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8章 一、青青子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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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正飄著小雨,將青石板路濡染出一片深深淺淺的碧色。執一油傘,漫步其上,即便無人同游,也自有一番風味。周遭行人三三兩兩,俱是悠然自在。

閑適卻忽然被一聲哭叫打破。人們騷動起來,很快尋到了源頭,圍成了一個小小的圈子,圈子正中是個婦人。

這婦人三十五六歲,釵環淩亂,身邊偎著個十六七的少女,容貌清麗,瞧來是她女兒。母女倆面上都有著淚痕,正在苦苦哀求站在她們面前三尺開外的一個紫袍男人。這男人五大三粗,像個土財主,手上拿著柄碩大的金如意,一邊伸在背後抓癢,一邊鼻孔朝天地看著婦人。他身後站了一排家丁,看起來隨時準備著奉命出手。

“馮老爺,只求你再緩幾日……實在是拿不出了……幾日不行,便一日也是好的……”婦人膝行了幾步,拉著男人的衣襟,語調淒婉欲絕,叫人不答應也難。男人卻偏不買帳,一腳將她踢開,冷笑道:“幾日幾日,已緩了你幾十個幾日啦!沒得再緩,今天你閨女就得跟我走!”

婦人被他這一腳正正踢在胸口,當即摔了出去。本在拭淚的少女趕忙搶上扶住,邊替她揉著邊仰頭道:“我們沒日沒夜地趕工,不就是為了早些還上你的債。又不會賴了你的,你也不缺這幾個錢使,何必逼人太甚?”她聲音清脆,雖帶著哭腔,仍是如歌一般珠圓玉潤。

男人唾了一口,道:“笑話,若不是我催得緊,誰知道你們賴不賴?你家老頭子死了,不是我幫著葬的?你家揭不開鍋了,不是我給的米面?可我當時也說得一清二楚了,這錢是借你們的,不是送的。欠債還錢天經地義,你有什麽可委屈?”

少女擦幹了淚,站起身來,道:“不錯,你在我們最苦的時候幫了一把,我們是很感激。可我下面幾個弟弟年紀都小,尚未長成,全家只靠我和我娘織布紡紗,實在進的有限。況且你當時可沒說要利息,更沒說要利滾利!這樣子還了三四次,欠得反倒越來越多,天下有沒這個道理?”

“你滿大街問問去,哪個放債的不收利息?”男人逼近了一步,如意尖端幾乎要戳到少女額頭,“你娘按了手印,你又不是沒見著。既然覺得不公,當時完全可以不按嘛,可不是我捏著她手按的。你就是告到開封府包大人面前,白紙黑字一清二楚,也休想賴賬!”

少女身子顫抖起來,不知是害怕還是憤怒:“我們從沒說過要賴賬!只不過希望你緩幾日罷了。”男人撇了撇嘴,道:“不必了。我實話跟你說,這般滾下去,你緩得越久,欠得就越多,何必呢?今日做個了結,你跟我走,這賬就算兩清!”說著手一揮,立時上來兩個家丁,一邊一個地抓住了少女的胳膊。

剛緩過勁沒多久的婦人一見這架勢,嚇得絆了好幾下才爬起身,撲到少女身上,拼命地想要拽開家丁,哭叫道:“馮老爺,你放過我的雙雙吧,她還小,你要了去也沒用的。”男人用如意末端剔著牙齒,含糊不清地道:“十七了還小?小也沒關系,給我調教個十天半月,保準她長成個大姑娘。帶走。”

另幾個家丁將婦人扯開,簇擁著少女和男人就要離去。婦人死命拉著少女的手不肯松開,卻又怎敵得過這幾個身強力壯的家丁。

圍觀人們議論紛紛,惋惜有之,嗟嘆有之,卻是誰也沒站出來。

眼見著少女就要被強行帶走,忽聽一個聲音道:“她們欠你多少錢?”

眾人都回頭看去,只見一個青年男子分開人群,緩步走入圈子。那馮老爺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見他一襲青衫,不似個富貴之人,便冷冷道:“不多,也就三十貫。”青年點了點頭,從懷中取出兩錠大銀,遞過去道:“這裏是三十兩銀子,可還得過了?”

