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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五、風雨如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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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昭自己也不知為了什麽,聽白玉堂說出那句話,竟覺心煩意亂頭暈腦脹,定是要馬上向他解釋清楚才好。雖說不知從何解釋,總好過就此不提。因此急急追出了馮府。好在白玉堂走得雖然幹脆,總算不是甚快,輕輕易易地便趕了上去。然而見到柳青鋒已經在旁,也不好貿然去插上一句,只得在後面跟著。

盡管沒打算偷聽,可前面這兩人半分壓低聲音的意思也沒有,話語鉆進耳來,要避也是不能。只聽柳青鋒少俠長少俠短地勸著白玉堂,說這命案若不想通過信陽知縣解決,少不得要展昭幫忙,故此不必太在意展昭為人。話裏話外,已隱隱有將展昭定為見色忘義之徒的意思。要不是想聽聽白玉堂如何回應,展昭早就掉頭離開了。

卻聽白玉堂嗯嗯啊啊地支應了一陣子,笑道:“柳兄既如此說,小弟自然從命,不與那姓展的計較。不過少俠這稱呼未免太過見外。小弟行五,柳兄年長,只喚五弟便是。”柳青鋒喜笑顏開,當下便改了稱呼,一聲聲五弟叫得展昭在後面臉色越來越青。

“好你個白玉堂,論年紀展某不也長你幾歲,相識這幾年了,你是一口一個貓叫得高興,卻偏要我以兄相稱。那次酒後喚了一聲五弟,當時沒反應,第二天醒了差點把我房子給拆了去。現下可好,同柳青鋒認得才一日便如此親熱,真不知你心裏眼裏都看見些什麽!”

正暗自發著牢騷,忽聽白玉堂道:“柳兄,我想那幼童雖是夭折,不必守靈,總還是有香燭紙錢為好,這便去置辦些許。”柳青鋒道:“愚兄同五弟一起去。”白玉堂笑道:“柳兄還是回去李家陪伴雙雙母女吧。我四哥人雖精細,卻是對女人心思一竅不通,只恐無意中多有冒犯,還請柳兄從中分辯,包容則個。”柳青鋒想了想蔣平言行,是可能照顧不到李家母女心情,遂應了。兩人在街口分手,白玉堂轉身向附近商鋪走去。

到了商鋪卻不進去,而是順著墻拐進了一條小巷。怡然轉悠了半晌,白玉堂覷著前後沒人,才往墻上一靠,仰頭道:“出來吧。”

展昭沈著臉轉出來,站在他身邊也不說話。白玉堂瞥了他一眼,喃喃道:“奇怪,分明是這貓兒和人家姑娘拉拉扯扯糾纏不清,怎麽這臉色反倒像是我欠了他的。”展昭沒好氣地走近了一步,道:“話給我說清楚了啊,我幾時同她糾纏不清了。倒是你,和柳青鋒一搭一唱的,當展某什麽人了?”白玉堂撇嘴道:“你聽得不高興,怎麽不趕上來反駁他?”展昭道:“我犯不著。”白玉堂嗤地一笑,道:“我知道你怎麽想的。”展昭一怔,順口道:“怎麽想的?”白玉堂伸指點上他眉心,低笑道:“你定是在想,我既打發了他走,自然是對他的話不以為然。只要我知你是何等樣人,他怎麽看你,根本無所謂的。”

展昭被他說得一楞一楞。感到額上那一點涼意,方才的悶火不知怎麽便絲絲散了,輕嘆道:“我看你真是越來越……”白玉堂湊近了些,笑道:“越來越怎樣?”展昭別過臉去,道:“不怎樣。”

白玉堂使勁把他的臉轉過來,道:“我不怎樣,你卻真該怎樣了才對。說,那馮姑娘怎麽回事?”

展昭兩頰被他這樣一挾,說出來的話不免有些含糊不清。白玉堂皺了皺眉頭,放開手,抱臂道:“我聽不明白。”展昭白了他一眼,道:“沒有怎麽回事,就是早上撞見罷了。她名叫馮念瑤,是馮平正妻所出,也就是王明的親外甥女。我本想問問她是否知道有關王明的事情,忽然想起你們要來,就急著出來。她見我欲言又止,自然不放,就這樣。”

