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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七、下有沖波逆折之回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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曉曉吹熄了燈,在床上躺下,合起了雙眼。不知過了多久,她又猛然坐起身來,就像感覺到了什麽。

她並沒有感覺錯。床前立著一個黑影,正一言不發地看著她。

“啊!”曉曉失聲尖叫起來,同時迅速地退到墻邊,緊緊抱著被子,“你、你要幹什麽!”

刺耳的童聲劃破夜色。展昭不禁皺了皺眉,道:“別裝了,盧島主現在不在。”

曉曉驚恐地睜大雙眼,道:“你說什麽,我聽不懂!你別過來、別過來!”她一邊叫著,一邊揮舞著雙手,試圖把自己藏起來。叫了半晌不聞回應,這才稍稍安靜一點,縮著身子問道:“你是誰?”

展昭側過身,讓臉露出來,道:“在下展昭。”

他盯著曉曉的眼睛,見她聽到自己名字的一瞬間眼神猛然一變,不由暗暗噓了口氣,心道:“那耗子果然沒說錯,女人永遠也掩飾不了自己的眼睛。”口中續道:“你若真同我有仇,只管沖我來,不必牽連他人。”

曉曉慢慢地站了起來,臉上的疤痕在瀉入的天光中輕微地一閃。她身材只有十歲女童大小,雖然站在床上,也沒比展昭高,只得微微仰著頭,冷冷道:“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麽。”

展昭走近了一步,道:“阿敏的父母是誰?你兒子又是誰?你們兩個,與錢塘孤山一案有何牽連?”

“孤山”二字一出口,便見曉曉神色大變,臉頰不住抽動。不等展昭再說什麽,她猛然撲了過來,狠狠地掐住展昭的脖子,嘶聲道:“你敢認就好!”死命收緊,直是要當場掐死他的架勢。展昭一動不動地站著,道:“你不裝了嗎?”

曉曉喘著粗氣,沒見展昭有何窒息征象,自己手指卻已酸痛不堪。饒是如此,也不肯放開,咬牙道:“我裝……我裝什麽?殺人償命天經地義,我裝死偷生,就是要你償命!”展昭道:“那你何不徑上汴梁?為何要混入陷空島牽連無辜?”曉曉冷笑道:“牽連無辜?若沒有白玉堂幫你,你怎能活著下山!”

展昭微微皺眉,伸指撥開她的手腕,道:“你喪子心痛原屬人之常情,可孤山一案眾人皆是咎由自取,怨不得我。雖不知你是如何瞞過了盧島主,可他視你有如己出,我也不願他傷心。莫再執迷了。”

他這一撥並沒用什麽力,但曉曉已抵擋不住,跌坐在床。呆坐了一陣,忽然大笑起來:“展昭、展昭,你看我成了什麽樣子!我曾將你逼入死路,可現在經不起你輕輕一碰!你毀了我的兒子、毀了我的臉、毀了我的功夫,還說我執迷?”

聞聽此言,展昭心頭大震,沖口道:“你是肖……”曉曉冷笑道:“不錯,我就是肖紅韶。我沒死你很失望吧?”展昭凜然道:“我當時技不如你,確是白兄從旁相助,無怪你遷怒於他。但令郎采花不算還傷人性命,更鼓動全寨攔路劫鏢無惡不作,實在罪無可恕。但我本來只不過想制住他,是他自己服毒。”肖紅韶哼了一聲,道:“好,就算我兒子是自盡,我臉上這一劍總是你砍的吧?阿敏的父母總是你殺的吧?我們找你報仇,莫非不對?”展昭握了握巨闕,道:“你當時招招要我的命,莫非要我束手就擒?至於阿敏,我沒見過她,她究竟是何人之女?”

肖紅韶不語,只是恨恨地盯著他,許久方冷笑道:“我當時殺不了你,是因為有白玉堂背後偷襲;現在殺不了你,是因為我傷重,功力全失。可阿敏雖然手無縛雞之力,卻未必殺不了白玉堂!”

“你……”展昭一驚,不及細思,已倒翻而出,直奔盧家莊。肖紅韶追到窗邊,看著他的背影,發出一陣鷹唳般尖銳刺耳的大笑,直笑得自己氣都喘不過來。

白玉堂向內側臥在床上,雙眼閉合,呼吸均勻,似乎睡得很熟。但沒過一會,他忽然睜眼,抽了抽鼻子,轉身坐起。與此同時,院子裏傳來被捂住的輕呼聲和清晰的掙紮聲。白玉堂披上外衫,穿好鞋子,嘴角扯動了一下,這才走出門去。

星光下只見阿敏被死死地綁在樹上,口裏還塞了塊布。白玉堂忍住笑,忙走過去替她解開,賠禮道:“真對不住,我這院子裏機關太多,原是防賊的,誰知你半夜進來。”阿敏本已疼得快要哭出來,聽了這話方想起盧七曾說過院中機關之事,遂垂眼道:“是我不好,不關五爺的事。”聲音裏滿滿都是被刻意壓下的委屈。

白玉堂扶著她進了屋,一邊問道:“對了,這麽晚了,你來幹什麽?”阿敏仿佛被問醒一般打了個寒顫,抓住他的手顫聲道:“我、我房裏有鬼!”

