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9章 六、感時花濺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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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時之間,幾乎所有人都為白玉堂所懾,沒人敢開口。院子裏只聞秋風瑟瑟,沒有人聲。正在此時,伏在地上的芊芊哼了一聲,悠悠醒轉過來。

賈三感到懷中動彈,急忙把芊芊抱起來,柔聲問道:“沒事嗎?”芊芊茫然地看了看四周,又低頭看了看自己,遲疑著道:“爹爹,芊芊身上真的不痛呢,這樣就取完了嗎?”賈三忍住眼淚,哽咽著不知說什麽好。芊芊擡手摸摸他的臉,奇道:“爹爹,你哭什麽?”

展昭看了一眼白玉堂,走到芊芊近前蹲下,輕聲問:“芊芊為什麽睡在這裏?”芊芊的大眼睛轉到展昭臉上,見他溫柔笑著,頗為可親,便答道:“我不知道呀。他們說要救弟弟,要我幫忙,然後我也不知道到底怎麽回事,只記得爹爹朝他們大吼大叫……噢,他們還說我不會痛的……”

“弟弟?”白玉堂銳利的眼光掃向蘭花,“我問過她是不是你女兒,你說不是。你兒子怎麽會是她弟弟?”蘭花縮起身子,偷偷看了看在地上輾轉呻吟的寶根,又看了看芊芊,終於閉起眼道:“她……”

“你住嘴。”老婦突然喝道,又瞪向白玉堂,“這是我們家事,你為何要插手?”白玉堂道:“我昨日叫你寫郎中姓名的時候,你怎麽不說這話。”老婦道:“誰叫你們一去不回?這位道長昨天剛剛趕到,正好作法。我家千千既已有救,你們就不要多話了。”白玉堂冷笑著看向那道士,道:“不知道長作的什麽法?”

道士頸上要脈處於畫影刃下,不敢亂動,只得道:“那小孩病入膏肓,只有血脈相連之人心上熱血入藥可治。貧道燒過符紙,正要下劍,就……就被少俠攔住了。”白玉堂瞥了一眼老婦,道:“要血脈相連?這老太婆如此寶貝她孫子,你怎麽不取她的?”道士忙搖頭道:“不可不可。一來這老……老人家年事已高,血氣不足,就算用了也無濟於事。二來,要血脈完全相同才行,因此即便是親生父母也不能用,何況是祖母。”

白玉堂懷疑地看著他,見他神情並不似是捏造,想來是他自己所篤信之事,遂道:“但為什麽又找上這小姑娘?她……她就算是那蘭花的女兒,其父也是賈三,依舊不是完全相同。”

“放屁!”寶根在地上喘了半天終於能說話了,聽見這話不禁怒罵出聲,“賈三是什麽東西,敢碰我家蘭花?那丫頭是我女兒!”

賈三幾乎在他開口同時去掩芊芊的耳朵,神情極為慌亂,顯然是不願女兒聽見。芊芊倒沒註意,只是對巨闕劍穗興趣濃厚,一直把玩著。

白玉堂揚起眉毛,道:“你女兒卻去叫別人爹爹?”寶根呸了一聲,踉蹌著站起身來,道:“關你什麽事!”

蘭花卻忽然奔到他面前,痛哭著捶打著他:“你不要再說了!是我不好,是我命苦,你何必遷怒於女兒,定要置她死地?”寶根揚手給了她一個耳光,一口唾沫吐在地上:“遷怒?現在是要救兒子!談什麽遷怒?再說,你以為我看不見你跟那姓賈的眉來眼去?這丫頭留在世上,總有一天你會跟他勾搭成奸!”

蘭花捂住臉頰摔倒一邊。賈三霍然站起,顫抖著指著寶根:“你……你胡說八道!芊芊到我家以後,我恨不得一世都不要再見到你們!我只求芊芊平安無事,別的什麽都不要!你今日強行搶了她來,說要救你們兒子,我這個做父親的實在不能保護女兒,惟有陪她一死!”寶根冷笑道:“你威脅我?”

