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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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尋一步一步地走過來,那身影拉長著,透出幾分說不明的意味來。洪弈就這麽看著他,從他的發端,到眉眼,一直到腳跟,仔仔細細的,毫不漏掉一絲細節。

他看著他低垂的雙眸。

“你喜歡曾尚書的女兒?”洪弈的聲音裏聽不出喜怒來。

“談不上喜不喜歡,男子漢大丈夫,終究是要成家立業的。而我弱冠便隨聖上入朝,現在算來也已有十年,曾尚書的女兒知書達理,蕙質蘭心,比起男子來也毫不遜色。”

洪弈突然就怒了起來,他死死盯著周尋,想要看出這人說的到底是真心還是假意,卻是什麽都看不出來,淡淡的,無甚起伏。

“你可是怨我?”他輕聲說著,“可是你明明知道他們結黨一起,玩弄權勢,整個朝堂都成為他們爭權奪利的場所,周尋……你明明知道的。”

周尋眼中閃爍,聲音卻是和緩起來:“此番說這些已無意義,皇上何必將話題引至此處。”結黨又如何,玩弄權勢又如何,活該幾十口人就這麽命喪黃泉,連個死前的申冤都沒有麽?

“你為何不再緩緩……”想著語氣不能太強硬,他壓制住心中的洶湧起伏,“你再緩緩……”說到後面,聲音低了下去,不仔細聽就聽不見了。

緩什麽呢?又因何而緩?

周尋想打醒他,想讓這個昏庸一時的帝王趕緊恢覆他的理智,恢覆以往的政律嚴明和清和之像,然而終究還是化為一聲長嘆,幽幽的走向了盡頭一般,“如若皇上當真不能接受,便聽臣一言,臣自當不急於一時。”

洪弈眼睛一亮:“你說。”

然而視線對上周尋,他倏地就明白了那一言的意思,喉嚨仿佛被掐住,一口氣遲遲得出不來,他感覺到心裏的某個地方慢慢的塌了,毀滅了,最後連一星半點的光芒也看不見了。他看到那人的口一張一合,說著讓他想掉頭就走的話。

“臣一介小小官職,娶妻如何,不娶妻又如何,如今南北交戰,個人利益又哪裏敵得過整個南謹,然而皇上與臣卻是不同——國不可一直無後,皇上您既然不讓臣娶妻,那作為交換,早日讓南謹王朝有一開明智慧的皇後吧。”

洪弈沈默,他的目光一直停留在周尋的身上,無論是啟唇,還是眉間一點點地挑起,都入了他的眼中,他的心中,那強烈的存在感讓他怎麽也想不起他們的初見。明明是月色清柔,殿內縈繞的是絲絲暖香,氤氳四溢,卻讓他心中的希望一點一點消散了,最後虛無一物。

他喘了一口氣,手上青筋爆起又緩和下去,他聽到自己壓抑的聲音。

“好,如你所願。”

南謹昭陽十二年,謹昭帝詔告天下,立王太尉之女王幽芊為後,於次日舉行冊皇後典禮,賜鳳印,百官朝賀,記入宗廟,即日祭告天地,大宴群臣,普天同慶。

王皇後入寧秀宮已有數日,然而卻未曾得到皇上一次召喚。

“哎你說咱們皇後是不是長得太寒磣人了,不然皇上怎麽一次寵幸也沒有?”

“王太尉本人就長得玉樹臨風,他的女兒肯定也不會差到哪裏去吧……”

“那你怎麽解釋為什麽皇上這般對皇後?”

三五個宮女聚在一起嘰嘰喳喳。

“皇上每日對著周丞相,有多少人能比周丞相還要好看,要我肯定就看不上其他人了。”

“你個死丫頭,周丞相是男人啊怎麽比?”

“反正我覺得世上最好看的人就是周丞相了……”

“不是皇上喜歡,是你這丫頭喜歡吧?哈哈哈哈!”她們鬧著笑著,好不熱鬧,完全沒發現身邊臨近的身影。

一聲輕哼,眾宮女突然就噤聲起來,她們戰戰兢兢的縮在了一起,卑微的垂下頭,看著前面繡花鸞鳳的鞋尖,什麽話也不敢說,只顫抖著不言語。

初遙冷冷的笑了,“擡起頭來。”

幾個宮女哭喪著臉擡起來。沒想到她擡手就是每人一個巴掌,臉上立馬見紅,漸漸的腫了起來,響亮的聲音擴散出去,讓人的心都不由一顫。

“你們算什麽東西,這後宮輪得到你們在此造次!”

初遙眼睛閃過一抹狠毒,她對身邊的太監使了個眼色:“如此不懂教養的奴才,帶她們去領罰。”

幾個太監領了名架著那幾個宮女走了,只留幾聲哭啼。

初遙深深吸了一口氣,走進了寧秀宮。

她是王皇後從小便陪在身邊的侍女,由於照顧多年,便一同進了宮,事無巨細,都是由她來打理這寧秀宮的瑣碎繁雜。

她腳尖剛落地,華麗的裙擺掠過眼前,初遙一驚。

“娘娘……”她不敢擡起頭來,只管跪在地上,額間沁出細細的汗來。

王皇後的聲音帶著輕笑,卻是一字一句間扣了人的心,低沈魅惑的穿過你的耳,如清泉佳釀,沈澱出不一樣的味道來。

“起吧,這是打聽到了些什麽”?