“什麽?”白玉堂大是意外,脫口叫了一聲。阿敏點點頭,顫得更厲害了,連聲道:“真的、真的有鬼!”

白玉堂讓她坐下,倒了杯茶,道:“你定定神,好好說。”阿敏接過喝了,果然鎮靜了些,方道:“我回房後剪了一陣窗花,後來累了,便想睡下。但我吹熄燈後,總聽見桌上有響動,可再點亮了來看又沒有什麽異樣……這樣反覆了幾次,我實在受不住,細細察看起來……”她說到這裏,似是感到後怕,微微張大了眼,語速也加快了:“我、我舉著蠟燭走到桌邊,一手把沒剪完的窗花拿起來,卻發現竟然多了一塊圖案!”

她哆嗦著手從懷中取出一張紅紙來,卻怎麽也展不開。白玉堂伸手取過抖開一看,確是一張沒剪完的窗花,瞧線條走勢是五只小鼠,最後一只尚未成形。阿敏不敢直視,一手遞過線稿,用一根手指迅速地點了點下方,道:“就是這裏。”

她點得太不準,白玉堂好容易才看明白。線稿上繪著的鼠爪下是五谷雜糧,窗花上有一只鼠爪卻抓著一個球狀的東西。那東西看上去明明與其它部分渾然一體,卻怎麽都透著突兀,就像是被人粗暴地貼上去的。仔細看去,方發現這球上繪著五官,竟是個人頭。

阿敏捂著面頰,抽噎道:“我決不會剪這麽嚇人的東西,我睡前也看得清清楚楚那一塊沒有剪錯,卻不知如何成了這幅模樣……”

“鬼不會做這麽無聊的事,”白玉堂安慰她道,“一定是人幹的。”

阿敏擡起頭來,仍是不敢看那窗花,擦著眼眶道:“是麽?可是、可是人又為什麽做這事呢?”白玉堂道:“或許就是為了嚇唬你。”阿敏道:“可我真的沒見有人啊。就算是五爺你,能在那眨眼工夫把窗花給改了,可也不能不讓我看見。”

這話也不無道理。一個人武功再高,總也不能把身形完全隱藏起來。白玉堂沈吟一陣,道:“走,去你房裏看看。”阿敏往後縮了一縮,怯怯地道:“我、我不敢去。”白玉堂道:“有我在你怕什麽?莫說是人,就算真的是鬼,我也一劍將他砍了。”說著拉起她向外走去。也不知有意無意,手指松松搭著她的脈門。

閔秀秀給阿敏安排的居所是一處偏院,距白玉堂這裏不過一盞茶路程。走到一半,忽然有個黑影從身後一晃而過,直直奔向前方。白玉堂一驚,匆忙中只說了句:“在這等著。”便提氣直追。阿敏跟著跑了兩步,便停下了。

天上起了雲,將星光遮得幾乎半點不剩。饒是白玉堂眼力極佳,也看不清那黑影是男是女,更不知是從何而來。追了一程,已出了盧家莊,仍未追上。白玉堂既好奇又不服氣,深吸了口氣,腳下發力,奔得更快了。

他自信此刻已將輕功發揮到了十成,就算那是展昭,至少也已能大大縮短距離。然而那黑影看上去不僅沒近,反倒越來越遠,其速度之快簡直不像是人。白玉堂雖然膽大,也有些發怵起來,又知自己後勁不足,未必能追上。可就此放棄未免不甘,只得一咬牙,繼續追下去。

忽覺腳下一涼,竟不再是踏實的土地。白玉堂大驚失色,猛然間頓住腳步,定睛望去。只見微弱的天光映出腳邊幾點閃爍,足底冰冷的熟悉觸感告訴他,原來不知不覺間已追到了獨龍橋上。