白玉堂沈默了半晌,道:“你主要還是為了查王明和孫秀,是麽?”展昭道:“算是。”白玉堂道:“李家那六個孩子呢?”展昭道:“我既遇見了,自然也要查,不過不能明查。”白玉堂奇道:“為什麽?”展昭道:“李家和馮家都無官職在身,均是平民;也都不是江湖人,沒有什麽血債血償的不成文規矩。出了這事,本該報去知縣的。”白玉堂道:“不錯。”展昭道:“但他們都沒去報官。那馮平不報,尚可說是因為街坊們證詞對他不利,他不願惹這個麻煩。然而李家為何不報官呢?”白玉堂道:“我想是初喪親人,心中煩亂,正好有柳兄幫忙,也就不大管了。”展昭道:“縱然不管,也不該全不向官府交代,怎麽說也是六條人命啊。柳青鋒幫了這個忙,方才卻說得明明白白,不想通過信陽知縣解決。那為什麽?”白玉堂道:“他是江湖人,信不過官府,也是有的。”展昭道:“既不是江湖仇殺,他這樣做終究有些名不正言不順。”白玉堂瞪起了眼,道:“你莫非懷疑他?”展昭道:“那倒沒有。不過我覺得他熱心幫忙,又不願交與信陽知縣,這中間肯定有什麽緣故。眼下你身份未露,我就不便當著他與你談話。故此我不能明查。”

白玉堂低著頭想了片刻,道:“那你如何查法?”展昭道:“殺人離不了動機手段。李家未與人結仇,家中貧困無甚財物,聽來這李姑娘也還沒有什麽情感糾葛,動機是暫時不明的了。因此只能從手段入手。”白玉堂道:“你要驗屍?”展昭點頭道:“不錯,我要驗屍。柳青鋒所說的並不全面,聽不出什麽來。”白玉堂道:“可是他們已下葬了。”展昭道:“所以交給你了。今晚我去查驗,你負責支開他們。”

白玉堂差點跳了起來,不小心把脖子扭了一下:“嘶——你、你開什麽玩笑?支開柳兄或許不為難,但顧阿嬸和雙雙怎麽支開?那是她們家!院中葬的是她們親人,昨日才離世!這個時候她們怎麽可能離開?”

展昭眨了眨眼,道:“公孫先生常常稱讚白兄一顆心是七竅玲瓏,眼珠一轉便有千百個主意。這點小事,想必為難不了白兄。啊,再說下去,你回得晚了,只怕他們要起疑,就這樣吧。”他微笑了下,轉身走出小巷。

白玉堂揉著脖子瞪著他背影,一時什麽話都說不出來。

馮念瑤自展昭走後,一直在廳中苦等,時不時地打發丫鬟去門口看。等了半日不見展昭回來,不禁大大的不高興,把丫鬟趕走,獨個兒進了花園。時值深秋,園中金菊已敗了十之八九,木芙蓉倒是正盛。她隨手揪扯,撒了一地殘枝。正揉捏著一片芙蓉花瓣時,忽聽人笑道:“姐姐今日好興致。”

她微偏了下頭,見身後兩人都咧著一張歪嘴對自己笑,不由有幾分反胃。這林棟、林梁兩兄弟乃是馮平小妾內侄,與她是半分血緣關系也沒有。從前兩家來往時便已多有厭惡,如今年齡大了,這兩兄弟時時打著找馮永言表弟的旗號,隔三岔五就到馮府住一陣,一來就圍著自己轉,實在是司馬昭之心。此刻正因展昭而心煩,自然更加沒什麽好臉色,也不答話,扭臉就走。

兩兄弟對視一眼,一邊一個的趕上攔住了。林棟道:“姐姐不理我們,是在想什麽人吧?”林梁道:“不用問,這兩天府裏也就展昭一個外人。姐姐今日才見異常,定是為著他了。”林棟道:“我聽說展昭青年才俊,聲名顯赫,又是在包大人手下做事,想那東京不知已有多少姑娘芳心可可。姐姐這一片癡情,只怕是空付與了。”林梁道:“今日同那姓柳的一起來的公子看上去也不錯,姐姐卻正眼也不瞧一下,定是見人家衣飾華貴,怕他有什麽富家公子哥兒習氣。”林棟道:“可那展昭是刀尖上舔血的人物,姐姐這富家小姐習氣,他也未必肯受呢。”

兩人一遞一句,說得馮念瑤又羞又氣,跌足道:“你們兩個給我讓開!”林梁道:“姐姐莫惱。展昭留在府中,是因姑父被指殺人,他要查個明白的。查完了,自然就該走了,想來也要不了多久。”林棟道:“正是,因此我勸姐姐趁早拋開這份心思,免得來日後悔。”馮念瑤怒道:“我什麽心思?你們少在這胡說八道!”用力摔開二人手臂,急急去了。

林家兄弟看著她去的方向,都扯了扯嘴角,把一張歪嘴扯得更加歪了。林棟道:“這事有展昭插手,會不會出問題?”林梁道:“能出什麽問題?他又不是包大人,哪裏會真的那麽明察秋毫。”林棟道:“萬一查出了什麽呢?”林梁哼了一聲,道:“給他來個抵死不認,橫豎與你我無涉。就算那老不死的好運沒去償命,經了這一嚇也該不行了。”林棟道:“我只是擔心……”林梁道:“你擔心什麽?我們只是奉命,難道出了事反要我們頂罪?據我所知,包大人向來是重罰那主謀的,展昭既在他手下,自然是與他一樣。”林棟嘆了口氣,道:“雖這麽說,畢竟是沒他好些。”林梁也嘆了口氣,道:“那當然。但他不走,我們也沒這權力趕人啊。”

