辜弟兄……

拼死相救的墨雲……

還有此刻他想要殺死的輕雲……

她絕不能讓他這樣做！她已經眼睜睜的看著自己身邊的人倒下得太多，這一次，絕不！她的眼中迸發出無盡的仇恨的火焰，幾乎要將她自己也燃燒起來。她嘶啞的大吼了一聲，用盡全身的力氣將匕首的白刃全部插進了杜希的脖子裏，然後狠狠地拔了出來。

鮮血噴濺在她的臉上，血紅的一片，如同從墨雲身上噴出來的那些一樣。在天邊晚霞的映襯下，像一朵朵盛開的紅蓮花。

“呃……”杜希收回掐著輕雲脖子的手，天昏地暗地打著轉。他的眼前一片陰暗，只有幾個模模糊糊的影子，和不知何時會停下的天旋地轉。

這個世界沒有了聲音，變成一片灰白。

杜希睜著眼倒在地上，抽搐了幾下，不再動彈。

蒼梨打了個寒顫，手中失去了拿匕首的力氣。她低頭看著自己攤開的雙手，刺眼的血紅，觸目驚心。

她……殺人了……她殺了當朝大將軍杜希……

輕雲緩過氣來，掙紮著站起來走到蒼梨身邊，緊緊按著她的肩膀。他知道第一次殺人的感覺，也知道對於一個像蒼梨這樣的女子來說這是多麽可怕的夢魘。

“沒事了，一切都會過去的……你報仇了。”

報仇……報仇了……

想起墨雲，想起那一百多將士，想起滿地的鮮血，蒼梨一下子癱坐下來，失聲痛哭。

為什麽……為什麽這世間所有的人都在不停地爭鬥？為什麽一定要拼個你死我活才罷休？為什麽一定要讓人在無窮無盡的煎熬中，變成嗜血殘忍的怪物？！

輕雲蹲下身來，輕輕地拍著她的肩。

“將、大將軍……”

隨後跟來的部眾，在杜希橫死的這幅場景下全都楞住了。

輕雲支撐著站起身來，掏出身上的令牌，用最後一點力氣一字一頓地說：“鎮北大將軍、安王北野輕雲在此，眾部將聽令——撤回城外營地待命，不得有誤。否則，統統以謀逆罪論處。副將帶罪臣杜希的屍首，隨本王回宮面聖。”

如今大軍群龍無首，又有輕雲的三軍令牌當前，沒有人敢輕舉妄動，便都沈默的一一照著輕雲的吩咐去做。

誰知輕雲剛走兩步，就不支倒地，昏迷了過去。

“安王爺……”蒼梨蹲下身來，看見他的背後已經完全被鮮血打濕。“軍醫？軍醫在哪兒？”

士兵們面面相覷，都不說話。

蒼梨站起來，激動的對著眾人喊道：“你們都聾了嗎？本宮問話，為何不回答？如今皇上定然已經知道你們違抗聖旨的舉動，現在正是你們將功補過的時候，還不知悔改嗎？”

其實她對這群人同樣充滿了恨意。是他們殺害了那一百多無辜的南朝士兵，可是她知道自己不能恨。軍令如山，杜希一道命令，他們又豈敢違抗？他們手上沾染的那些鮮血，杜希已然償還。只是現在輕雲身受重傷，他們一個個卻無動於衷，她終於忍不住爆發出來。

沒想到蒼梨這一發威，有人終於顫悠悠的出來答道：“回、回稟娘娘，軍醫都留在了城外營地，大將軍……杜、杜希只帶了我們殺進來救蘭妃娘娘……”

“除了你們，還有多少人？”蒼梨詢問道。

“皇上派出十萬精兵征戰南朝，杜希和祺王爺各領五萬。本來我們是該按照計劃，與祺王爺的兵馬合圍敵軍。得知蘭妃娘娘被劫之後，杜希將軍便領了三萬人馬回來援救。除了我們，其他人都在城外的臨時營地。”副將拱手答道。

什麽？杜希丟下研究好的戰局，讓祺王一個人……

不對，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

蒼梨低下頭，看著受傷的輕雲。要從這裏趕回城中尋醫，未必會比回到軍營趕得快。只是，那畢竟是杜希的部下，能不能全信，還是個問題。若是他們去了之後，反而被扣下當成人質……可是她看著輕雲背後的傷口不斷湧出鮮血，再猶豫下去只會讓他立刻丟了性命！

“去軍營！”

如今，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若是能救得了輕雲就最好；如果杜希和他的手下真有謀反之心，她也絕不會任由他們利用她來要挾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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