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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四、美人卷珠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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順著溪水繞了好久,路越來越窄,兩邊的山壁幾乎要合在一起。最後水流隱入了石壁之中再也見不到了,眼前卻猛地一亮,原來已到了一個山谷的入口。只見谷中綠樹紅花,竟是春意盎然,全不似外邊寒秋時節。

既有血絲流出,總該有人或動物受傷才是。但谷中靜悄悄的,別說人聲,連鳥叫都沒有。這時才發現確實安靜得過分,耳邊除了彼此的呼吸聲再無他響,引得兩人都不由自主地將呼吸壓抑住了。

展昭小心翼翼地探頭看去。這谷底並不甚大,放眼看去最多也就方圓五十裏左右。滿谷都是雜草灌木,最高的已長到了胸口,顯然並沒有人打理,看起來也不似有野獸踩踏。

白玉堂更急一點,吸了口氣,躍起身來,將腳撐在入口兩旁的山壁上。這樣極目遠眺,已能清楚地看到對面的山壁。眼光四圍一掃,沒見到一個活物,只得悻悻跳下地,搖了搖頭。

“這地方簡直……”他嘟囔道,“死氣沈沈的。”展昭伸手觸了觸草葉,疑慮也加重了:“但那血是哪裏來的呢?總不會我們兩個都看錯了?”白玉堂哼了一聲,道:“管那麽多?走吧。”說著就轉身。

他本已站在了山谷裏面,這一轉身動作又稍微大了點,發帶順勢揚起,掛在了一株草上。白玉堂感覺頭發被扯住了,遂回頭看去,差點驚叫出聲——因為他的回頭,發帶將那株草牽到了一旁,草叢中赫然現出兩個人來。

展昭也吃了一驚,忙替他將發帶解下,去看那兩人。只見這兩人盤膝而坐,滿頭滿身都是草葉,若非白玉堂碰巧扯開他們身邊的草,單憑躍起那匆匆一掃確難發現。左邊那男子四十來歲,少了一條左臂;右邊那女子年逾花甲,頭發已是灰白。兩人手掌相抵,不知是練功還是療傷,總之氣息全閉,只有頂門心持續冒出的極淡白氣才能顯示他們還活著。

白玉堂瞪大了眼,悄聲道:“餵……”展昭道:“噓。”他知這兩人此時必定又盲又聾,決不會知道外界發生何事,但萬一不小心碰到或是說話氣流激蕩其身周,則難免導致走火入魔,實是兇險萬分。白玉堂拉了拉展昭衣襟,以口型道:“還不快走,等在這裏打擾他們嗎?”

一句話還沒“說”完,那兩人忽然同時發力,大喝一聲,乍然淩空而起,卻還保持著盤膝的姿勢。獨臂男子揮出左袖,老嫗則拍出左掌,掌袖相擊發出一聲悶響。這一招交換過後,又各自蜷身後躍,在草葉尖上借一借力,隨即撲向對方。獨臂男子衣袖卷向老嫗腋下,老嫗鐵掌則拍向男子面門,竟都是殺著。原來二人既非練功亦非療傷,卻是在性命相搏。

展昭與白玉堂退到谷口,看得已有些目瞪口呆。這死氣沈沈的山谷裏,居然有這麽兩個異人在作生死搏鬥,本來就是件奇事;再者他們都跳起身來,展昭已看得清楚,兩人身上都沒有傷口,也沒有包紮痕跡,然則那血又是哪裏來的?白玉堂本想一走了之,可越看越是驚異——這兩人的武功家數都眼熟得很,偏生怎麽也想不起來哪裏見過。

忽然那老嫗招式一轉,改用掌緣。本來掌法要從掌心激發內力方能傷人,掌緣是薄弱部分,但她這麽一變,獨臂男子竟步步後退,仿佛無力招架。白玉堂看了一陣,心中一動:“以掌作刀?”

但見獨臂男子退到山壁邊上無可再退,猛地在壁上蹬了幾步,身形向老嫗直撲而下,衣袖如行雲流水般揮灑出去,其間夾雜著一陣極細小的嗤嗤聲。

展昭善使袖箭,白玉堂常用石子,兩人都是行家,當下聽出這衣袖的攻勢中還夾雜著暗器,不禁齊齊驚呼道:“當心!”卻看那老嫗向後一個空翻,掌緣順勢翻過,當真如刀鋒一般把擊來的暗器砸開。有幾枚飛向白玉堂,唰地釘在了石壁上,卻是有刃錢鏢,邊緣隱隱泛藍,定是淬了劇毒。白玉堂大吃一驚,脫口叫道:“二哥!”

