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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1章 諷諫之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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蒼梨行禮時,湛溪見她的衣裙上還沾著帶露珠的花瓣,說道:“不是讓你呆在寢殿休息嗎?”

“臣妾睡了好久,再躺下去會悶出病的,所以讓蓮蓉置了琴在花園,可以呼吸一點新鮮空氣。”蒼梨解釋說。

“你身體不太好,怎麽也不讓丫鬟陪著?”湛溪一邊責怪地說,一邊讓她坐下來。

“一個人坐一坐,能想清楚很多事情。”蒼梨若有所思地說。

“朕每天總希望有一點時間能夠讓大腦空閑下來,不去思考,你卻閑不下來。”湛溪覺得人生在世果然是一場鬧劇。自己想要擁有的,別人往往棄之如敝屐。

蒼梨卻笑笑說:“人之所以不懂得滿足,就是因為我們總是在羨慕別人,卻不知道,還有旁的人同樣在羨慕著他。我們以為別人都是幸福的,那只是我們不懂得設身處地罷了。”

“所以說,天下人都想做皇帝,可朕最想要的卻是逍遙自在。你說這個世界,是否可笑?”湛溪自嘲似的說道。

“如果皇上覺得身處帝位是一種苦難,那麽為了天下萬民不受苦難折磨,皇上也得勉為其難了。”蒼梨打趣地說。

湛溪微微揚眉,道:“朕還從來沒有聽過這樣的說法。不過好像卻是那麽回事。”

“若皇上同意臣妾的說法,那麽臣妾並不想做皇帝,皇上來到這玉茗軒也就不必抱著受苦難的心了。”蒼梨說著,給湛溪斟了茶,示意他可以放松下來。

湛溪會意地輕笑出來,也不知怎麽回事,在她面前好像沒有辦法繼續掩飾情緒。“如果前朝的大臣都像憐貴人一樣替朕寬心,朕也就不會真的覺得苦難了。”

蒼梨聽出端倪,雖然覺得有些不妥,但還是忍不住問道:“今天上朝,大臣們又說了什麽讓皇上煩心的話嗎?”

“大部分人都只會報喜不報憂,好大喜功,白白浪費一個早朝。你說,朕能不煩心嗎?”湛溪心裏仍舊憋著氣,想起那一個個老奸巨猾的嘴臉,好不憋屈。

蒼梨垂下眼眸,似乎沈思什麽。

“怎麽,你有什麽建議?”湛溪知道蒼梨是聰慧之人,所以有意觀察她的神情,見她眉心微蹙,眼眸裏透出醞釀的神色,就知道她有想法。

可蒼梨卻搖搖頭說:“前朝政事,臣妾一竅不通,又豈敢妄言?”

湛溪掃視了一眼她的臉,那張臉上雖然沒有表露出什麽,湛溪心裏卻跟明鏡似的。做皇帝,盡管要學會隱藏自己的心思,以防被人窺視,卻也不得不學會窺視別人的心思。他知道蒼梨並不是一個簡單的女子,否則豈能在金鑾殿上與他一番高談闊論,就連瀚書也對她讚不絕口,若是她沒有值得稱道的地方,他是決計不信的。但後宮不得幹政這一點,他並不希望被打破,所以也就不點破,只是說:“那若是你並不將它看作政事,又如何?”

“嗯?”蒼梨有點不解湛溪之意。

“皇城就是一個大家族,朕是掌管者,而你是朕的妻妾,也算是家族的主人。如今底下的管事和奴仆們都學著欺上瞞下,作為家族的主人,你可有解決之道?”湛溪將政事化作家事,也就堂而皇之地詢問。

蒼梨“噗哧”一聲笑出來,道:“皇上這樣一說,臣妾卻是想起從前讀過的《左傳》,裏面有《鄒忌諷齊王納諫》一篇。鄒忌詢問妻妾、奴仆、門客,他與城北徐公孰美,個人因著私願,都違背真實稱讚鄒忌。而鄒忌卻以此類比,勸齊王懂得納諫,從此廣開言路,以此不戰而屈人之兵,實在是高人一籌。若是以鄒忌與齊王之道來治皇上的‘家’,不知療效如何?”

湛溪聽罷,一時陷入沈思。他不是沒有讀過《左傳》,只是蒼梨這樣一提醒,也讓他一下子清醒過來。要做英明的決策者,就必須掌握主動權,如果情願被牽著鼻子走,那麽前朝終將失去控制。他點點頭說:“倒是值得一試的建議。看來,今天朕有得挑燈無眠了。”說著,他又轉頭看向蒼梨,說:“這幾日公務繁多,朕得一一處理,可能沒辦法過來陪你。你一個人沒關系吧?”

“皇上乃一國之君,自當以國事為重。何況臣妾又不是玻璃娃娃,要人日夜看守,皇上無需擔憂。”蒼梨答道。

湛溪倒是一楞。不知道什麽時候開始,自己的去向竟想要征得她的意見。若是她不妥,難道自己當真會丟下政務?這讓他沒法繼續想象,只能點點頭,心浮氣躁地說:“那朕就先走了。你好好休養,朕有空會來看你。”

蒼梨起身將他送出門外,看著那背影,有些悵然若失。

“主子。”蕓芳在後面輕輕喚了一聲,見蒼梨回頭,看出她的不舍,便又說道,“起風了,回屋去吧。”

蒼梨一邊點頭,一邊猶豫說:“本宮想擇日去看看麗昭儀,不知可不可行?”