他話音未落,又是一顆石子迎面飛來,砰地打掉了他半口牙齒。白玉堂一手扶起賈三,道:“你好好說。他們的女兒,為何交你撫養?”賈三恨恨瞪著寶根,道:“他們想要兒子。”

老婦顫巍巍地走去給寶根擦血,聽了這句不由冷笑道:“不孝有三,無後為大,要兒子是什麽大罪?我們家沒那條件,養不起丫頭片子。”說著瞪了蘭花一眼,“偏偏這個死賤人肚子不爭氣,一連三胎都是丫頭。頭兩個先天不足生下來就死了,最後這個養了三個月,怎麽想都是賠錢貨。”

蘭花哭著打斷她道:“那也是親生骨肉,怎好叫我扔她出去餵狗!若不是遇上賈三哥,只怕、只怕芊芊早就命喪荒林……”她跌跌撞撞地撲跪在芊芊身前,“孩兒,娘對不起你……”

“是啊是啊,還好遇到賈三,”老婦哼了一聲道,“把這丫頭留了下來。不然今日又上哪去取那心血做藥?”

展昭把劍穗解下,由得芊芊繼續玩,自己站起身來。他手背上青筋已在微微跳動,猶在強忍怒氣,盡力保持聲音平穩:“你們為了要兒子,把女兒棄之山林,如今兒子有難,又要這女兒舍命相救。你們到底有沒有把她當人看過?”寶根被打了兩次不敢再發狠,卻還是嘴硬道:“丫頭是老子生的,自然要她怎樣就該怎樣。別說只是要心血救兒子,就算要她全身血肉,那也是她報父母生恩應做之事!”

只聽啪的一聲,展昭自己都楞了一下,還以為是終於克制不住出手了,然後才發現是白玉堂迅捷無倫地打了老婦一個耳光:“這個當兒子的有爹生沒娘教,五爺先教訓他娘,別的等會再說。”說著反手又是一個耳光。他習武之人手上本來勁大,這兩下若不是顧及人命收著幾分,老婦早已一命嗚呼。饒是如此,她年老力衰終是經不得,兩頰登時高高腫起。

寶根看得眼睛都紅了,怒罵道:“你非得多管閑事,打我好了!做什麽打我娘?”白玉堂冷笑道:“哎喲,沒看出來,你倒有孝心。你可別忘了,你娘當年未嫁之時,也是你口中的丫頭,若是她爹娘當年扔她出去餵狗,今日你在何處?你老婆嫁過來之前一樣是丫頭片子,若你岳家當年扔她出去餵狗,你這一雙兒女又從何而來?似你這般蠢才,打你還臟了五爺的手。”

要在往日,這句話之後就是一劍了結,故此展昭趕緊後退一步相阻。白玉堂瞥了他一眼道:“貓兒,你不用緊張。我連手都怕臟,何況是劍。”說著嘆了口氣,“若非二哥無意中提及,此刻芊芊已經死了,那小子也得不了救——”他火氣又上來了,“你這賊道士,誰告訴你取什麽心頭熱血?他體內內息鼓蕩,分明是受了武功高手的暗傷,飲血有個……什麽用!”

蘭花驀然擡起淚眼,抽泣著道:“內傷?那是什麽?”展昭道:“在下昨日一再問及何人與千千接觸過,就是因為他體內真氣充盈為禍。此中緣由,你們未曾習武,即便解釋了也是不明,故此沒有多說。我與白兄去那河邊察看,也不過是想知道當時所謂風寒情境。誰知不過一日,你們就……”蘭花看看婆婆與丈夫,兩人都是驚疑不定,沒個開口的樣子,只好自己繼續問道:“千千染病以來除了家人與郎中,再沒別人接觸過,怎麽會……”白玉堂瞪了一眼老婦,道:“叫你寫的郎中名字在哪裏?趁五爺還沒完全被你們氣死,趕緊拿來,或許有救。否則你們就等著殺了孫女,再送孫子去陰曹地府和他姐姐作伴吧。”

老婦趕緊爬起身,努力睜著腫成一條縫的眼睛,從懷裏摸出一張紙,顫抖著遞到白玉堂跟前。白玉堂接來抖開一瞥,見上面寫著五六個姓名,便道:“好,貓兒你在這等著,我這就去鎮上問問。”展昭道:“還是我去……”白玉堂橫了他一眼:“你去?你君子守禮,三敲四叩,再逐次解釋一番,只怕問到明年去了。少跟爺廢話,在這呆著。”他收回畫影,順手閉了道士穴道,“還有,問問這個賊道士,哪裏來的爛方子。”說罷轉身要走。

就在這時,韓彰剛好走進院子,奇道:“哎,你們這是在幹什麽?”白玉堂道:“二哥你來得正好。我知道讓這笨貓問話一定是事倍功半,不如你幫幫他。”韓彰道:“問話?問什麽話?”

