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麽慢啊。”

路息的眼睛亮了一下, 對她說。

木笙有點懵，走到他面前，忍不住問：“你不是不來嗎？”

“在家無聊啊。”

路息懶懶地打了個呵欠, 接著站起身。

“這窗簾一點都不遮太陽。”

少年個子很高，一下子擋住窗外的眼光, 但又緊接著向後靠坐在桌上，一雙漆黑的眸子落在她身上。

“你家長來了啊？”

木笙扭頭看了眼正在簽到處登記的媽媽，說：“在那。”

路息順著她的視線往過去看了眼，而後嘴裏說著：“阿姨挺年輕的。”

“還和你長得很像。”

“笙笙, 簽好了, 現在沒什麽事了吧？”

唐菀走了下來。

木笙搖了搖頭：“沒了。”

唐菀餘光瞥見旁邊的少年，還楞了一下：“這是……”

“阿姨好。”路息站了起來, 人很有涵養的樣子自我介紹：“我是木笙的同桌, 叫路息, 道路的路, 休養生息的息。”

唐菀不禁笑了笑, 上下打量著路息一眼：“啊, 你好你好。”

“阿姨您坐。”

路息果斷讓開路讓唐菀進去。

木笙也跟著往旁邊挪兩步。

唐菀坐進去後，並沒看到路息的父母來, 不由問道：“路同學, 你的……父母呢？”

木笙擡頭看他。

路息臉色不變：“我爸媽忙，有事沒空來, 我自個來的。”

唐菀便點點頭，看看他，笑：“你坐吧。”

說著又探頭看一眼木笙，叮囑：“笙笙啊，去拿個凳子過來, 這裏沒多餘的凳子了。”

木笙正要轉身，路息忽然伸手拉了她一把，說了句：“不用。”

“阿姨，阿爸媽不來，我坐這反正也沒什麽事，純粹就是無聊過來的，待會就走了，您和木笙兩個人坐吧。”

路息一套話說的相當上道禮貌，又有點沈穩，不太像個單純的少年，唐菀聽得格外滿意，說著還讓木笙坐他的座位上。

但木笙卻不太敢，快速說：“我，我想去一趟衛生間。”

“這時候去什麽衛生間。”

唐菀無奈搖搖頭，讓她快去快回，又轉而笑瞇瞇地跟路息聊幾句。

臨走前，她還看到路息禮貌地跟唐菀聊著。

洗手間裏。

木笙從女廁裏出來，恰好和正要進去的學委跟齊小晴幾個人迎面撞見。

幾個女孩的說笑聲音一頓，齊小晴首先拉下臉扭開頭，學委的表情也變得不是太好。

原本的漠視因為唐菀的出現，又變成了顯眼的冷漠。

木笙垂落眼避開她們，讓她們先過去。

“真掃興。”

“怎麽好意思再來的啊。”

“可能那種人思維層次都跟我們不在一個水平上吧。”

身後幾道故意似的嬌笑聲傳過來。

木笙低頭擰開水龍頭洗著手，劉海擋住眉梢，清涼的水滑過指尖淌下去。

回到三班時，家長們基本全都已經坐滿了，班委們在挨個給家長們倒熱水，陶軍跟數學課代表在講臺上操作著演講PPT。

不同於前面幾個家長聚在一起商量討論的熱鬧，靠窗的那個角落安靜的不像話，前面的家長們似乎都不願意跟唐菀交流。

只有路息在靠在墻那邊跟唐菀聊，他沒坐，就那麽認真又隨意地靠在墻上聊著。

木笙走過去，聽到唐菀忽然問了一句：“路同學，你父母是做什麽的，平時都買保健品嗎？”

木笙當即開口：“媽。”

路息正要答，朝她看，反應兩秒，緊跟著說：“我爸媽他們都不吃。”

“阿姨，我有事離開一會，您跟木笙聊。”

路息說了句，轉身低頭看眼木笙，示意她坐過去，接著便走了。

木笙輕緩的呼吸著，目光落下來，走了過去。

唐菀還因為她打斷了她的生意而抱怨著：“你幹什麽呢，早不來晚不來，沒看到媽媽在忙嗎？”

木笙等她說完，才冷靜地開口：“還想像上次那樣驚動警察一次嗎？”

