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男朋友三個字, 江初意心中霎時閃過賀斯昭的臉，讓她神色有些微妙。

註視著她的表情，博士微笑的面孔飛快地扭曲一瞬, 又馬上恢覆了正常。

“看來你是承認了, 關於你新交的男朋友。”他的聲音低沈下來, 也沒有了笑意，“就是因為那他, 你才歡天喜地地離開了我，甚至知道了我的存在也從未試圖找過我。和野男人相處得很愉快？他能帶給你的比我養你長大還要讓你喜歡？”

即使江初意認識博士已經十多年了，她還是無法忍受他這種狀似熟絡的說話方式，絮絮叨叨的仿佛在和在家的孩子說話。

問題是誰家家長會動不動對自家孩子舉起手術刀？就連她那對混賬的生身父母, 再懼怕她也只是把她送給了實驗室, 沒有親手殺了她。

曾經她沒接觸過其他人類，只是覺得博士很煩, 說話調調說不出的詭異，現在她和許多人類接觸過了，也能在人類社會融入得很好, 再回過頭來聽博士說話, 除了變態兩個字, 居然想不出別的形容詞。

“你說什麽就是什麽吧。”江初意懶得和他爭辯，在她看來他自成一套世界觀, 扭曲得比她還離譜，“現在你的問題問完了，該回答我的了吧？你從另一個我身上提取出了一些東西，基因, 細胞, 隨便你怎麽叫, 然後制作出了這些覆制體？”

“不愧是我的小意，真聰明。”博士鼓鼓掌，就像江初意剛剛回答出來了一加一等於二，“說實話，我好久都沒有這樣和人交談過了，覆制體終究只是人造物，哪怕外表制作得再相似，也終究比不上真人——那就是你，我的女兒，你是爸爸最重要的人，爸爸不能沒有你，如果一開始那個江初意就是你，哪有這些覆制體什麽事兒。”

江初意忽然有了個毛骨悚然的想法，她低頭看向博士腳邊支離破碎的覆制體，忍住惡心。

“你制造這些東西……是為了……我？”

博士很幹脆地點頭承認：“我和你相處了十八年，你的一切都在我這裏存著。”他伸手指指自己的腦袋，“你的性格，喜好，想法，脾氣，我統統了如指掌，我制作了大量你的性格模擬模型讓這些覆制體學習，甚至強行植入過它們的腦袋，很可惜，我做了那麽多個覆制體，卻沒有一個像你。”

“……”江初意一時語塞。

她想起在記憶中看到的，那個對博士滿心孺慕，深信不疑的原身，輕聲問：“那她呢？你對她那麽好，跟對我壓根沒有可比性，你不喜歡她嗎？有她陪著你還不夠嗎？”

“她？”博士語氣輕蔑，“只是高級一點的替代品罷了。我幾年前無比地後悔，居然想要留住你的笑容，沒有按照之前對你的邏輯對待她，導致她長成了和你完全不相似的樣子……如果不是因為她是本尊，沒有她的話我無法制作更多覆制體，她早就成為棄子了。”

江初意聽著這種冷酷無情的話，居然沒有絲毫意外。

她認識的博士就是這種人，如果他突然痛哭流涕，對死去的原身表達喜愛和後悔，那她才會懷疑眼前這人是被奪舍了。

“她們都是有感情的。”江初意說，“我不喜歡她們，包括另一個江初意在內，你說得沒錯，她軟弱又抱有天真的幻想，還有你做的這些和我長著一樣臉的東西們，我看到就感覺惡心——比對你的惡心感差那麽一點吧，但她們不是機器，都是有感情的。”

她不但想起了原身，還想起了她殺死第一個覆制體的時候，那個覆制體對博士分明也是完全的忠誠和崇敬，甚至因為她得到了博士的喜愛而嫉恨她。

“是啊，它們有。”博士無所謂地點頭。

江初意等了幾秒，卻沒有下文了。

就算有感情有人格又怎麽樣？在博士眼裏，都是可有可無的棋子罷了，他舍棄和殺死它們，連理由都不需要，更不需要對它們的死亡產生什麽想法。

他們一同在爆炸中死去，博士早來到這個世界二十三年的時間，現在看來，他真是一點都沒變。

江初意想問的已經問完了，她盯著博士的面孔，前世今生的厭惡在此刻匯集，她的殺心已經抑制不住了。

她本來就對賀斯昭想要自己去解決博士的行為有些意見，現在博士自己送上門，倒是正合她意。

博士又露出那種溫柔的笑容：“小意寶貝，我察覺到你的殺意了，以前每次給你註射麻醉劑的時候，你就是用這種眼神看著我，一點都沒變。”

“既然這樣我就放心。”他感嘆著說，“我一直擔心你被野男人帶壞了，才讓你一直不想回家，現在看來，那個男人還沒來得及把你徹底洗腦，我的小意還是我的小意，真好。寶貝別怕，你被野男人玷汙的那些，爸爸很快會把你恢覆正常的。”

和一般的瘋子不同，博士在發瘋的時候，眼睛裏流轉著理智清醒的光，證明他說出的每一句話都是發自他的真心，並真心實意認為這就是正確的。

江初意沒有說話，她盯著博士，渾身肌肉都處於提防的狀態。

上一世博士在多種手段的加持下，讓她完全沒有反抗能力，但那是包括了藥物機器等多種元素加成，現在他就站在這裏，手上沒有拿任何東西，他怎麽就能斷定自己還能控制得了她？

除非……博士本身也是個覺醒者。

意識到這點，江初意眼神變了變，有些慶幸對上他的不是賀斯昭他們，現在他們應該已經撲了個空，正在趕回來的路上吧。

只是現在她沒有時間發聯絡器問一下。

“你現在看著我的眼神不對。”博士若有所思地看著她，“關心？擔憂？這對你來說是一種陌生的情感，你從來沒擔心過誰，現在你想的是——賀斯昭麽？”

