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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九、然後天梯石棧相鉤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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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詢頗有些瞠目結舌地看著堂下六人,手放在驚堂木上卻一直沒有動。衙役們手足無措,連喊“威武”的聲音,也不似從前那麽有精氣神。不管怎麽說,陷空島五鼠畢竟是華亭縣有頭有臉的人物,等閑見到其中一個也是難於登天,更何況是五個都在。

奇怪的是,這聲稱押了嫌犯來報案的五鼠,除了領頭的盧方有些憤懣之色以外,其餘的都好像不太當回事的模樣,最小的白玉堂更是一臉鄙夷不屑,仿佛根本連話都懶得說。那被指為嫌犯的人,雖被五花大綁著押在中間,卻面色平和,還帶著一絲微笑,好像是被人畢恭畢敬地攙扶著一樣。這大堂於他而言,也一點不像審訊之地,反倒像是輝煌的客廳,他正等著入座奉茶。

坐在堂前一側的傅師爺清了清嗓子,開始磨墨。唐詢回過神來,咳了一聲,問道:“堂下眾人,所報何事?”

盧方瞥了白玉堂一眼,抱拳道:“草民盧方,昨日義女曉曉被此人所殺,特來此尋個公道。”唐詢哦了一聲,看向那嫌犯,啪地一拍驚堂木,道:“兀那漢子,既有命案在身,見了本縣如何不跪?”嫌犯微笑點頭為禮,道:“盧島主雖報案稱在下殺人,畢竟尚無憑據,唐大人怎能就認定在下有命案在身?”唐詢一怔,又一拍驚堂木,道:“即便如此,你身為嫌犯,見了本縣,也該下跪!”嫌犯搖頭道:“雖是嫌犯,但未定罪,品級還在,我跪你不得。”唐詢又是一怔,放下驚堂木來,問道:“你是何品級?”嫌犯淡然道:“在下四品護衛展昭。”

唐詢一驚,猛地站起身來,視線在五鼠臉上一一掃過。見他們沒半分異議,大約是真的了,當下咳嗽兩聲,道:“下官見過展大人。陷空五鼠以民告官,不論是非曲直,先杖三十,來呀!”

“我就知道這小貓要來官府沒好事。”徐慶不服氣地嘟囔道,聲音大得整個大堂都能聽見,“這官官相護,如何能給個公道來。”

幾個衙役拿著刑杖聞聲而入,又都站住了不敢上前。韓彰打了個哈哈,笑道:“民告官,杖三十,這規矩我倒也聽過的。不過這主要是大哥來告,我弟兄幾個只不過是作陪,不知算來該有幾個人挨板子?”唐詢道:“既如此,算一個便是。”韓彰道:“算我大哥一個?”唐詢道:“不錯。”韓彰道:“那麽我這作弟弟的,自然該當替大哥挨板子。來來,你們幾個,打我好了。”

徐慶在旁撓了撓腦袋,顯然沒明白什麽意思。蔣平接口笑道:“哎哎,我還在呢,豈有二哥上的道理。你們幾個,沖我來,別挨著我二哥,否則我灌你們一肚子江水!”

白玉堂嗤地一笑,道:“四哥,你這話可是擠兌小弟我?得,誰叫我要跟來呢。唐詢,你聽好,告官要受的這三十杖,我白玉堂替大哥挨了。”說著走到大堂正中,一掀衣服下擺,“哎,凳子呢?”

拿著刑杖的衙役本來走向韓彰,後又順意走向蔣平,這會兒卻不約而同地停了下來,誰也不敢朝白玉堂走一步。他們都是本地生長的,自來聽說五鼠行事,以白玉堂最是狠辣,如何敢去招惹他。

白玉堂瞥見動作,眼珠一轉,已明其意,笑道:“我兄弟在江湖上是有點兒薄名,但今日既走了進來,守守規矩也是理所應當的。你們不必擔心,我白玉堂明辨事理,決不會事後報覆。”

幾個衙役互相看看,其中一個膽大點的當真小心移了兩步。見白玉堂一動不動,真個是受刑的模樣,便舉起刑杖來,道了聲得罪,一杖擊向他肩頭。白玉堂眉毛一挑,笑道:“聽風聲你這才使了三成力,給爺撓癢癢呢?用勁點,還怕打壞了不成。”