初遙壓下心中的緊張,“都是些不長眼的奴才胡言亂語,娘娘不必當真……”

“呵。”王皇後的聲音一轉,冷冷的透出寒氣,“本宮有何當真的,不過是一群奴才,南謹上下這麽多的百姓,還要一一堵住他們的嘴麽!?”

初遙頗為她抱不平,語氣中夾雜著少許的抱怨:“皇上新婚之夜來了一會兒便走了,這些天更是沒踏進這兒一步,這算什麽事兒!”

王幽芊卻是低低的笑了:“這事兒當真是有趣……罷了,穩住爹的位置已是最好,其他的,本宮還不屑於去計較。”

初遙看著自家小姐——當今的皇後,委屈又無奈的撇了撇嘴。

“聽聞南謹宮內奢華之極,今日既然閑著,逛逛也是好的。”

初遙哎了一聲,趕忙喚了太監們跟著。

南謹的百姓都知道一個人,這個人的名字叫做張有財。

然而他既不是朝廷百姓,也不是絕代美人,他是個商人,一個富可敵國的商人。

張有財起初實力並不強大,然也不知是福氣還是哪般,聲震一方的大賈宋三興臨死前硬是將所有家產贈給了這個他極其欣賞的年輕人,從此張有財越做越大,控制著南謹上下各路港口碼頭,審時度勢,發展了不少產業,短短幾年間便成為南謹首富。

周尋第一次見張有財的時候,讓他驚異了很久。

富可敵國的人物加上俗氣的完全讓人想不到身份的名字,讓他一開始便有了先入為主的想象。

然而看到真人的時候,頗有種世事無常,人生如戲戲如人生,名字果真是上可點睛下可毀人不倦的存在……

玉樹臨風的青年長身而立,相貌未有商人般的老奸巨猾,眉眼間的儒雅讓人更覺得他是文人墨客。

周尋收回目光,心中對此人有了大致的評判。

此次他代表朝廷來與他共商合作之事,一舉一動都能影響合作成敗。

“素聞張大人大名,今日一見,卻不是世人所說一般。”

張有財挑了挑眉:“周丞相見怪了,我今日看著周丞相,才知如何是天人之姿,

風華絕代。”

周尋淡淡的笑了:“世人所言,總是要誇大幾分的。”

張有財心中思忖,既是幾分,竟是承認了大半,這人也倒是毫不謙虛,自信而不負,無曲意逢迎,也無恃才傲物。心中讚賞起來。

“不知此次□□是要張某如何做?”他突然話題一轉,“沒想到宮內的海棠花開得如此之好。”

周尋看向不遠處禦花園,再看看笑得溫和的張有財,頓時明白了過來,他翹起了嘴角:“不如由我帶著張大人到處走走,領略下不同的風景也比在屋子內悶著好。”

張有財頷首:“那就有勞周相了。”

海棠初綻,暗香浮動,灰褐色的枝葉隨著風輕輕搖曳,落了一地的繽紛。

“周相如此要求倒是略高了點,如張某將八分的雲錦許了皇宮,這實在是有點強人所難啊。”張有財指尖觸上海棠的花瓣邊緣,漫不經心地說道,“不如這樣,張某將蘇州最好的宋錦與雲錦相換如何?”

周尋笑了笑,“蘇州的宋錦色澤華麗,圖案精致不失清雅,且質地堅柔,確實是難得的鼎盛絲綢。然而宋錦具有收藏價值,實用方面卻是比不得雲錦。雲錦織工極其精細,用料考究更適宜皇族之人所衣,圖案也是典雅富麗,張大人自身也是喜歡雲錦的罷。”

張有財頓了頓,目光轉向周尋,見這個當朝不過而立之年的丞相臉上從容溫和,思緒縝密而毫不放縱,如此一針見血。

他細細的盯了半晌,周尋也任他探究,臉上還是一味的笑著。那笑容越發幽深,帶著掌握全局的犀利,像是出鞘的劍,隱隱透出肆意的光彩來。

他輕嘆一聲:“周丞相所言張某明白,但在此基礎上是否應當加上點籌碼,張某一介商人,還需養家糊口呢。”

首富還談養家糊口?

周尋笑容不變:“張大人盡管提,想必也不是我等難以企及之物。”

張有財頓覺無趣,頗有些打在棉花上的錯覺。

剛要開口,卻見金銀絲勾勒的緞裙悠悠而來,迎面而來的麗人貝齒丹唇,輕斂了如畫的眉目,長裙曳地,迤邐了一地的芳華。

他見周尋蹙起了眉,對來人頷首:“臣周尋見過皇後娘娘。”

張有財有模有樣的跟著頷首:“草民張有財見過皇後娘娘。”

王皇後朱春輕啟:“今兒個倒是本宮的眼福了,能一見名冠長安的周丞相。”她的視線掃過一旁的張有財,心中有了一番計較,“還有聞名天下的張公子,本宮竟不知張公子如此年輕。”

張有財:“不過是看著年輕罷了。”

王皇後臉一側,喚身邊的初遙:“那本宮便不打擾二位議事了。”

周尋低頭:“娘娘慢走。”

風中傳來的奇香一點一點吸進鼻腔,最後沈澱在了心裏,好似美酒,好似胭脂半凝,讓人恨不得融進去,一醉方休。

去如來時,走的散漫,去的也散漫,待那若幹的身影遠去了,張友財才回過神來。

他突然就接著之前的話題:“不如就把貴皇後相贈,我願將雲錦十分相送”

周尋蹙眉:“張大人當真是敢說。”

張有財哈哈大笑:“戲言罷了,還望周丞相不要告知聖上。”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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