方才“當心”兩字沒引起那兩人任何註意,這聲“二哥”卻讓他們同時停了手。老嫗疑慮地上下打量了一番白玉堂,回頭看那獨臂男子。獨臂男子也皺眉掃視著展白二人,啞聲道:“你說什麽?”

他的聲音極為凝澀,像是很久都沒有說過話了。白玉堂對那老嫗低頭行了一禮,道:“前輩以手掌使的刀法,和這位前輩使的毒鏢,都極似晚輩一位至交的功夫。不知二位……與韓彰如何稱呼?”他擡起頭來,目光炯炯。

老嫗眼中精光一閃,卻不說話。獨臂男子扯開一個詭異的笑容,道:“遠來是客,且進來奉杯水酒,慢慢再說。”說著回身撩開草葉。

幾杯酒飲過,話也說多了些。這獨臂男子姓賈名儒,人卻長得橫眉怒目,半點也不儒雅。又介紹道老嫗沒有姓氏,只有個小名叫珠兒——老嫗自然也有年輕的時候,少女時的名字,總不會因為年紀長了就改。兩人是嫡親母子,方才打鬥,其實是練到一定程度的例行比試。至於溪水中的血跡,卻是比試之前在雞頸上割了口子,用以計時。這雞此刻已經褪毛去內臟燉在鍋裏了。

白玉堂看看四周,笑道:“若非前輩引路,實在看不出來這山壁上還隱有門戶。二位隱居在此想必已有很多年了?”賈儒道:“也沒很多,算來不超過十年。不過這中間從未見過外客。”白玉堂哦了一聲,又道:“晚輩聽說過的隱者,多半是自耕自種的,可是這谷中非但沒有作物,連鳥獸也沒有,卻不知……”賈儒笑道:“能讓你聽說的,那就算不得是隱者了。至於食物,我們與鎮上商戶有約定,他們會按時送來。我們練功不能受半點幹擾,故此清剿鳥獸,就是魚蝦,也早被我鑿了支流,引到谷外去了。”白玉堂惶恐道:“如此方才真是冒犯了。”賈儒道:“那也未必。近年來比試時越來越收不住手,今天若不是你打斷,恐怕有一個要血濺當場。以此說來,還要多謝你才是。”

“習武之人必有分寸掌握,”展昭終於開口問道,“不知二位何以要在例行比試時以命相搏?”賈儒道:“這也不是我們願意的。這門內功霸道無比,主導之下招招要人性命,所以才需要這麽一個安靜的地方習練。我與老母早已心意相通,又功力相若,才好彼此印證,否則早就練不下去了。”展昭張了張口,轉念又問:“竟沒有調理中和之法麽?”賈儒道:“這就不足為外人道了。”展昭低首道:“在下失禮。”

白玉堂躊躇再三,還是問道:“然則何以二位招式與我二哥那般相似?但他的功夫又並非霸道到定要人性命。”賈儒道:“你方說你二哥名叫韓彰?”白玉堂道:“是。”賈儒道:“我門中曾有個棄徒叫韓彰,卻不知是不是他。當年父親在世時收了十好幾個弟子,韓彰是最小的一個。他資質不錯,進境頗快,很得父親喜愛。但後來他練功走了歧路,父親再三勸導不聽,一怒之下逐出師門。之後我就沒見過他了。父親去世後本該我執掌門戶,但……總之我與母親隱居到此,才開始練這門內功。韓彰並未得授,他的功夫不霸道,那是理所當然。”

雖不知是否不實,有不盡之處是一定的了。然而人家門戶內事,也輪不到外人議論。白玉堂籲了口氣,道:“二哥從未提過他的師門,原來還有被逐一事。咦,那……”他想起韓彰就在附近,因為自己要回去打聽展昭消息而匆匆分手,也沒問韓彰來此做什麽。正要脫口說出,忽見著展昭眼色,眉頭一皺,又吞了回去。

便在這時聞見一陣香氣,是雞燉好了。珠兒慢慢起身,一句話不說,走去端湯。賈儒坐在一旁,居然也沒露出任何要去幫忙的意思。只見她蹣跚著走到廚房門口,擡了一下手,才進去滅了竈裏的火。

