獵獵長風，從秋日陰冷的晴空中吹過，穿過空洞的城門。

清晨的天氣散發絲絲寒意，讓人不禁裹緊了身上的衣裳。

瀚書和淩玉顏一路將墨雲和幾名貼身隨從送到了城門口，然後才駐足送別。

“好了，就送到這兒了。趁著現在人少，墨將軍還是盡快上路吧。”瀚書說道。

墨雲拱手道：“祺王爺可否讓在下和淩小姐單獨說幾句臨別的話？”

瀚書並不想與他們為難，點點頭退到一邊。

墨雲又向淩玉顏行了個禮，說：“淩小姐，就此別過了。說來老爺子讓我保護你，我卻半途而廢，實在是慚愧。”

“墨大哥別這樣說。你已經把我安全送到這邊，剩下的事就不用操心了。玉兒說得對，你畢竟是顯眼的人物，留在這邊諸多不宜，還是盡早離開為好，免得我們二人都會暴露。”淩玉顏知道墨雲心裏還有耿介，於是出言相勸。

“我知道。”墨雲半低下頭，深吸了一口氣。蒼梨她明明知道自己有多擔心她，卻還是將他支開看來她的身邊，已並不再需要她。她已不是當年那個住在平沙鎮的天真無憂的女孩了。不過這一切是誰造成的？自己又有什麽理由對她有一丁點責怪呢？何況，若是她真的找到了她認為值得的幸福，自己應該只有祝福才對。於是他便又擡起頭來，擠出一個微笑，說：“你只身在外，雖然是和公主在一起，但也要自己多加註意。要等公主生產，還得過了這個冬天，你註意禦寒。出門在外，不比在自己家裏，而且又是皇宮那種地方，多長個心眼，千萬照顧好自己。還有……照顧好……”說著，他的聲音低了下去，眼神也飄忽起來，似乎想到了什麽。

淩玉顏聽到他那些關切自己的話，心裏本是萬分喜悅，但他的心情忽然低落，她也知道是為何，只怕他放不下這個心結，便點點頭說：“放心吧，墨大哥。玉兒就交給我吧。”

“嗯。那我走了。”墨雲打起精神，瀟灑地揮了揮手，對北野瀚書也告了個別，便頭也不回地出了城門。只是臨了，還是不忘用眼角餘光瞥一眼身後，只盼望某個身影會出現。但最後，還是失望而去。

可墨雲剛走出城門沒幾步，就發現旁邊有人倚墻而站，看見他來了就向前挪動了身子，似乎專為了等他而恭候多時。墨雲轉過頭，才看清眼前的人——竟是北皇身邊的侍衛葉瀟！

“你？”墨雲有些疑惑。從一開始他就覺得此人有點不對勁，如今他出現在這裏，就更加奇怪了。莫不是北皇明裏放自己走，暗地裏卻……可若是那樣，也不該只派來一人吧？好歹他墨雲曾也是南朝大將，只用一個大內高手就想對付他，恐怕北皇還沒狂妄自大到這種地步。

葉瀟手中握著劍，走到墨雲跟前，冷冷地瞥了他一眼，說：“之前念你是南朝將軍，有些話不太好說，不過如今你已為庶民，那麽我就打開天窗說亮話了。”

“不知葉統領有何指教？”墨雲仍舊客氣地說。

“下一次——”葉瀟擡頭直勾勾地盯著墨雲。“再相遇時，你我光明正大地比試一場吧。你以尋常人的身份，便不算是國家之間的紛爭。如何？”

“……”墨雲不解，卻聽出葉瀟似乎刻意加重了“光明正大”四個字。“你我無冤無仇，何苦要如此？”

“無冤無仇？你可以忘記你們做過的事，可我忘不了。若你當真要裝糊塗，那我早晚會讓你‘想起來’。如今你只要記住了，我們的約定。”葉瀟並不多作解釋，轉身就離開了。

墨雲還沒說話繼續追問，葉瀟的背影就已經走遠了。

帝都之內，街道拐角處後，那個身影亭亭玉立。

墨雲所期待的人，卻並不想被他發現。不是不來，而是不相見。

墨將軍……一路走好啊……

蒼梨在心裏默念了一遍，眼神有些黯淡。

“現在你可安心了？”湛溪問道。！

“嗯。只是這路途漫漫，希望一切順利。”蒼梨嘆了口氣。

湛溪低頭看著蒼梨，不冷不熱地說：“看起來你很關心他啊？”

“嗯？”蒼梨聽出些不對勁，擡頭對上湛溪幽深的眼眸。

從第一次他護送她來到北朝宮殿的那天，就有什麽東西被看穿。

湛溪對自己的猜測並不懷疑。

“墨將軍從小待臣妾如親妹妹一般，臣妾自是會掛心他。臣妾並不在自己親人身邊長大，唯獨有了他和淩家人，把臣妾當親人一般看待，才能夠體會到那一絲溫暖的親情。如今他出門在外，又是因了臣妾而涉險，心裏總是過意不去。再說，哪有妹妹不關心自己的大哥呢？”蒼梨圓潤地化解了湛溪問話裏的那一絲醋意。說到底，她也不過是將墨雲看作親人。既是哥哥一般的人物，便不會再有別的感情；她是要叫他放心。