馮老爺瞪著這青年,似乎沒聽懂他在說什麽。青年笑了笑,掰開他手掌,將銀錠放入,道:“好了,現下她們的欠債已清了,你可放過這位姑娘了吧?”馮老爺恨恨地握住銀錠,又惡毒地瞥了少女一眼,道:“你替她們還債?那她們便欠了你的,依舊……”青年截口道:“我自願替她們還債,不用她們還我。簽下的文書,閣下還是交還了吧。”

馮老爺又瞪了他一陣,不情不願地掏出張紙來,往婦人手裏一塞,悻悻離去。眾人嘀咕著讓出一條道,等他走遠,也都散去了。

青年看著馮老爺的背影笑了笑,轉身欲行。忽覺衣擺被人拉住,回頭一看,卻是那母女倆盈盈下拜。青年趕忙扶起,笑道:“二位不必客氣。”婦人垂首道:“公子大恩,粉身難報。”少女道:“公子縱然不將三十貫放在眼裏,可這也實在不是個小數,我們……”青年截口道:“在下既說了不用還,那就是不用還。姑娘若實在過意不去,就請同令堂好生照顧幾個弟弟,將來能成大器,就算是報答在下了。”說罷含笑作禮,就要辭別。婦人回禮道:“公子此恩,我母女倆無以為報。不過眼下已近午時,說什麽也要請公子至寒舍少坐才是。”

青年略一遲疑,見二人意甚堅持,也不好推卻,只得應了。三人順著長街走去。

其後不遠的拐角處,白玉堂收起油傘,喃喃道:“有趣。”

“什麽有趣?”一個尖細的聲音突然在旁邊冒出來。白玉堂吃了一嚇,不及回身,半拳半掌,便往來人身上招呼過去。那人啊了一聲,往後一跳,叫道:“你小子怎麽一見面就打人哪?”

白玉堂當即覺出不對,急忙收手,堪堪停在對方前胸要穴前一寸處,這才擡頭仔細看去。只見來人一撇小山羊胡子直翹,一雙小眼睜得溜圓,正氣咻咻地瞪著自己,手中一柄羽毛扇子都快搖散了架,竟是陷空島四爺翻江鼠蔣平。白玉堂忍不住笑了出來,放下手臂道:“四哥,你怎麽跑這裏來了?”

蔣平翻了個白眼,道:“找你來啦。”白玉堂奇道:“找我?島上出事了麽?”蔣平道:“沒有。就出事了難道找你有用?你只會添亂。”白玉堂瞪眼道:“什麽話!”蔣平道:“我才說了四個字,你問也不問出手就打,這性子除了添亂還能怎樣?”白玉堂撓了撓鼻子,犟嘴道:“誰叫你突然出聲,氣都要噴到我頸子裏來了。沒事湊那麽近,我哪知道是要幹什麽?”蔣平眉毛都豎了起來,道:“才分開多久,你難道連我聲音都聽不出?”白玉堂道:“我不就是聽出了才停手了嗎?不然你現在就躺地上啦。”

蔣平被他氣得沒話,只得橫他一眼了事。白玉堂笑嘻嘻地湊過去往他肩上一趴,道:“好四哥,你斷不會為這個惱了小弟的。”蔣平沒好氣地聳肩想把他抖下去,無果,只好投降。

“行了別鬧了。”蔣平拍了他一扇子,“你可知道你大哥——我是說白大哥,當年給你訂下過一門親事?”

白玉堂本來還在嬉皮笑臉,聽了這話差點跳起來:“什麽?”蔣平抓住機會退開一步,整好衣裳,才接著道:“你那時候還小,後來白大哥到去世也沒提這茬,我們也都沒放在心上。半月前那姑娘的兄長找到島上來啦,說妹子已經到了出閣年齡,找你完婚呢。那時候二哥剛離島,要不他見到你的時候就該說了。後來他回去說起,我們才知道你大概去向。我可是在岳州找了整整三天……”

“開什麽玩笑!”白玉堂出了一頭冷汗,不等蔣平說完就嚷了起來,“什麽姑娘?姓什麽叫什麽長什麽樣子我一概不知,完什麽婚?”蔣平嘆了口氣,道:“這也是沒辦法的事。你大哥當年訂下的,人家那裏的婚書寫得一清二楚,此事是絕無可疑的了。你趕緊跟我回去,把這事辦了。”說著一把抓住白玉堂手腕,拖著就走。