賈儒十年不離此谷,自然不聞外邊事情,對展昭和白玉堂的名字,當然也就沒有聽見過。只聽說還是趙禎做著皇帝時,略點了點頭。三人談談說說,不覺就是一日。珠兒卻沒再陪著,用過飯就自回房去了。

到得展白二人想起該走的時候,已是月上柳梢。賈儒十分過意不去,說本不該怠慢客人,無奈谷中十年來只得他母子二人,食水倒是不差兩口,床卻只有兩張。珠兒年已六旬自然不能讓出臥床,賈儒那張床卻是配合他練功需要的,旁人隨便睡了只怕會影響內息。展昭當即笑道:“餐風露宿也常有的,還計較這些個。又未下雨,谷中又無蛇蟲,我們在草叢中過一宿便了。”白玉堂道:“明日若比前輩醒得早,也不好再擾清夢,不如現在就算是告辭了。”賈儒道:“如此委屈二位了。”

兩人在谷底轉了一圈,在正中心選了塊地方躺下來。雖無蛇蟲,草葉蹭在身上卻是癢得很,一時半會哪裏睡得著。白玉堂翻了個身,嘟囔道:“你出的真好主意。山谷外邊睡樹睡石,哪個不比草叢裏好?整晚不睡才是常有的,偏偏在這活受罪。”展昭仰面看著夜空,忍笑道:“你不覺得我們從來沒這樣看過星星,是件很遺憾的事麽?”

“展小貓!”白玉堂呼地坐起身,瞪著展昭,“看星星?你瘋了吧!爺又不是十二三的小丫頭!”展昭懶懶地擡起手臂把他壓了回去:“好,你不是,我是,行了吧?”白玉堂皺眉盯著他的側臉,又伸手去摸了摸他的額頭,嘀咕道:“挺正常的啊……”

展昭用兩根手指撥開他,道:“別鬧了。你仔細看看。”白玉堂瞪著他道:“仔細看什麽?看你啊!”展昭道:“你樂意看我,也由得你。”白玉堂又好氣又好笑,道:“你老實說,究竟留下來做什麽?”

“我問你,”展昭也翻了個身,直視白玉堂眼睛,“這地方既沒有外人來,他們為何不幹脆就在谷中搭建窩棚?好,那石洞多半是天然生成的,可是那暗門一定不是。他們為何費盡心思把洞口隱藏起來?”白玉堂道:“他們樂意,行不行?”展昭無奈,道:“那好。這兩人既是母子,那位老婆婆總可稱一聲賈夫人,可是賈儒卻只說她叫珠兒。天下間可有兒子對外客介紹自己母親小名的?”白玉堂一怔,道:“你是說他們並非母子?”展昭道:“那也未必。但這位婆婆說不定與賈儒之父有什麽矛盾。”白玉堂道:“那是他們的事,你管呢?”展昭道:“賈儒所說的師門棄徒如真是你二哥,他這次過來會不會就是為了尋找他們?”白玉堂道:“我沒問他。你日間打斷我原來是怕他們起疑……但這些事,你還是可以出谷去說……”

“有一件不能。”展昭道,“你可曾註意到那位珠婆婆進廚房端湯時的動作?”白玉堂道:“她進門的時候擡了一下手,就好像掀簾子一樣——啊,是了。”他叫起來,又忽地壓低了聲音,“那道門根本沒有簾子,她這個動作想必是多年來的習慣。”展昭道:“不錯。我猜那道門直到至少幾日之前還是有簾子的,而門簾這種東西,有它不多沒它不少,何以突然間取下?”白玉堂撇嘴道:“也許是拿去洗了。”展昭道:“那石洞就那麽點大,你見著晾哪裏了?”

白玉堂沒話說了。過了一陣,才道:“我卻在奇怪另一件事。他說和鎮上商戶有約定,讓他們按時送食物來。他在谷中專心練功,自然沒有錢買,那這約定是怎麽回事?如果是替鎮上人辦事以作報酬,他就不可能不出谷;如果是恃強威逼……”展昭接口道:“食物是賴以生存之物,別人威逼他還差不多。”白玉堂道:“所以你根本沒打算睡,而是想晚上溜進去看?我說貓兒,這地方四面都是山石,可不是房梁,任你會飛檐走壁也看不到吧?”展昭道:“所以我才要你仔細看看啊。”

白玉堂順著他的眼光看向對面山壁,只見壁上磷光點點,在黑夜中清晰地顯出一幅美人圖來。圖上美人懶起倦妝,斜倚樓頭,正掀開一面珠簾向下張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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