聽到他準確地說出賀斯昭的名字，江初意沒怎麽意外。

看到她默認，博士深深地吸了口氣，壓下眼中洶湧而上的怒火。

他的神色冷漠下來：“看來我還是低估了賀斯昭對你的影響。”

聽出他語氣中的殺意，江初意終於開口：“我不會給你機會傷害到他的。”

“什麽？你居然這麽和我說話？”博士驚訝地看向她，“你不會真的對他有了感情吧！我的天啊，我純潔的小意寶貝，居然真的被其他男人影響了，他給你吃你不該吃的，還總是碰觸你的皮膚，現在居然還影響你對待我的態度！這個男人……真是罪大惡極。”

天空忽然一聲驚雷，長長的閃電把他的臉撕裂成雪白和極黑兩個部分，微微放大的瞳孔裏透露著濃濃的……嫉妒。

江初意不再猶豫，無形的影手從空中凝結，對準博士的頭顱，當空拍下！

博士連躲都不躲，一條白色的人影不知道從哪裏躥出來，以自己的身體為護盾，幫博士擋下了這一擊。

人影抵擋不住江初意的力量，當場吐出一口血來，卻仍然護在博士身邊，巋然不動。

又是一個覆制體。

江初意眼眸一深：“你到底做了多少這玩意兒？”

博士沒有回答，他雙眼直勾勾地看著江初意，臉上滿是傷心。

“你居然為了野男人對我動手。”他的聲音裏透著極致的冷意，似乎用盡力氣才沒讓面孔扭曲，“……看來我還是太溫和了，如果他不消失，你永遠不會跟我回去。”

江初意怔了一下，大聲問：“你做了什麽？”

博士只是笑，他聲音逐漸放大，在雨中瘋狂大笑。

江初意狠狠瞪了他一眼，身形一動，就要離開這裏。

“小意寶貝，你要去救你的小男友麽？”博士溫柔地說，“爸爸不允許。”

腳下的大地轟然震動起來。

大雨停止了，一層薄薄的藍色光膜從周圍向天空擴散，逐漸合攏。

江初意瞬間有了一種不好的預感，她身形閃動，以最快的速度來到醫院樓頂，伸手去碰觸藍色光膜。

霎時間，激烈的電流感傳遍她的全身，讓她肩頭忍不住瑟縮一下。

能讓她這種體質感到疼痛，可想而知如果普通人碰觸到它，會產生什麽後果。

博士做了個高科技籠子，想要將她困在裏面。

江初意抿起唇，影手在身側凝結，重重擊打上藍色光膜。

一層層波紋如波浪般散開，光膜沒有破損的跡象。

江初意正要繼續擊打，忽然聽到下方傳來尖叫聲：“救命！”

江初意一頓，向下方看去。

大地震顫著龜裂，無數喪屍從地底爬出，如同被打開了地獄的大門，惡鬼咆哮地對人類伸出尖利的爪牙。

江初意本不想理會，看了一眼就要繼續對光膜發動攻擊，然而這時從下方傳來一聲充滿祈求的呼喊。

“江小姐——”

“江小姐！求你救救我們！”

“江小姐！啊——”

江初意心口一顫。

她聽過各種呼喚她的語氣，寵溺的，試探的，憐惜的，畏懼的。

卻從來沒有人這樣聲嘶力竭地呼喚她，仿佛將她當成唯一的希望。

“江小姐！”

江初意眼神發冷，她調頭從頂樓一躍而下。

如果這光膜就是博士的天賦異能，那就先殺了他，這阻礙自然不攻自破！

她輕盈地降落在地面，雪白的裙角蹁躚飛舞，如一朵盛開的雪蓮。

她一落地，戰局瞬間扭轉。

無論覆制體還是高階喪屍，沒有人是她的一合之敵，她一路清場，徑直來到博士面前。

從她身上散發出浩瀚的能量，帶著強勁的沖擊力，形成一陣颶風，遽然刮起。

所有接近醫院的喪屍都如同被迎面重擊，全部倒飛出去，在空中飛散。

剛才還沈浸在必死恐懼中的人們怔怔望著外面那道白色的身影，如同看到神明在世。

季夏臉上沾著血跡，他看著江初意的背影，差點啜泣出聲。

賀隊賭對了。

博士仍然在微笑，剛才的沖擊沒有對他造成什麽影響，他看著江初意向自己走近，眼神發亮。

“小意寶貝果然還是近距離看更漂亮。”他用充滿喜愛和驕傲的語氣說，“你是不是想開了？是不是還是回到爸爸身邊最好。”

江初意面無表情地將影手圍繞上他的脖頸。

博士頸上浮現出和空中一樣的藍色光膜，在越來越卡頓的呼吸中，聲音詭異起來。

“你真的要殺死爸爸麽？你別忘了，你想保護的人還在我的研究所裏，你真的不擔心一旦殺了我，他們會怎麽樣嗎？”

作者有話說：

博士說這麽多話是有原因的，不是單純因為反派所以多話2333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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