“麗昭儀?”蕓芳有些詫異,“主子為何要去見她?”那女人,好幾次把蒼梨攪進渾水,如今好不容易擺脫這個瘟神,怎麽主子反倒動了這樣的心思?

“畢竟她是因本宮落難,總覺得有一些虧欠。若是本宮不親自看她一眼,於心難安。”蒼梨蹙眉說道。

“她可是想要害您的人。如今她被皇上打入冷宮,對主子您恐怕更是恨之入骨,若是接近她,怕會有危險。何況,主子你根本犯不著為她那樣的人費這番心思。”蕓芳就怕見到蒼梨心太軟,這樣的人,在宮中實在是難以走得更遠。何況她現在,也算是得到皇上重視的人,後宮不知有多少雙眼睛在虎視眈眈的盯著她,難得她還渾然不覺!

“在這後宮裏,每個人都在為了生存而抗爭,麗昭儀也是一樣,她不過是用錯了方式。她想走踩著別人的肩膀往上爬的途徑,卻把自己摔得很慘。若是我們非但不知反省,還在一旁叫好,那麽與她又有何分別?本宮想在這後宮裏生存,卻不想冷血地生存。”蒼梨最後強調說。

蕓芳嘆了一口氣,知道蒼梨下了決心,其實她也有她的道理,並不能說,她的好心就一定是錯的。蕓芳只是見慣了人情冷暖,你爭我奪,倏忽面對蒼梨這樣一顆純凈的心,反而覺得不適應。她答應道:“既然主子這樣說,那奴婢就盡量去安排好了。冷宮那邊管理並不嚴格,所以應該沒什麽問題。”

“那就拜托你了。”蒼梨說完這件事,才安心地進屋休息。

翌日早朝,湛溪果真頒布了納諫之策,最初時的反響還不夠熱烈,直至後來一發不可收拾,禦書房的桌面上擺放的再不是誇誇其談的政績,似乎打理朝政的精神頭也鉚足了。

“皇上,祺王爺來了。”小順子通報著。

“傳。”湛溪看著手中的奏折,頭也不擡地說道。

祺王一進門,看著滿桌的諫書,便對著湛溪作揖,說道:“恭喜皇兄,總算是解決了一項大難題。想來朝中剛剛拔出章蟠孽黨,輸入一批新近人才,餘下的中間派也是處於觀望之期。皇兄這條法令一經發布,就能籠絡到一大批忠臣,尤其是那些對朝廷還持觀望態度的青年才俊。想來對於安王那邊的行動,也會有所幫助。”

湛溪也忍不住露出一絲笑意,雖然是輕微的,但卻發自心底。而這一刻,他想起的卻是蒼梨的容顏,不由說道:“看來朕最應該打賞的,是獻計之人。”

“哦?皇兄是說,這條計策是有旁人提出?”祺王有些驚詫。若是這樣,為何沒聽湛溪提起過?這等有先見之明的才幹,不應當會埋沒在蕓蕓眾生之中啊!

“很奇怪嗎?”湛溪頗為玩味地問。

“《左傳》是所有仕人必讀之書,鄒忌篇也算是爛熟於心了。但真正敢提出來的人,放眼當朝,實在是屈指可數。若是沒有經過全面的分析,是絕不可能提出這樣的建議,即便是臣弟,也不敢說這條法令能取得成效。之前還詫異於皇兄如此大膽的嘗試,現在看來,是臣弟忽略了人才。”祺王甚為遺憾地說。

湛溪卻笑起來,說道:“瀚書你若是為此事而惱,就大可不必了。因為這個人,你無論如何也猜不到,也便沒有忽略之說。”

“誒?”祺王這下就更加不解,發楞地看著皇上。

“你曾對此人大加讚賞,還說,若她身為男兒身,這天下風雲,恐怕又起變幻。朕之前還並不全信,現在可是不得不信了。”若說先前湛溪只是抱著試探蒼梨的態度,如今當真是被她的大膽和才華所折服,這其中靜當真有英雄相惜的意味。

祺王先是一楞,接著就想起了與皇上的談話,不由大驚失色,“難道,皇兄說的是……”

“沒錯,就是憐貴人。”湛溪看祺王的神色,就知道他已經猜得**不離十,幹脆就不繼續賣關子了。

祺王雖感詫異,但轉念想到蒼梨之絕代芳華,又覺得實在情理之中,只能感嘆說:“憐貴人當真是渾身充滿驚喜之人。看來,這朵南朝的梨花,將為我北朝帶來春風了。”言語間,祺王卻打量起湛溪的神色。他從未見過皇兄提起一個人時,臉上帶著那樣回味無窮的色彩,甚至是容光煥發,更甚從前。如此來看,北野輕雲的話中之意,真如自己所想。

“她,何止是春風。”湛溪卻別有寓意地喃喃說了一句。

看皇上春心萌動的模樣,祺王想要發笑,但又極力忍住,於是岔開話題說道:“皇兄,明日杜希就將班師回朝,預計半月可達,不知皇兄如何安排?”言語間頗有弦外之音。

湛溪的目光倏忽變得深沈起來,猶如一塊頑石投入了深不見底的大海。

“對付他,當然是老辦法。”

湛溪的話裏,帶著一絲幾不可聞的嘆息,燭火的煙霧裊裊上升,消失殆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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