林棟忽然打了個寒顫,林梁也隨即一抖。兩人註視著對方,同時道:“不如——”

秋風乍起,吹落了一整朵木芙蓉,瞧來正是方才馮念瑤撕扯過的。

夜漸深了,蔣平倚在墻邊打起了瞌睡。這幾日見著李雙雙形容憔悴,不自禁地起了幾分憐惜之心,也不再提醒白玉堂回島的事,一心一意地替她母女裏外照應。只是他從未照顧過女人,雖一片好心,總不免鬧出些尷尬,因此越來越謹慎,到歇息時也就格外困倦。饒是如此,院中傳來動靜時,他仍是察覺到了,立即睜開了眼。

顧阿桃和李雙雙睡得很沈,蔣平不願打擾她們,遂輕手輕腳地站起身,小心地拉開屋門,一邊暗自奇怪白玉堂和柳青鋒這麽晚去了哪裏。卻見院中有個黑影,正蹲在那一排墳塋旁邊,身邊堆了一尺來高的土,看起來是將其中一個挖開了。蔣平又驚又怒,急急掠近,正想喝問,忽覺背心一痛,腦中一暈,接著什麽也不知道了。

白玉堂拍了拍手,抱歉地看了蔣平一眼,把他拖到了一邊,隨後走到墳旁,也蹲了下去,燃起了火折。火光下展昭眉頭深鎖,似乎有所疑慮。

“看出什麽了?”白玉堂低聲問。展昭不答反問:“柳兄呢?”白玉堂道:“我說雙雙母女需要好好休息,況且如今只剩她母女兩個,三個大男人住在這裏總是不好。所以拖他去了客棧,說輪流替她們守著。四哥自告奮勇,要守第一夜。”展昭點了點頭,又道:“他沒跟著你麽?”白玉堂不悅道:“什麽話,跟著我能不知道?”停了一停,又不情不願地道,“我與他多喝了幾杯,待他醉了,點了他的穴道。”展昭將懷中幼童屍身翻轉過來,邊仔細察看邊道:“你倒也幹脆。”白玉堂瞪了他一眼:“還不是因為你!”

展昭心裏一動,正要說話,忽然發現什麽,輕輕抽了口氣。白玉堂一怔,湊過去道:“怎麽?”展昭道:“你看。”

他指著屍身背心的傷口。如柳青鋒所言,一刀直刺心臟,此外別無他傷。可這傷口卻頗為奇特。大凡鋼刀,總是上厚下薄,蓋因有刀背刀刃之分;若是匕首或劍,則該中間比上下略厚,因其乃兩側開刃。然而這傷口卻是中間略窄,上下稍寬,呈一小小的叉字形。再仔細檢查,傷口深處漸漸變窄,光滑而無鋸齒,仿佛確是刀尖造成。

白玉堂皺眉看了半晌,搖頭道:“奇怪,這樣看來,那兵刃豈非中間是凹進去的?可就算是凹進去,凹面轉折也該清晰,不會是這樣的弧線。況且哪有中間凹下的兵刃,簡直沒聽說過。”展昭道:“不,不是凹進去。你看,上下切口處血肉模糊,定是翻攪過的,決不是一刀致命之後拔出便罷。傷口深處也是筋脈紛亂。”白玉堂道:“翻攪?你說這創口是被掩飾過的?”

展昭不答,將那屍身埋回,又去挖開旁邊一墳。當地人因幼童魂魄不全,怕深了阻礙轉世,故早夭孩兒都埋得甚淺,也不用棺木,只草席一卷。因此沒用多久,六具屍身均已檢查過了。背上傷口都是外寬內窄,寬窄程度卻各個都稍有不同,傷口深處細小的斷筋殘脈也都是雜亂不堪。展昭籲了口氣,道:“你說得不錯,是被掩飾過的。”

火光一爆,隨即熄滅,原來火折已燃到了盡頭。兩人眼前登時一黑。白玉堂站起身來,道:“殺了人也就算了,何以要掩飾傷口?”展昭道:“那一定是因為這兵刃頗為特殊,若不掩飾,就能認得出來。”白玉堂道:“我若起意殺人,決不會用什麽特殊的兵刃。”展昭道:“或許是臨時起的意,而非早有計劃。”

邊上的蔣平無意識地哼了一聲,兩人都是一驚。展昭不再多說,將身一縱,消失在墻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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