衙役這杖停在空中,把話聽完了才幹笑兩聲,道:“是。”隨即重又舉高。這次心一橫用了全力,也不管會有什麽後果了。

卻聽哢嚓一聲,刑杖從中折成兩段,那分明被綁得嚴嚴實實的展昭不知怎的平移了兩尺,已站在他和白玉堂中間,正對唐詢道:“唐大人,展某眼下正在告假期間,盧島主此舉雖說是告官,這刑杖卻想必可以免了。”

唐詢被杖斷之聲嚇得一顫,聞聽此言,忙借坡下驢道:“正是。你們都下去吧,本縣……單獨問話。傅師爺,你也下去。”

衙役們紛紛轉身出門。傅師爺站起來,將一紙卷放到唐詢面前,這才從側門離開。

白玉堂偏頭看了看展昭,撇嘴道:“你自說了身份,又攔他作甚?”展昭走近一步,悄聲笑道:“他要打你,我心疼。”

聽完案情敘述,唐詢皺眉不語,半晌方道:“這嫁禍手段未免太低。”他站了起來,開始慢慢踱步,“孤山一案屬錢塘縣,我這裏並沒有案底,也不知究竟。倘若那肖紅韶真是心機過人,又怎會出此下策?”白玉堂冷笑道:“她只是沒有想到我們會報官。”展昭道:“不錯,她打的算盤,定是要盧島主一怒之下對付展某。其餘四位雖未見過曉曉,但見盧島主如此悲憤,自然也會同仇敵愾。”唐詢問道:“那你們怎麽沒有呢?”

此話一出,盧方、韓彰與蔣平齊刷刷地看向白玉堂,徐慶也只是稍慢了片刻而已。白玉堂仰首望天,假裝沒有看見。展昭含笑看了白玉堂一眼,忽然想起什麽,臉色一變,暗暗慶幸:肖紅韶與阿敏明知白玉堂與自己近來交情匪淺,斷不會當著他面使出這般拙劣手段;倘若前一晚自己未曾趕到獨龍橋,白玉堂說不定已經落水,自然也不會從中作梗了;而盧方悲痛之下無暇細思,一聲令下,只怕連辯白的機會也不會有。

唐詢被這突如其來的沈默弄得有點發懵。為了不顯得自己尷尬,他隨手拿起桌上的紙卷,抖開讀起來。那紙卷是傅師爺留下的,正是周家老爺狀告白玉堂奸殺愛女的訊問筆錄。

“白少俠,”唐詢開口道,“我差點忘了,這裏還有你的卷宗。”

白玉堂嗯了一聲,道:“我跟過來,正要問個清楚。那傅師爺去島上說過,但他所說的那個時間,我正與貓兒一起在錢塘……”他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忽又拔高,“貓兒,那時候正是孤山一案。這個告我的周老爺,會不會是受了肖紅韶指使?”

唐詢放下紙卷,道:“我記得呈上來的證物中有一條玉帶——”話音未落,白玉堂忽然叫道:“是了,是了!我昨天說起時便覺有些不對,原來便是這裏。那玉帶正是和肖紅韶打鬥時失落的,定是她撿去了,來授意這周老爺!”

眾人彼此看看,都不說話。唐詢遲疑道:“有這可能。可是無憑無據,甚至連這肖紅韶的人也找不到,如何能作定論呢?”

“我想她會出現的。”展昭道,“她聞知盧島主將展某送到縣衙,不可能不來探聽進展。若唐大人下了判決,她更會親臨觀看……”“看什麽?”白玉堂插口道,“殺人償命,要判便是斬首,她若不來或是沒被發現呢?”展昭笑道:“這就要看唐大人怎麽安排了。若真是那樣,恐怕得麻煩白兄來劫一次法場……”

白玉堂狠狠地剜了他一眼,把展昭沒說完的話憋了回去。唐詢眉心深鎖,顯然是在考慮。蔣平與韓彰交換了幾個眼色,面上都帶了些凝重。

展昭原本以為岳州府衙的情況會重演,在消息放出之後不久,肖紅韶就會和秦明虛一樣,因為事情發展與所料相去甚遠而忍不住前來打探。誰知一晃眼過了七八天,肖紅韶竟毫無動靜。父親忌日將近,展昭心下不免焦急,對自己的判斷也有些拿不準起來。唐詢雖願信他,畢竟沒有證據不能結案,加之周老爺得知白玉堂已被縣衙收押,時不時便來催問何時庭審,更是弄得他頭昏腦漲。

