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1章 對面相逢若不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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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氣有些悶熱異常,靜心殿裏也被一股熱流擠滿了。

湛溪批了一會兒奏折,也有點力不從心,端起涼茶飲了一口,卻發覺有點不對勁。

恰好小順子進來稟報:“皇上,今日殿中悶熱,要不要讓人進來打扇伺候著?”

湛溪猶豫了一下,說:“算了,出去走走吧。對了,今天的茶,是你泡的嗎?”

小順子楞了楞,有些心虛地點頭說:“是……是啊……”

湛溪露出一抹懷疑的神色,但並沒有戳破,心裏反而有些躁動。他起身來,大步走向花園。傍晚的天空飄著幾朵陰雲,壓抑著熱氣,連花草樹木也耷拉著腦袋,沒有絲毫生氣。

“皇上,您要不要去梨園?那裏樹多,好乘涼。”小順子說。

湛溪瞥了他一眼,說:“你平日可不會提這種建議。你知道梨園對朕意味著什麽。是不是有人讓你這麽做的?”

小順子一窒,“奴才不敢。”

“不敢?你當朕是傻子嗎?”湛溪板著臉說,“只有她才會在朕的茶水裏放半匙鹽。今天的茶,也不是你泡的吧?”

小順子低下頭,囁嚅著說:“奴才……奴才……”

“大膽奴才,你還想瞞著朕什麽?”湛溪呵斥道。

小順子嚇得“撲通”一聲跪下來,連聲求饒:“皇上恕罪!皇上恕罪!奴才並非有心隱瞞,只是……只是……”

“是我不讓他說的。”濰婭的聲音從旁傳來。

“你?”湛溪詫異的眼神裏閃過一絲失望的神色。

“我從憐貴人那裏打聽來的。不過還不知道她有沒有耍我,所以想試一試,就不讓福公公說。”濰婭很直接地解釋道。雖然她說放心蒼梨,但誰知道這後宮裏的女人腦子裏都在想什麽呢?不過轉念想想,就算被她耍了又怎樣?大不了就從頭再來,時間還多得是。

“是她親口告訴你的?”湛溪追問道。

“是啊。她還說,你喜歡這種鏡糕。不過我手笨,學了好久才勉強有點模樣。皇上你要是不嫌棄的話,就嘗嘗看好了。”濰婭難得的露出一絲謙遜的模樣。再怎麽強勢的女子,面對自己喜歡的人的品評,總是會不自覺地低下頭來。

湛溪的手輕輕捏成拳頭,嘴角閃過一抹自嘲的冷笑。他竟然一度天真地以為,在她說出了那樣的一些話之後,還會後悔,想要回到他身邊……原來,他不過是在充當著她討好殷勤的工具。也只有他那麽蠢,以為只要他既往不咎,一切就可以重來。呵,好一個南宮蒼梨!

“朕沒興趣。”他冷冷地說道,背著手往前走。

“餵!”濰婭失了顏面,尷尬地追上去,誰知走得太急,一下子扭了腳踝。“啊!”她吃痛地叫了一聲,這才止住湛溪的腳步。

湛溪回過頭來看著她,好像是在揣度她這一次又要玩什麽戲碼。

濰婭硬撐著站起來,舉著手裏的籃子說:“我可是做了好久,你卻連看都不看一眼?是不是也太不禮貌了?”

“朕早就告訴過你,不要對朕白費心思,是你自找的。”湛溪沒有絲毫感情地說。

“你!”濰婭氣得臉色一白,想要走上去跟他理論,誰知動彈一下腳上就痛得不輕,讓她連連吸氣,不得不彎下腰去抱住腳踝。

湛溪看她的樣子不像是演戲,於是問道:“你真的扭到腳了?”

“不然呢?你以為我會裝傷博同情嗎?我堂堂北夷公主還沒有淪落到這種地步!”濰婭還嘴說。

“還能這麽中氣十足,看來並無大礙。你就在這兒待一會兒,朕會通知人來扶你回房。”湛溪說著,轉身要走。

“餵,你要把我一個人留在這兒?”濰婭忍不住脫口喊道,一邊說著一邊環顧四周。

漸漸暗下來的花園,幽靜得好像一個墳墓,只有遠處的幾點燭光在熱辣的風中閃爍著。

湛溪不由冷笑起來,“你尉遲濰婭不是天不怕地不怕嗎?怎麽還怕一個人留在這裏?”

“我……”濰婭嘟起嘴,明明從眼中流露出了恐懼的神色,卻還是要嘴硬。“我才不怕……只是……”

“那你就安心呆在這裏好了。不會太久的。”湛溪似乎有些幸災樂禍。

“你……你……”濰婭著急的差點想要跺腳,不過腳踝卻不能動,隱痛一陣陣傳來。憑經驗判斷,一定是腫起來了。都說傷筋動骨一百天,如果貿然靠自己走回去,這只腳非廢上幾個月不可。可是,難道真要一個人呆在這個地方?

