湛溪在靜心殿中批閱奏折，忽見小順子急匆匆地跑進殿來。

“皇、皇、皇、皇上！”

“好好說話。何事如此慌張？”湛溪擡起頭來瞥了他一眼。

“憐、憐、憐、憐貴人在外面求見。”小順子咽了口唾沫急忙說道。

湛溪一下子站了起來，臉上掩飾不住的驚詫和一絲欣喜。

“她……她來做什麽？”忽然他又覺得心中焦慮不安起來。經歷過那件事情以後，自己……還有什麽面目面對她？在佛堂裏，他對她說了那樣的話，還放任太後等人將紅花生生灌給她。無論如何，她也沒有理由會原諒自己。他垂下眼眸，面色變得沈郁起來，雙手緊握成拳，胸中充滿了糾結。

“皇上，您不見她嗎？”小順子急切地問。既然憐貴人自己找上門來了，那不就是給彼此一個臺階下了嗎？皇上還在猶豫什麽？！“皇上，這可是大好的機會，您就不想知道憐貴人來做什麽？”

“她……”湛溪抿了抿唇，頹然坐下來，深吸了幾口氣來平覆心情。

“皇上……”

“讓她進來。”湛溪輕聲說道。

“是！”小順子立馬就轉身出去，將蒼梨召進來。

“臣妾參見皇上。”這熟悉的聲音，猶如一粒火種，瞬間便點燃了湛溪刻意冷卻下來的心。

他楞楞地看著她，半晌說不出話來。

“你……來找朕，有什麽事嗎？是不是有什麽需要的東西，你說就是……”他從未發現，自己竟然這樣不會說話。想說的，一句都說不出口，說出來的卻都是些漫無邊際的東西。可是他越著急，就越是說不清楚，直在心裏惱自己的愚笨。

蒼梨抿唇看著湛溪，輕輕搖了搖頭。

“臣妾聽說了蘭妃娘娘的事。是墨將軍劫了她，還說……”

湛溪的眼神頓時變得冰冷幽暗，瞪著蒼梨說：“你怎麽知道這件事？朕說過不許向玉茗軒……”

“皇上在猶豫什麽呢？用臣妾換蘭妃娘娘，這筆交易，不是很劃算嗎？對你，對臣妾，都是。”蒼梨平靜地說。

“你在胡說什麽？你以為朕會拿你做交易嗎？”湛溪站起身來，頗為失望地看著她。在她眼中，他是這樣的人嗎？就因為在佛堂那些話，所以這樣地看他嗎？

“臣妾只是希望如此。”蒼梨直直地看著他。

“你希望？！”湛溪怔住了。

“換回蘭妃娘娘，也讓臣妾能夠得到解脫，不是對彼此都好嗎？這座皇宮，這些所有的人，臣妾真的應付不了了，真的好累。墨將軍是臣妾的摯友，他不會害臣妾。或者，就算他要臣妾的命，也好過留在這暗無天日的皇宮裏……”

蒼梨還沒說完，湛溪就厲聲詰問道：“在這皇宮裏，就再沒有一點值得你留念的東西？”

“留念？”蒼梨挑眉，輕輕摸著自己的小腹，質問道，“這裏除了給我傷痛，還給了我什麽？如今我每日每夜的不敢合眼，只要我閉上眼睛，就會聽見那可憐的孩子的哭泣！它提醒我，這是一個多麽殘忍的地方！丈夫不相信妻子，父親不要自己的孩子……”

“朕沒有想過不要他，只是……”只是不能要。

這些話，湛溪說不出口來。因為就算是這樣，也是他的錯。是他的無能和軟弱，讓他失去了這一切。作為一個男人，一個帝王，他卻保護不了自己的妻子和孩子，多麽可笑！

蒼梨搖搖頭，眼淚滾落下來。

“不管是因為什麽，你沒有遵守你的諾言，這就足夠成為我離開的理由。我不想再這樣下去了，生活在爾虞我詐之中，連自己的孩子也要成為犧牲品。我只想要一段平靜的生活，就算是要用死才能歸於平靜，我也願意去賭一把。沒有什麽比呆在這裏更讓我覺得恐懼。這所有的人，所有的事，都是噩夢，是我醒不來的噩夢，只有逃離這裏，我才能得到解脫，你到底明不明白？”

“朕明白，朕都明白。朕知道你的痛苦！朕保證，你再給朕一點時間，朕可以給你想要的一切。只是……不要現在就離開……”湛溪用懇求的目光看著她。

蒼梨的心被尖銳地劃過一道。

不……不可以心軟……

她緊緊握著拳，胸口劇烈地起伏，聲嘶力竭地喊道：“我恨你！我恨你！你還要讓我痛苦多久才肯放手？！”

“梨兒……”湛溪的眼中閃著痛苦的銀光。也許，他寧願她恨他，也不願放她離開。可是她那樣悲痛欲絕的眼神，像一把刀子般足以殺死他。看著她那般的痛，那樣的掙紮，在一個許諾過的卻從未到來的未來的邊緣，苦苦求生，就只是因為他的自私！

