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9章 八、思無邪

關燈
花燈的光芒都快被淹沒在清晨的陽光中了,嫣嫣仍在癡癡地看著窗外。白玉堂自然已給了鴇母足夠的錢,才能換得她這幾日清靜。但畢竟喧囂慣了,她仿佛又不甚想要這清靜。

“你想出去?”嫣嫣正托著腮,忽聞身後毫沒預兆的發問,急忙轉過身來。邵劍波已經坐起身,眼睛直直盯著自己的手。嫣嫣笑著搖了搖頭,道:“沒有。”邵劍波道:“哦。”

嫣嫣已漸習慣他沒頭沒尾的話,不再像初時那麽好奇,但仍免不了註意到他的手。從邵劍波在這裏住下開始,只要他醒著,手裏總是捏著什麽東西;要入睡時,則必珍而重之地放回懷裏。嫣嫣換藥的時候偷偷瞟過幾眼,見到好像是個香囊模樣。因為沒看真切,也就沒對白玉堂提起。這會兒邵劍波的手總算沒有遮蓋得那麽嚴實,嫣嫣也終於趁起身倒茶的空當看清楚了。果然是個黃色的香囊,做工精致,上面還繡著個羊頭。

發現嫣嫣在看,邵劍波立即把香囊握進了掌中,殊不自然地咧了咧嘴。嫣嫣笑道:“相好的吧?”邵劍波僵硬地動了動胳膊沒答話。嫣嫣也不在意,將茶杯遞了給他。邵劍波接過茶飲了,又遞還回去。嫣嫣拈著杯子,正要放回桌上,卻聽邵劍波低低擠出倆字:“撿的。”

嫣嫣訝然回頭,見邵劍波面上出現了一絲說不清的溫柔,不禁心裏一跳,竟覺有些悵然。剛想說些什麽,已見他整理好衣衫起身下床,又取過了床尾搭著的外衣。略微怔忡地看了一時,聽得他道:“多謝姑娘連日來照顧,在下這就告辭了。江湖粗人無以為報,但姑娘日後若有吩咐,在下力所能及,定當效勞。”

邵劍波說完這話,稍一拱手,便向門口走去。嫣嫣哎了一聲,沖口叫道:“你不能走!”邵劍波腳步一頓,卻沒回頭,道:“為何不能走?若是少了姑娘銀子,也只好過幾日再來送還。”嫣嫣急道:“不是的,你——”她飛快地轉著念頭,“你傷還沒全好——”邵劍波道:“也差不多了,不礙事的。”嫣嫣道:“那個捕頭既然起心追你,眼看著你進來了,焉有不在周圍等著的?你這一出去,豈非自己送到他面前?”

她生怕白玉堂回來問起不好交代,也顧不上多想,只是一疊聲地攔著。邵劍波卻似想起了什麽,突然轉了個身,直直走過來,倒把嫣嫣嚇了一跳:“你若不說,我倒忘了。我那晚被雷星河追殺逃至此處重傷昏迷,此後事體一概不知。但你曾問起,想來是親見他追來的。我看這裏無甚特別,左不過是個妓院,何以雷星河未曾闖入搜查我?他有捕頭名分,就算不說理由,也沒人敢不讓進。再者,那晚他是怎麽退去的?莫非這裏另有高人,連吃衙門飯的都奈何不了他?”

這一串問話問得嫣嫣呆住了,既不敢無端將白玉堂說出,匆忙間也沒法編得圓,只好支支吾吾語焉不詳。邵劍波幹笑了一聲,也不逼問,只道:“我也不為難你,不過勞煩你帶句話給那高人。我邵劍波仇是必報的,恩嘛卻是看心情。姑娘數日體貼,在下銘感五內,總不會忘;但那人,哼哼,既救了我又避而不見,難保不是有甚企圖,我可不領他這個情。至於眼下,無論雷星河是否在外面窺伺,我都得走了,免得夜長夢多。”說罷回身便走。