斷裂的鐵鏈、洶湧的江水,因計謀得逞而奸笑的四哥、不明狀況而手足無措的那只貓兒……回憶紛至沓來,瞬間灌滿了腦海。只這一失神,突覺鐵鏈晃動,就像有人在用力搖它一樣。

他剛剛踏上鐵鏈不久便停了下來,按說離岸邊不遠;況且此地地形他早就爛熟於心,以他功力即時倒躍,定可返回岸上。然而對水的懼怕實在已經深入骨裏,這一晃動,加之眼睛剛剛適應黑暗還看得不是很清,竟是腦中一片空白,別說後躍,就連緊緊勾住鐵鏈也想不起。眼見著立足不穩,便要跌入松江內。

手臂如風輪一般亂轉,卻突然打到了什麽人。白玉堂心裏一顫,不待想明白已反手抓去。那人側身避過,順手扣住他腰間,往後一扯。白玉堂一掌劈下,借力躍起,喝道:“什麽人!”那人仰身讓過,苦笑了一聲道:“半夜三更上趕著來給你打,還能是什麽人。”

“貓兒?”白玉堂長出了口氣,啐了一口。但氣一松,自然落了下來,跟著憶起腳下就是松江,不由低呼了一聲。展昭急忙迎上,又是一扯,總算將他拉回了岸上。

白玉堂感到砂石摩擦著腳板,終於放下心來,低罵道:“你這死貓,拉我也不知道吭一聲,差點沒給你嚇出個好歹來!”展昭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也不管他這會兒根本看不到:“我遠遠瞧見你沖這邊來,便趕了過來。好容易趕到近前就發現你晃個不住,我才要被你嚇出個好歹來呢!”

白玉堂撇了撇嘴,道:“回去說。”

“你說什麽?阿敏父母是你殺的?”白玉堂差點跳了起來,又戲劇性地降低了聲音。展昭則只是微微皺眉:“肖紅韶根本沒說阿敏父母是誰,我也不知道是不是我殺的。不過至少可以肯定,她不是你大哥當年為你訂的那個姑娘。”白玉堂揚起眉毛:“何以見得?”展昭道:“我殺的人實在不多,又皆是窮兇極惡之輩。這樣的人,你大哥怎麽會與其結親?”

他站起來,開始在屋裏一圈圈地踱步:“若肖紅韶所言非虛,是阿敏要殺你,那麽那個黑影一定也是她安排的。她腳步決沒有你快,晃動鐵鏈的不可能是她;肖紅韶武功已廢,而且我離開的時候她還在茅屋中,所以也不可能是她。因此她們一定最少還有一個同夥,說不定就在盧家莊中。”

“莊裏絕沒有人會害我。”白玉堂斷然道。展昭停下腳步,道:“我不是說有人背叛你,而是說這個人可能通過喬裝打扮混進莊內。”白玉堂緩下臉色,道:“我想和我追的多半是同一個人,畢竟多一個人就多一分風險。”

但展昭卻沒有表示同意。相反,他無意識地輕輕叩著桌子,聲音有些怪異:“你確定……你追的是個人?”

這次白玉堂真的跳了起來,差點打翻燭臺:“展昭!若阿敏談神說鬼的是在哄我,你這話又是什麽意思?”展昭失笑,道:“你急什麽。不是人,也未見得就是鬼神。”白玉堂瞪眼道:“那是什麽?”展昭道:“我問你,當今江湖,輕功強過你的有幾個?”白玉堂道:“天外有天,我怎知道有幾個。”展昭道:“那麽,既要輕功比你強,又會和阿敏一道定計害你的,會有幾個?”

白玉堂瞇眼瞅著展昭不說話。展昭搖了搖頭,又道:“倘若此人功夫確在你之上,直接殺你就可以了,何必費事。”白玉堂道:“也許他怕驚動了其他人。”展昭道:“可是有一點始終說不過去。”白玉堂道:“什麽?”展昭道:“我拉你時聽見鐵鏈晃動的情勢,幅度很大;加上岸邊沒有人,說明晃動鐵鏈的人一定在江中。可是你追著的那黑影是從盧家莊內一路跑過去的。假若他不是那晃動鐵鏈的人,那麽他豈非憑空消失了?假若他就是那晃動鐵鏈的人,那麽他從岸上進入水裏時怎麽可能一點聲音都不發出來?水性強如你四哥,下水時也難免要濺出一響的。若他發出了聲音,你又怎麽會毫無察覺地追到橋上?”

這番話將白玉堂問住了。呆了半晌,方吃吃問道:“依你說,那黑影是什麽……什麽東西?”展昭眨了眨眼,老實承認道:“我也不知道。”

不待白玉堂沖自己揮拳,展昭趕緊轉移話題道:“你想,阿敏此次未能成功,明日如何見你?你要和眾位哥哥說麽?”

“我才不說。”白玉堂望向偏院的方向,冷笑了一聲,“她既然想和我玩,那我就玩死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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