阿敏倒是來探過一次監,絕口不提那晚的黑影,白玉堂也就假作無事。但見她泫然欲泣,聲稱哪怕白玉堂要給周家大小姐賠命,她也會恪守婦道,替他盡孝,說得獄卒都有些唏噓起來。她說,白玉堂就聽著,並沒半分表示,手上卻幾乎把展昭的胳膊掐下一塊肉來。

“難道不該我掐你才對?”阿敏走了之後展昭這樣問,得到了一個白眼作為回答。

就在幾人快要等不下去的時候,周家傳來了消息。說是周老爺數次催問無果,認定縣衙包庇兇犯,氣急攻心引發舊病,搶救不及一命歸西。周家仆役作鳥獸散,一個也沒留下。唐詢下令閉城尋人,很快找回了大多數,唯獨不見那個指認白玉堂的柳兒。

“只少了她一個,未免奇怪。”展昭沈吟道,“只有她和周老爺兩人一口咬定白兄奸殺大小姐,如今卻一死一失蹤,就算我們尋出什麽蹊蹺,也沒人來對證。”白玉堂哼了一聲,道:“我瞧這周老爺不像是氣死的。他反正已經等了這麽久,現在我人都在這裏了,又何必急在一時,難道還等著叫我下去陪他女兒過年麽?”展昭蹙眉道:“胡說些什麽!”白玉堂做了個鬼臉,又道:“大哥已經把整個後山都搜過一遍了,沒見著外人。肖紅韶武功全失,又沒了存糧和水,決然躲不過的。所以她應該已經不在山上。”展昭道:“她既擅易容,會不會混進莊裏,尤其是阿敏身邊?”白玉堂搖頭道:“莊裏又沒有十來歲的小孩子。她能改容貌,難道能改得了身高麽?”展昭道:“說得也是。那麽碼頭可曾見過她?”白玉堂道:“沒有。不過四哥在江邊發現了幾塊破布,像是衣衫上扯下來的。她很可能是游過了江。”

一直默不作聲的唐詢以手撫額,長嘆道:“原告莫名過世,這案子可怎麽審。百姓們定會說陷空島恃強淩弱……”白玉堂冷笑道:“陷空島行得直坐得正,憑他們怎麽說去。”唐詢道:“就算你心中無愧,可眾說紛紜,難免帶來些不便。況且即使案子審明,確實是肖紅韶暗中報覆,眾人先入為主,總會以為這背後有什麽見不得人的勾當。”不等白玉堂說話,他又提高聲音續道,“如今你與展大人各背著一條命的罪名,死者均非江湖同道,乃是手無縛雞之力的弱女,這幾天已經傳開了。你二人自己名聲固然有損,連帶著陷空島與開封府都變得汙穢起來。即便肖紅韶伏法,先前已信了的,又有誰會去看新的證據,去接受這轉變呢?悠悠之口,三人成虎,只怕開封府已接到了你們行兇殺人的消息,還不知如何善後。倘若從此開封府背上了培植兇犯的罵名,又該如何?”

一席話說得展昭與白玉堂都低下了頭。誠然在岳州時也這麽做過,可畢竟除了滕宗諒,沒人知道他們身份,也正因此才放心大膽。此次事出突然,又急於安撫盧方,未及深思熟慮;經唐詢這一提點,才知後果不堪設想。

“還請唐大人指點。”展昭幾乎已見到包拯英名毀於一旦,不禁出了一身冷汗。白玉堂雖未想那麽遠,但一想到陷空島要被人戳脊梁骨,自然也渾身難受,難得地沒有搶話。

唐詢籲了口氣,道:“下官不敢指點,只是建議。若肖紅韶前幾日來,事情尚可控制,倒也好辦。現下已經拖了這麽久,加上周老爺過世、柳兒失蹤,若說輿論,實在是不利已極。因此下官想了兩日,唯有一個辦法。”他頓了一頓,道,“展大人供職開封府,便是犯了案子,也輪不到下官來審;白少俠此案與展大人關系密切,該當一並轉移。下官提請展大人將此兩案報到汴梁……下官淺見,開封府須得避嫌,應交由大理寺審理。”

展昭與白玉堂面面相覷。半晌,白玉堂才幹笑著道:“貓兒,大理寺是誰管來著?”展昭也只好幹笑兩聲,覺得自己的喉嚨就像灌滿了沙子:“如果沒記錯,是龐太師……”

作者有話要說:

夾帶私貨嚴重

別怪我沒提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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