嫣嫣目送著他步出門去,沒有再出聲。

“有意思。”聽完嫣嫣忐忑的敘述,白玉堂嗤笑了一聲,將杯中酒一飲而盡。趙靈在一邊出神,不時拿手指在空中畫幾下,顯然還沈浸在精妙絕倫的各式花燈之中。

嫣嫣把心放下了一半,問道:“五爺不怪我沒攔下他麽?”白玉堂笑道:“傻丫頭,他一個大男人,又是會家,要走你攔得住麽?”嫣嫣低下頭撚著衣角不言語。白玉堂收了笑容,自個兒喃喃念叨了兩句,忽回頭道:“靈兒。”趙靈下意識地啊了一聲,算是回應。白玉堂道:“這家夥既然走了,我可得回開封府一趟。”趙靈又哦了一聲,依舊有些愛搭不理的。白玉堂道:“但我走了,你亂跑怎麽辦呢?嫣嫣攔你只怕也攔不住的。”趙靈總算回頭看了他一眼,道:“我不走就是了。你剛送我來那天,我不是也沒走嗎?”白玉堂道:“我可信不過你。那天你沒走,是因為你對這地方還很好奇。現在你已住了這麽久,大約早就厭煩了。”趙靈瞪眼道:“那你想怎麽樣?”白玉堂露出一個不懷好意的笑:“不怎麽樣。”

“樣”字音還沒落,已是出手如飛,點了趙靈腰腹以下十二處大穴。趙靈只覺下半身一僵,兩條腿全然動彈不得,不禁又驚又怒,叫道:“白玉堂!你、你下流!”白玉堂悠然道:“我哪裏下流了?”趙靈怒道:“你不讓我走點我穴,這也就罷了,我雖然萬般不願,至少明白你在做什麽。可你專點我腿上穴道,不是下流是什麽!”白玉堂道:“你雙手能動,出意外的可能就會大大減小,這你都不懂?我方才點你十二穴道,總共也只一眨眼工夫,況且沒一個在要害之處,簡直就和被蚊子咬了一口差不多,哪裏算得上下流?”

趙靈使勁拍了自己腿兩下,氣鼓鼓地瞪著眼不說話。白玉堂安撫性地拍拍她肩膀,道:“一夜沒睡,你也該累了,正好休息會吧。嫣嫣,把她弄進去。”說著走到窗邊,推開看了一看,嘟噥道,“奇怪,那幾個人看打扮是契丹模樣,怎會混在汴梁城裏?”

倘若白玉堂沒有從窗中躍下,就會發現趙靈突然變得十分安靜,眼睛裏的羞惱已經半點不剩。

展昭疲憊地揉了揉眉心,趴到桌上準備小憩一會。剛剛閉上眼,便聽見門外極輕快的腳步聲。正要站起,念頭一轉,又垂下頭去。

聽得來人大大咧咧地推開門,卻在門開的一瞬間收斂了力道,隨後輕手輕腳地走到背後。展昭微微笑了笑,沒有動彈。只覺肩上被輕輕拍了幾下,白玉堂低柔的聲音裏帶著奇怪:“貓兒,貓兒?怎麽睡這麽沈……”

展昭歪了下脖子,露出側臉,睜開一只眼,含糊問道:“什麽事啊?”白玉堂在他身邊坐下,看他一副懶樣不覺好笑,道:“昨晚審很久嗎?”展昭道:“還好。阿敏的死對肖紅韶觸動很大,她雖沒認,卻也沒顛倒黑白,只是呆著不說話。大人見她情緒不好,先收押了。”白玉堂道:“那你怎麽累成這樣?”展昭揉了揉頸側,直起身來,道:“大人要我設法通知俞敦,我給盧島主寫信來著。”

一想到今年終於沒在陷空島過年,白玉堂就感覺閔秀秀的影子無處不在,隨時都可能敲下一個爆栗,因此一聽盧方,便趕緊轉移話題道:“對了,我來是要問你——”他神情變得嚴肅起來,“你可識得一個叫雷星河的捕頭?”