唐菀臉色一僵，咕噥了幾句就沒再說什麽。

十分鐘後，家長會開始，除了那些有任務在身的同學，其他學生都可以先離開。

等開完會再回來。

木笙看著唐菀暫時沒什麽事，便一個人離開了教室。

周末的校園裏安靜的有些過分，中午時刻的陽光灑滿校園，除了偶爾不穿校服的幾個學生們跑來跑去。

教學群樓的旁邊是學校的後門，灰白色的墻壁圍著，還有被花壇圈起來的黃槐樹和碧冬茄。

木笙腦袋有些疼，打算在那休息一會。

火紅的薔薇從後門一直到前面盡頭，爬了滿墻。

常年飄著淡淡的香氣。

只是拐過一堵墻壁，沒走幾步，腳步就頓了一下。

指尖前面不遠處的花壇上，坐著一個男生。

男生側對著她，雙肘抵在膝蓋上，垂眸盯著手機在看。

那地點陰涼，偏偏他坐的地方靠近後門，外面一束陽光從大鐵門的欄桿裏照進來，照得他的發絲似乎帶著光。

額前發絲漏下來，鼻梁高挺，周身透著股安靜沈郁的味道。

木笙站在原地有點猶豫，最終還是打算轉身，不打擾他。

偏偏這時在那邊的男生擡了下頭，緊接著懶洋洋地喊住了她。

“同桌，”

木笙腳下一頓。

“看到我就跑？”

聽到身後的腳步聲越來越近，木笙不得不轉過身。

“你不是，有事走了嗎？”

路息低垂下眼，盯著她，笑了下：“我這不是走到這來了嗎。”

“……”

“這麽快就結束了？”路息問的是家長會的事情。

木笙反應過來後說：“還沒有，不過可以自由出來，我想出來透透氣。”

路息不在意地哦了聲，低頭手指劃開屏幕看著什麽。

遲疑了會，木笙小聲斟酌著開口：“那你忙你的，我先……”

“什麽時候結束？”

路息忽然擡頭看她。

“什麽？”木笙想了一下，回答：“大概一點多。”

路息嗯了一聲，問：“這裏蚊子挺多的，找個空教室等吧。”

十四中這些年學生越來越少，導致之前的許多教室都被改造成了自習室或者圖書室，找一間空著的教室還是很方便的。

路息早上起得早，這會有點困，讓木笙坐到旁邊，隨便幹什麽都行，他補會覺。

“你走前叫我一聲就行。”

男生有些含糊不清的清潤聲音從臂彎裏傳來。

還把他的手機給了她玩。

木笙楞了楞，點頭說“好。”

少年閉著眼，唇角懶洋洋地翹了下。

“謝了，同桌。”

教室裏背著陰，有些厚重的窗簾將窗外的陽光遮擋了不少，餘下送來的清涼的風。

以及窗外偶爾樹葉被吹過時，發出的沙沙聲響。

教室裏顯得格外靜謐。

木笙兩手捧著他塞過來的手機。

屏幕上留有他接觸過的體溫。

屏幕開了鎖，似是完全不在意她怎麽對待他的手機。

木笙低下頭，簡單地劃了兩下。

裏面裝著很多游戲，還有很多未點開的新消息。

木笙不太會玩游戲，也沒有點開他的各種軟件，只看了眼時間，默默在心裏計算了下大概還有多久結束，便將手機輕輕放回了他的手邊。

少年的指尖幹凈纖長，指甲修剪的整齊，只是中指側邊的皮膚上有道條長長的些微的凸起。

幾乎橫貫半個中指。

很淺淡，以前似乎受過傷。

木笙很安靜地看著，秀氣的眉心不自覺間起了點褶皺。

當上午最後一個鈴聲響過一遍，聽到頭頂有家長跟學生的腳步聲響起，木笙叫醒了路息。

“什麽點了？”

路息坐起身，低著頭微瞇著眼，擡手揉著眼睛。

嗓音帶著點鼻音。

“差不多結束了。”

木笙回，起了身往出走。

路息哦了一聲，懶洋洋地站起來，雙手插兜懶散地跟在後面。

路息一出教室就去找洗手間去洗臉清醒了，木笙回教室，一直往上走上三樓。

途中步伐有些快，等到教室，看到班裏大部分人都已經走了。

有的家長還和同學在前面跟陶軍聊著什麽。

氣氛還算和諧。

唐菀正坐在她的座位上，有些百無聊賴地看手機。

木笙心下稍松口氣，走了過去。

“媽媽。”

唐菀看她一眼，而後起身：“你去哪了現在才回來，走，你舅舅的車在下面等著。”

木笙說她還得留在教室打掃衛生。

唐菀便沒說什麽，讓她早點回去，然後先走了。

等唐菀走後，木笙回到座位，將桌上的試卷整理整齊。

連同之前被唐菀翻亂掉的，路息的試卷。

男生成績雖然差，但字跡卻意外的漂亮，落筆有種雅致的味道。

像是特意練過。

木笙不禁又想起之前看到他手指上的傷痕。

陶軍應對完家長，看了一眼教室裏留下的同學，見沒什麽大事了，便說：“你們字跡桌子收拾整齊，教室衛生大概弄一下就回家。”

教室裏的人紛紛應了聲好。

陶軍點點頭，走了。

木笙擡起頭，便要放下路息的試卷。

“讓讓讓讓。”