他說著已走到院子中心,一眼見到千千。千千久病無人陪伴,好容易見到一個和自己年齡相近的姐姐,又本就弄不明白大人在吵吵些什麽,早就跑過去和她一起。芊芊卻是隱隱知道自己到這裏來的原因,也看見父親為此傷心惱怒,對這個弟弟並無好感。但畢竟小孩兒心思,被他在旁纏了一會,也就放開心懷了。此刻兩姐弟正專心致志地研究那劍穗的打結方式,千方百計地要把它拆開。

“怎會這樣的?”韓彰脫口而出,極是詫異,三兩步沖到近前,執起千千手腕把脈。白玉堂本已踏出院子,聽見這話心知有變,急忙退了回來。

展昭也即蹲下,問道:“韓二哥莫非對這股內息緣由知道一二?”韓彰睜大眼睛再三細探,又輕輕扒開千千眼皮看了看,喃喃道:“十有八九是了。”白玉堂急道:“二哥!你能不能一次說清楚?”韓彰啊了一聲,道:“這小孩體內雖然怪異,但一時三刻並無性命之虞。老五,我且和你說完之前的事。”他擡眼看看,又道,“展小貓,你也一起過來。”

“我這次離島,本來是追查一件事。”韓彰看離千千家人遠了才開口,“數月前廚房小李回老家省親,順便想接母親到陷空島上安養,卻發現他母親已經病入膏肓。因為他母親獨居,身邊並無其他親人,鄰居又沒能聯系上他,故此他也一直不知道。鄰居有幾個也曾幫忙相請郎中,但無一奏效,小李一急之下背了母親連夜趕回陷空島求大嫂醫治,無奈實在耽擱太久,加之舟車勞頓,終於回天乏術。”

白玉堂耐著性子聽完,問道:“你們懷疑是有人暗中加害?”韓彰道:“本來只是覺得事有蹊蹺。老太太一向健壯,去年還能下田幹活,怎麽忽然就一病不起,又無人能治?大嫂後來細細檢查,說她是受了暗傷,被人註入內息折磨致死。我們聽了之後都很覺奇怪。若果是暗傷,這手法倒是奇異的很,老太太卻在哪裏結下這樣厲害的仇家?故此追到這一帶查訪。”展昭隱隱覺得不妙,道:“那……”韓彰道:“這種事情我原不及老四仔細,本該他來查的。只不過……只不過……聽大嫂描述,我總覺得造成暗傷的那股內息,運轉方式熟悉得很。唉,那也是好多年前的事了,也許只是巧合。不過那小孩子的情形,和小李母親初發病時頗為近似……”

“什麽?”展昭和白玉堂一起叫了出來。白玉堂搶著道:“你說李家老太的情形和千千很像?”韓彰道:“如果大嫂推斷不錯,應該是。”展昭道:“你說你很熟悉李老太體內那股內息?”韓彰道:“只是感覺,不能確定。”白玉堂道:“然則千千體內情形緣由,你也不陌生了?”韓彰道:“可以這麽說。”

展昭與白玉堂對視一眼,都不說話了。韓彰來回看著他二人,心下疑慮頓起,問道:“怎麽?你們知道些什麽?”

白玉堂扭臉不去看他眼睛,道:“二哥你……你認識賈儒其人麽?”韓彰奇道:“賈儒?那是誰?”白玉堂一楞,霍然轉過目光:“那……一位小名珠兒的老婆婆呢?”韓彰皺眉道:“珠兒?珠兒……”

他忽然渾身一震,下意識地擡起手做了一個掀簾的動作。

“你果然曾是他們門下?”展白二人幾乎同時問道。韓彰頓足嘆道:“原來真是他們……他們畢竟還是練了……”他忽然轉頭盯著千千,“既然這樣,我知道怎麽救他了。當然是越早越好,最好現在就開始。只不過,”他遲疑了一下,“要與他血脈完全相同之人在旁協助,才可導出內息。而那人,或許會有性命之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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