偏偏天公不作美,醞釀許久的暴雨已經拉開了序幕。

幾滴雨點砸下來,預示了接下來的狂風暴雨。

這卻讓湛溪一下子停住了腳步,回過身去看向濰婭。

她擡起頭來遮住頭,很艱難的想要移動到樹下避雨,卻忘了這樣的雷雨天,最忌諱的就是躲到樹底下。

笨女人!湛溪暗罵了一句,卻微微一楞。這樣傻的女人,不正像從前的那個她嗎?如果一切都沒有改變,她還是那樣跟他撒嬌……或者是回到更久以前,久到他還沒有心思去關註那個從南朝來的女人,更不會讓她占據了心中舉足輕重的地位。若是他知道日後會這樣,當初就不該邁出第一步。

“皇上,雨下大了,真要讓濰婭公主一個人在這裏嗎?”小順子早有準備,此刻已經撐起了傘,所以有些不忍心地說。

湛溪遲疑了一會兒,終於還是往回走去。“真是倒黴。”

濰婭擡起那張倔強的臉來,直直地盯著他。雖然他說的話不中聽,但好歹這個男人的良心還沒有全部被狗吃了!可是,心裏越是想要詛咒,卻越是有一股溫暖的感覺蔓延開來。此刻他在她身邊,仿佛就是最大的安慰。

“這場雨,看來還有下大的趨勢。要是留在這裏,會被淋得透濕的。”小順子四處張望著說。他已經把傘全部遮在了兩位主子的頭上,自己淋在雨裏,卻還是沒辦法抵抗越來越猛烈的風雨,一頂傘搖搖欲墜。

湛溪擡頭看了一眼天。夜幕四合,沈寂的花園裏只有雨滴劈裏啪啦墜落的聲音。他的心裏就好像有一條暗河流淌,通向未知的遠方。半晌,他嘆了口氣,抖了抖身上的雨珠,背對著濰婭半蹲下身子說:“罷了,你上來吧。朕背你回去。”

“誒?”濰婭一楞,不可置信地看著湛溪。

“還楞著幹什麽?朕可不想陪你在這裏淋雨。”湛溪催促說。

濰婭這才慢吞吞地爬到他的背上,臉上帶著一抹酡紅,連裝著糕點的籃子也忘在了地上。她滿足地伏在這個男人寬厚的背上,他的氣息那麽近,散發著好聞的淡淡香氣,讓她想到了家鄉的大草原,在暖洋洋的日光下被曬得發燙的香味。

“除了父王以外,這還是第一次有男人這樣背著我。”濰婭歪著頭靠在他的肩膀上,喃喃地說,“忽然好想他。我的父王,他操勞了一輩子,不但為了他的國家,還要為了他任性的女兒。我真是很不孝。沒有我在他身邊,也不知道他會不會不習慣。”若是以後,她真的要嫁到北朝這麽遙遠的地方來,她家中的老父親應該怎麽辦?誰會替他的女兒在身邊照顧他?誰會替他照料那遺留下來的王國?誰會……想著想著,她的眼眶微微泛紅,聲音也有些哽咽。

湛溪心裏被觸動了一下,“既然如此,為何不回去?朕並不需要什麽人質,你隨時可以回到你的國家去。”這番話,他曾多麽希望他可以對蒼梨說出來,告訴她,回到她的國家去,回到那片養育她的山林水澤間去,回到她無憂無慮的夢裏去。可是他沒有辦法,他做不了這個主,也沒有那麽偉大。若要讓他眼睜睜地看著她離開自己,除非他已耳不能聞、口不能言、身不能動,否則今生今世,她註定要為他陪葬了青春。

“噔噔噔。”一串腳步聲由遠及近,打斷了湛溪的思緒。

“公主,雨下大了,咱們得走快點。”是蓮蓉的聲音。

很快,銀色的雨簾中就顯現出兩個熟悉的身影來。

湛溪不由自主地停住腳步,竟沒有辦法動彈,眼睜睜地看著她向自己走來。

蒼梨也沒有想到,會在這樣的場景下遇見他。瓢潑大雨傾盆而下,卻沾不濕他的發。那樣熟悉的俊朗的眉目,即便是在這樣的夜裏,也好想明珠一樣光彩奪目。只是,那個伏在他背上的女子,卻好像一把刀子捅進她的心裏。她慢下腳步,直到不能動彈。

兩個人的目光,透過密密匝匝的雨簾糾結在一起,被雨絲打亂了纏綿。

“皇上。”蒼梨半晌才福下身來行了個禮,聲音清透朦朧,像雨水一樣轉瞬即逝。

“雨很大,朕正要回靜心殿,你也趕緊回宮吧。”湛溪的腦海裏原本有千言萬語,幾次張了張嘴,到頭來卻只是說出這麽一句。

回靜心殿?帶著……尉遲濰婭嗎?

蒼梨的臉色驀地一片慘白,雨影照著他與自己擦肩而過的身姿,終究是化作了夢幻一般抓不住的泡影,消失在了雨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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