身旁忽然傳來一道冷漠的女聲，腳下被沾濕的拖把掃到。

木笙被迫向旁邊挪了兩步，低下頭，看到淺色褲子上沾上了幾滴臟水。

她擡頭，而女生則面無表情地拖著地，仿佛在發洩似的。

木笙認出來，唐菀之前也“騙”借過她父母的一筆錢，盡管後面在舅舅的出面下唐菀不得已還上了，但女孩還是被她的爸媽給教訓了一頓。

緊接著女孩就記恨上她了。

原本還算朋友的關系也立刻凍結結冰。

這回家長會，看到唐菀也來了，再加上對自家女兒成績差覺得挺丟臉的，又把氣撒在了她的身上。

女孩在同學們面前丟了人。

前面有男生惡意地調侃道：“何娟娟，你在那練武術啊？”

女孩直起身，故意揚著聲地答：“誰讓這兒這麽臟，跟垃圾場似的，我不得好好清理啊，可有些人就是社會垃圾，清理都清理不幹凈。”

意會的幾個男生們紛紛都笑了起來，毫不加掩飾的。

木笙低著頭，獨自站在教室裏的一角，握著試卷的指尖有些冰涼。

原本安靜的教室裏也仿佛添了點笑料，周圍人全都笑個不停，一個男生甚至走上前，半彎下腰盯著她，表情有些誇張地調侃：“木笙同學，你媽欠了這麽多錢，你有打算怎麽還嘛，這可不是一筆小數目啊。”

“是輟學賣血還是賣……”

一個“身”字脫口，忽然一個什麽東西隔空飛過來，砸到了他的腦袋上。

男生“嗷”的一聲，抱頭扭頭，看見門口站著的男生時，臉上猙獰的表情忽的一收。

而周圍其他男生也在看到人時，嘻嘻哈哈的笑也都僵到了臉上。

木笙緩慢擡眼。

看到男生正站在門口，懶散地倚著墻邊，他身子高，擋住了門口大片的光，眸光暗暗沈沈的，偏偏唇角勾著點上揚的意味。

半晌，下頜擡了擡。

語氣透著諷刺的冷意。

“幾個男生欺負一個女生，好玩？”

話一落，整個教室裏安靜的有些不像話。

幾個男生全都表情有些尷尬。

“她借你們家錢了？”

路息卻偏偏不放，轉頭問那幾個男生。

幾個男生對視了眼，道：“也沒有，不過……”

“那你們這麽囂張幹嘛，我還以為你們當資本家了。”

路息輕嗤一聲。

“……”

那幾個男生臉色都有些漲紅，但憋著。

路息就這麽堂而皇之地進來，目光忽然落在那個正準備走的女生身上。

那女孩被他看得僵在原地。

路息盯著她看了會，忽而淡淡開口：“你們同是女生，能別這麽惡毒？”

何娟娟感覺臉上瞬間火燒起來，眼睛裏脹滿了液體。

路息沒管，接著視線落到木笙身上，一偏頭：“不走？”

木笙反應過來時，雙手已經下意識地放下了手裏的卷子。

她跟著走了幾步，忽然折返回去，尋找到地上屏幕碎裂的手機，撿起來，然後跟著他跑過去。

路息看到，但沒說什麽。

大操場樹下。

路息倚著樹幹，低著腦袋滑了幾下碎裂的屏幕，偏頭看向她，像是有脾氣，語氣也透著點不虞。

“我不在的時候，他們就這麽欺負你的？”

木笙沈默幾秒：“也沒怎麽欺負……”

“非要他們動手才算了？”

路息反問。

“你不反抗？”

從有印象起，他就覺得這個同桌乖的不像話。

木笙說：“是我媽媽對……

“你媽媽是你媽媽，你是你，難道你媽媽殺人放火了，你為了補償就去死了？”

木笙忽然擡頭。

“你以為你一次次的妥協他們就能滿意？不會，他們只會變本加厲，沒有底線。”

少年背後是光，他微弓著腰，盯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給她撂話：“我見不得別人欺負你，所以你記住，以後遇到這種事別忍，有我，盡管弄回去，讓人知道你也有脾氣，對不起他們的不是你，所以他們沒資格欺負你，懂了嗎？”

那聲音在她耳邊轟鳴著。

仿佛有什麽東西在腦海裏炸開，接著，心窩某處塌陷了一塊。

不知過了多久，木笙才回神，擡頭看著他的，點了下頭。

路息挺滿意，唇角翹了翹，又恢覆了往常那般懶散模樣直起了身。

“對不起。”

木笙又接著說。

“跟我道什麽歉？”

木笙視線落在他手裏碎裂的手機上：“你手機……”

路息不太在意地掃了眼，說了句“沒事”。

又頓了一頓，忽然笑了笑，淡聲問：“真覺得愧疚，不如註冊個聯系方式，好聯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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