白玉堂被這消息弄得有些發懵,回過神時已被拖走了十好幾丈遠,趕緊掙脫,大搖其頭:“我不去。”蔣平回頭瞪著他,道:“你說什麽?”白玉堂道:“我說我不去。”蔣平皺眉道:“我們為人信義至上,怎可不去?你若不去,那姑娘以後怎麽做人?”白玉堂道:“信義至上?這親事又不是我訂的,關我什麽事?她要找,找我大哥好啦。實在要嫁入我白家……唔,蕓生也不小了嘛。”蔣平差點被他氣笑了:“你胡說些什麽?人家跟你訂的婚書,怎麽可能去嫁給你侄兒?別鬧了,快跟我回去。”

白玉堂一雙腳釘在地上,正色道:“四哥,我既無心,就娶了也是讓她守空房,不是反而害了她一生嗎?我大哥已經過世,對此事又不曾有個交代,這紙婚書還作不作得數,也未可知。況且她也不知我是什麽為人,也未必肯嫁呢。”

蔣平上上下下打量了白玉堂一番,道:“老五,你平日雖伶牙俐齒,卻少有這麽有條有理的,看來是鐵了心不樂意了?”白玉堂道:“自然不樂意。”蔣平道:“你都還沒見過她。說不定見了面,會樂意呢?”白玉堂道:“不會。”

蔣平圍著白玉堂繞了幾圈,不停地用羽毛扇子撓著下巴:“奇怪,見都不見就說不會,還這麽斬釘截鐵的……老五,莫不是你心裏頭有人了?”

白玉堂一顫,忙道:“哪有此事!我只是一個人慣了,還不想成親。我也不能耽擱人家姑娘是吧,所以讓她趕緊另尋個好人家嫁了吧。”蔣平道:“當真沒有?”白玉堂笑道:“四哥,你看著我長大的。這許多年,幾時見我對哪個姑娘有意過?”蔣平道:“那風流名聲難道是平白砸你頭上的不成?”白玉堂道:“那……那怎麽一樣,總之沒有就是沒有。”

蔣平端詳了他一陣,點頭道:“好吧,我也不逼你。”白玉堂松了一口氣,剛要道謝,蔣平又道:“但我既然出來尋你而且尋到了,總不能就這樣回去,不然如何向大哥交代?又如何向那姑娘及其家人交代?”白玉堂楞楞地看著他:“那你要怎樣?”蔣平道:“我要跟著你,直到你回島為止。”

“什麽?”白玉堂又差點跳了起來,“跟著我?”蔣平煞有介事地點點頭,道:“是啊。”白玉堂道:“你、你知不知道我本來要去幹什麽?”蔣平道:“我管你去幹什麽,又不會是殺人放火。反正我得跟著你。你若是敢溜掉,下次見面的時候我一定把你扔江裏,不信就試試。”

白玉堂幾乎要仰天長嘯,聲音裏都帶了哭腔:“四哥哎,你放過小弟好不好?”蔣平訝道:“放過?我又不會把你怎麽樣,也不能把你怎麽樣。你想幹什麽只管去幹好了。你要是不想被我跟著,那現在就回島,這樣就解脫了不是?啊,你莫不是想去見你意中人,生怕被我擾了好事——嗚——”

白玉堂咬牙切齒地擠出聲音:“行了你要跟就跟著吧,反正我是決不會回去完婚的!”見蔣平使勁掙紮眼白都翻出來了,才把捂住他嘴的手放開。兩人一前一後地轉過拐角,也不知有意無意,同那青年和母女二人竟是同一個方向。

白玉堂邊走邊偷偷瞟著身後的蔣平,心裏飛快地盤算著怎麽甩掉他。但知這位四哥雖然寵著自己,可說出了的話就沒有不算的,若真開溜,下次定會喝一肚子的江水,那滋味可不好受。如此說來,唯有想個法子,讓蔣平自己離開。

“哼,哼哼,四哥最討厭和官府打交道,若知我去尋貓兒,肯定扭頭就走……不對,那死貓是回京的,我要是上京,四哥一定看得出來,只怕不到開封府就會千方百計把我騙走了,我又算不過他……咦咦,還是不對,我為何要去尋那死貓!這一路半點痕跡不留,分明是不想我找上去,我才不去自討沒趣呢!唉,那怎麽辦呢,除了這只臭貓以外,官府裏別的人,我也討厭去打交道啊……”

他在這嘀嘀咕咕個沒完,不防蔣平早已豎起耳朵仔細聽著了。無奈他聲音實在太小,蔣平又不好靠得過近,聽來聽去,只聽到“不對”二字,心下也起了疑:“不對?什麽不對?難道他不信我說的?也不像啊……”

雨淅淅瀝瀝,倒是越下越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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