展昭一驚,道:“雷星河?你問他作甚?”白玉堂道:“是我在問你。你認識他?他是你什麽人?”展昭道:“我有個師兄叫雷星河,卻不知是不是你說的那個。”白玉堂噓了口氣,道:“那就是了。我觀他武功與你一脈相承,既是師兄,就說得過去了。”展昭道:“但你說他是個捕頭?這怎麽會?”白玉堂道:“你適才聽他名字時那麽吃驚,卻是為何?”展昭沈默了一會,道:“不知為何,他向來看我不順眼,因此在師門中時我便已盡量不去招惹他,出師之後更加沒有聯系。不過從未聽說除我之外,還有人投身公門。”白玉堂撇了撇嘴,道:“從未聽過這號人物,沒人知道,也不出奇。你道我為何問他……”

他將那日返去看護趙靈,正撞上雷星河追殺邵劍波一事約略說了,道:“邵劍波就是那個要殺你的中年人。我質問雷星河時,他確是對你十分不屑,因此他追殺邵劍波絕不是為了你。嫣嫣旁敲側擊問過幾次,邵劍波顯然對這原因明了於心,卻諱莫如深,始終不肯透露半句。”

展昭站起身,在房裏踱起步來:“我雖不知他幾時當了捕頭,他卻一定早知我做了護衛。他既不識得你,定然是最近才來到汴梁,最早也是在我們隨官家離京之後。但外縣捕頭,又怎能隨意離職上京呢?”白玉堂道:“也許他偷偷來的。”展昭搖頭道:“不會。他這個人一向頗有心計,深藏不露,既然吃了衙門這碗飯,無論出於什麽目的,都不會輕易自毀。若是毀了,便也不會還倚仗這捕頭身份。因此他追殺邵劍波,一定是有人給了他這個命令。”白玉堂道:“他很聽從人家命令嗎?”展昭苦笑了笑,道:“當他認為某件事對他有利的時候,莫說只是遵從命令,就算要他向個乞丐下跪叩頭,他也幹的。”

白玉堂也站了起來,抱起手臂,道:“我明白你意思了。他做這個捕頭,想必是和用他的那人各取所需。”展昭道:“不錯。”白玉堂道:“你自做了這勞什子的護衛之後,罵你的人實在不少,可那都是江湖人。在朝堂之上,你是官家眼前的人物,那些侍衛捕快,就算鄙視你,可也不敢在汴梁城中那麽大聲吆喝,更何況是當著一群平日裏對你稱讚有加的市井中人。依你說來,這雷星河既像是有所謀求,本該是小心翼翼,免得露了破綻才是。”展昭擡起眼,道:“你是什麽意思?”白玉堂伸了個懶腰,道:“我看,除了他本就不喜歡你之外,這叫有恃無恐。那用他的人,想必不是尋常衙門。”

展昭呆了半晌,失笑道:“你會不會想太多了?他若真有所謀求,自然是混跡於最底層的地方,這樣才方便暗中動作。”白玉堂哼了一聲,道:“最底層,他就該是個平常捕快,而不是捕頭了。”

不等展昭說話,白玉堂又想起什麽,道:“啊,我來之前見著幾個契丹人。你可有聽說有什麽來使?”展昭道:“就算有來使,也是二十以後才會接見。今日才十六,使者知道規矩,一般不會來這麽早。不過途中變數很多,走得快了些,也說不定。”

白玉堂打了個呵欠,道:“陪靈兒看了一晚的燈,可把我累得夠嗆。”搖搖晃晃地向床鋪走去。展昭急忙扶住他,讓他好生坐下。白玉堂揮手道:“我點了靈兒腿上穴道,她跑是跑不了的,不過點的時間長了畢竟不好。你要是沒事,去那邊看著她。”說罷自個兒裹了被子滾進床裏,懶得動了。

展昭搖了搖頭,給他把被子扯出來蓋好,這才帶上門出去。想了想,還是走向公孫策房裏。本只想問自己師兄可能來到汴梁,是該約來一聚還是假作不知,卻不料說漏了嘴,三兩句就被公孫策逼問出了趙靈下落。

聽聞公主“流落”在煙花巷,公孫策又是好氣又是好笑,斥道:“開封府又不差她一口飯吃,何至於不敢讓我們知道?”展昭低頭道:“是靈公主不願來,怕被逮回宮去。況且白……兄又擔心大人面君時不甚自然,被官家看出破綻。”公孫策搖頭道:“你跟了大人這麽多年,幾時見他露過破綻?他那個臉色,就有破綻也看不出來。白少俠這安排太不成話。你立即去把公主接來,就說大人尊重她的意願,決不逼她回宮。”展昭遲疑了一下,支吾道:“可大人還不知道這事呢。”公孫策瞟了他一眼,悠悠地道:“我說了不算?”

這一眼瞟得展昭汗毛直豎,趕緊作禮告辭,直往嫣嫣那去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