“求你……求你給我一條生路吧。否則，你得到的也只會是一具屍體。”蒼梨顫抖地說。

湛溪狠狠地一顫，用驚詫的目光看著她。這樣威脅的話，從她口中說出來，她明明知道這會如何地傷害他的心，可是……“你真的，那麽想要離開？那麽想要擺脫這裏的一切，擺脫……朕？”

蒼梨深吸了一口氣，用毫無波瀾的語氣說：“沒錯。只要能夠離開，要我做什麽都可以。什麽都可以……哪怕是死。”她仿佛流幹了的淚，又慢慢地湧出來，因為他那樣的眼神——痛苦而絕望地看著她時的眼神，是她從來不曾見過的，也從來不曾想象的。為何，走到今日這一步？為何還要再一次說出這些殘忍的話？！

“好、好。你要離開，你想要做什麽，朕都成全你。”湛溪慢慢地坐下來，雙手無力地放在書案上，顫悠悠地拿起筆來。“也許，這才是朕真正能為你做的事。”

蒼梨抿唇不語，卻慢慢往後退去。她靜靜地看著他，每看一眼就少一眼，或許也是最後的凝望。

他的眉，他的眼，他的唇，他的發，他的……一切……

蒼梨轉身沖出門，留給湛溪一室沈寂。

他手中的筆，頹然滑落。

梨花，卻仿佛在一夜之間開滿了。

當馬車駛離宮門的時候，湛溪站在城墻之上，好像嗅到了梨花的香氣，慢慢雕零。

忽的一騎輕騎竄了出去，追上前面的馬車。

蓮蓉卷起轎簾，向來人問道：“安王爺，您怎麽來了？”

輕雲凝視著轎中那寂寥的身影，喉頭有些發緊。

“讓我送她一程。”

蒼梨擡起頭來看了看他，垂下了眼眸，不置可否。

輕雲回頭看向城樓上那一席飄渺的身影，風正吹起金色龍袍，和冉冉升起的朝陽融為一體。

“公主，你真的決定了嗎？”聽著底下車軲轆轉動的聲響，蓮蓉忍不住問道。

“這是最好的選擇，容不得我決定與否。”蒼梨平靜答道。

“可是奴婢看得出來，你和皇上都……”蓮蓉垂下眼眸。她不知道該不該這樣說，可是她的確看得清清楚楚，他與她，誰也沒有想象中那般決絕。

“我離開，不是為了別人，也不是因為別的什麽原因，而是箭在弦上。墨將軍劫走蘭妃娘娘，此事傳到邊關，杜希會作何反應？如今邊關戰事正緊，若杜希因此分神，邊關失守，得不償失。更重要的是，墨將軍一行不過區區百人，如何能對抗北朝大軍？若是為了我，讓他們枉送性命，將會是我一輩子都洗不清的罪孽。”蒼梨低垂眼眸，想起湛溪痛苦的眼神。他是如何的不舍，真以為她的心沒有絲毫感受嗎？其實，她又如何舍得……

安靜行駛的馬車忽然劇烈顛簸了一下，拉回蒼梨一路沈默的思緒。

“發生什麽事了？”蓮蓉撩開轎簾，卻見一道黑影撲過來。

“啊！”她尖叫了一聲，那黑影忽的從她面前直直墜落下去，身下溢出鮮血。

此時馬車停了下來，有人喊叫起來：“有刺客，保護娘娘——”

“刺客？”蓮蓉吃了一驚，回過頭去看蒼梨。

“呆在裏面別出來！”輕雲探頭進來急匆匆的囑咐了一聲，便沖上去應付不斷湧來的黑衣刺客。

“怎麽回事？”蒼梨的心猛地提了起來。

這個時候，為何會突然出現刺客？她如今這個樣子，沒人有理由想要她的性命啊……

正在想時，一個黑影突入進來，手中執著大刀，劈頭就砍。

“公主小心！”蓮蓉大喊著撲了上去，而那大刀毫不留情地劃過她的胸口。蓮蓉叫了一聲，掙紮著撲過去，和刺客一起從轎中滾了出去，並且死死抓住了刺客手中的刀。

“蓮蓉！”蒼梨也立即起身朝那刺客沖過去。

刺客惡狠狠地踢了蓮蓉一腳，將刀從她手中抽出來，劈向過來的蒼梨。誰知刀還沒落下，刺客就悶哼一聲，一柄長劍從後穿透了他的心臟。

——北野輕雲。

他將劍拔出來，一把抓起蒼梨的手，急道：“跟我走！”

“蓮蓉……蓮蓉……”蒼梨卻根本無心思理會他，只是撲向了倒在地上的蓮蓉，眼淚瞬間湧了出來。

“公主……快、快走……”蓮蓉的嘴角淌著血，拼著力氣說道。

“不，我不能丟下你，我不能走！”蒼梨拼命搖頭。

“奴婢不行了……不能……照顧你了……快……走……”說著，蓮蓉用盡最後的力，將蒼梨推向了輕雲。她最後的眼神，戀戀不舍地看著蒼梨，看著她在一片混亂之中回過頭來哭喊著自己的名字，被輕雲拉上馬車，絕塵而去。蓮蓉的嘴角輕輕的露出一絲欣慰的痕跡。她平躺著，安靜地看著天，一絲流雲被風吹過……

對不起，公主，奴婢不能再陪著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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