其實湛溪也並不是懷疑蒼梨之心。她的心，他比誰都清楚。只是有人覬覦自己的妻子，作為男人，難免有一絲不悅。如今蒼梨這麽一說，湛溪也不好小肚雞腸。任憑墨雲對蒼梨有再多的心思，現如今，陪在她身邊的是自己，別無他人。

“朕明白。朕會讓人留意著，他一回到南朝，就立馬回稟。這樣你也能安心。”湛溪柔聲說道。

“那就謝謝皇上了。”蒼梨用調皮的口吻說著，兩掌相疊放在腰間戲謔的做了個福身的動作。“對了，葉統領不是和皇上一起出宮的嗎？這會兒怎麽不見了人影？”怎麽看，葉瀟也不像是這麽不負責的侍衛啊？難道……

湛溪微微瞇起眼眸，不以為意地說：“朕讓他去幫朕做別的事了。”

“哦。”蒼梨點點頭，心中卻有疑惑。湛溪言辭閃躲，莫不是……她搖搖頭，不做多想，“我們回宮吧。”

“等一下。愛妃剛剛這樣表達謝意，未免也太不誠懇了。”湛溪揚了揚下巴，不依不撓地說。

“那皇上以為要如何？”蒼梨疑惑地問。

湛溪伸出手摸著蒼梨的肚子說：“自從有了這個小家夥，愛妃可是把朕都晾到一邊了。好久都沒有吃過你親手做的糕點了，當真是想念。”

蒼梨掩著嘴“噗哧”一笑，說：“臣妾什麽時候把皇上肚子裏的饞蟲都給養出來了？可真是稀奇！”

“大概……是朕的愛妃‘秀色可餐’。”湛溪一本正經地說。

蒼梨臉上一紅，跺腳說：“皇上真是越來越不正經了！不跟你說了，回宮！”說完就自己逃也似的跑掉了。這一身便服，當真是輕松舒適極了。這感覺，就仿佛回到了從前的模樣，在南朝廣闊無垠的大草原上一路奔騰，無憂無慮……

只是，現實往往不遂人願。

南朝和北朝……

每日想到這些，蒼梨心中就犯堵。只是她知道自己身懷有孕，不宜憂思過重，盡量不去想這些勞什子的事情。看見湛溪，她更是不能開口相問，一是怕為難到他，二來也是怕自己承受不起——如若兩朝真要兵戈相向，她寧願自己從頭到尾都不知道，這樣也就不會有糾結。

這日用過晚膳，敬嬤嬤和玉顏陪著蒼梨到梨園散心。

深秋的梨園，紫褐色的枝幹重重疊疊，少了春天滿園春香的溫潤，多了幾分秋日的滄桑。倒是有幾株早熟的，卻已結了冬芽，在今夜並不透徹的月光中更顯飄渺。

“主子這幾日可還是少出門得好。這肚子是越發藏不住了。”敬嬤嬤一邊走一邊說。

“本宮知道，所以也都盡量挑晚些時候出門，呼吸一點新鮮空氣，對孩子也好，本宮也不至憋悶得慌。如今穿的衣服寬松，並不容易被看出來。嬤嬤放心吧。”興許是懷孕的女子被體內的小生命吸收著靈氣，所以蒼梨說話的聲音也比從前更為細弱。

幾人繼續往前走，忽然有個影子從深處的叢林裏一閃而過。

蒼梨眼尖，見此情景不由嚇了一跳，大叫起來。

“啊！”

敬嬤嬤和玉顏也被她這一叫給驚嚇到了，連忙上前詢問。

“怎麽了，主子？”

“發生什麽事了？”

在後面遠遠跟著的四名侍衛也趕緊上前來護駕。

“娘娘何事？”

“那、那邊……剛剛……好像有個人。”蒼梨有點不確定地說。畢竟只是一晃而過，自己又太心慌，並未看清楚，看花眼了也說不定，還害大家白擔心一場。

“人？這個時辰了，除了我們，誰還會到梨園這邊來？”敬嬤嬤疑惑地問。

本來梨園就地處偏僻，只有玉茗軒離得稍微近一點，蒼梨又格外喜歡梨花，所以常過來走走，旁的人倒是不怎麽來，更不會在這麽晚的時間出現，有所疑惑也是應當的。

不過為了安全起見，侍衛們還是稟報要過去查看。

“娘娘先在這邊休息，屬下們過去看看。”

這四人之前都是保護過蒼梨去北夷的，葉瀟一手培養的高手，如今也被調過來貼身保護蒼梨。原本湛溪是想要讓葉瀟親自保護，但又覺得太過招搖，這才作罷。而那十大高手又是隱藏身份過活，將他們偽裝成尋常侍衛，也就說得過去了。

說罷，就過去了兩人。

而就在這時，蒼梨似乎一下子想起了什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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