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際忽然響起驚雷, 不消片刻，傾盆大雨覆蓋而下。

就像是天公震怒，將整座城市彌留的血腥和戰火都沖刷殆盡。

江初意從書本中擡起頭望向窗外, 遠方從天的盡頭開始烏雲蔓延, 一直延伸到基地的上方。

外面傳來喧囂之聲, 那是原本在工作的幸存者大驚著往總院裏撤。

這幾天江初意沒有刻意探尋他們在做什麽，但大概也猜得出來。賀斯昭帶走了絕大部分的精兵強將, 留下了老弱病殘，剩下的人裏幾乎沒有什麽戰鬥力可言，他們蜷縮在這裏舔舐著傷口，不知道究竟又發生了什麽, 只知道有一群英雄出去為這個世界的未來拼命了。

他們唯一能做的, 就是養好傷，然後把基地盡力恢覆成災難發生之前的樣子。

如果順利的話, 新生活就要來臨了。

窗外除了驚叫，還有大聲的歡呼。

末世之後已經很久沒有下過一場雨了，也許就像瑞雪兆豐年, 這場暴雨雖然來得危急, 卻讓大家都很高興, 還有行動能力的人紛紛拿著容器出去接水，這可比不知道汙染沒有的河水幹凈多了。

江初意盯著窗外細密的雨幕, 開始聯絡小三。

她想知道賀斯昭他們現在怎麽樣了。

然而小三經過剛才的驚嚇，壓根不敢再次接近他們，只是遠遠地觀察著情況，告訴江初意他們救出來了許多人類。

江初意面無表情地駁回了小三“能吃嗎”之類的問題, 試圖繼續集中註意力到書上。

這場雨在其他人看來可能是吉祥征兆, 但她總覺得有點不安。

當時賀斯昭他們剛離開基地時產生的那種心跳漏拍的感覺又出現了, 可是她根本不知道這種危機感從何而來。

紙上的文字旋轉跳躍，一個字都入不了她的眼。

江初意煩躁地把書扔開，她拿出從沒用過的聯絡器，撥通了一個頻道。

“江小姐？”季夏驚異的聲音從裏面傳出，伴隨著背景裏嘩嘩的大雨聲，說明他也在外面。

“賀斯昭留了多少能戰鬥的人在基地裏？”江初意問。

“賀隊留下來三支小隊，幫助照顧傷員，人手太缺了，這是他幾經思慮之後能留下來的極限。”對江初意沒有什麽好隱瞞的，季夏原原本本地告訴了她，又問，“您有什麽需要嗎？”

無事不登三寶殿，這位平時不找他還好，一找上門來，季夏感覺頸後的寒毛都要立起來。

“大門外面有人巡邏嗎？”

“有，只是人比較少。”季夏回答。

“把他們都調回來。”江初意說，“也讓外面的人都進來，沒有我的同意，不要離開醫院的範圍，否則死活自負。”

季夏沈默了幾秒，語氣微妙：“江小姐，您是察覺有什麽危險在靠近嗎？”

江初意的回答是一把掛斷了聯絡。

反正她忠告已經說了，這些人類愛聽不聽。

本來她留在這裏就是因為賀斯昭的囑托，現在提醒這一句，也不算她食言。

江初意來到窗前，外面開始有人組織大家往回撤退，看來季夏還是選擇了聽她的。

她盯著雨幕，緩緩閉上了雙眼，在無形的空間中，她的感知如同浩瀚的天幕，緩緩覆蓋住整個內城區，並逐漸向外試探著擴散。

大雨中可以隱藏許多東西，視覺和味覺在這種極端天氣下都會受到影響。

有人在刻意壓制她。

……

“怎麽會有兩個小意？老大，小意是叫江初意沒錯吧？”

無意的聲音再次響起，確定不是剛才聽覺出了差錯。

賀斯昭和蘇墨對視一眼，兩人同時閃身到無意身邊，一人一本，奪過了無意手中的兩份資料。

無意楞了一下，也不多問，拿起自己的重狙，先到別的地方檢查去了。

賀斯昭一拿到手就發現，這份資料比其它任何實驗體的都要厚重，所用的紙張都更好一點，表明出記錄人充分的重視程度。

他翻開第一頁，上面沒有照片，姓名一欄的的確確寫著江初意三個字，沒有編號。

他繼續往後翻，一項項觸目驚心的實驗名稱和內容詳盡地列在上面，沒有一張圖，卻有一種原始的血腥和殘忍撲面而來，讓人不敢相信這裏面記載的人居然還能活著。

當翻到“心臟剖取實驗，以證明實驗體是否依靠心臟提供動能”一頁時，他忍受不住，猛地把資料合上，目光血紅駭人。

他渾身都洋溢著澎湃的殺意，讓蘇墨微微側目。

“昭哥，事情恐怕和我們想的有些不太一樣。”蘇墨把手中的資料遞給賀斯昭，並順勢接過他手裏的，“你看看這份。”

賀斯昭拿著手裏的資料，沒有馬上翻開。

蘇墨打開剛接過去的那份，剛打開看了一頁，目光就凝滯住了，捧著資料的雙手微微顫抖起來。

賀斯昭閉了下眼睛，再睜開時滿眼都是冰冷，他翻開手中這份資料。

第一頁同樣寫著江初意的名字，只是這本上面居然有了照片。

一個白白嫩嫩的小嬰兒在對著鏡頭甜甜地微笑，還不知世事險惡，不知道自己從今往後即將迎來的命運。

在看過剛才那份資料之後，賀斯昭一看到這抹笑容，一抹尖銳的疼痛從心臟暈開，他幾乎不敢面對鏡頭裏那雙天真無邪的眼睛。

他飛速地翻過去，越看眉頭皺得越緊。

不是因為上面記載著多麽慘無人道的實驗，而是太正常了，正常得讓他覺得這份資料似乎不應該出現在這裏。

裏面居然記載著江初意從小到大的成長軌跡。

一歲，兩歲，三歲……每一天的記錄都是江初意的生活日常，在這些日常裏，只有學習和玩耍，就像剛才看到的那些實驗都不存在一樣的，是一份正常的女孩生長記錄。

並且每一年都有照片，上面的小女孩笑得甜美可人，即使能看出如今江初意的影子，卻又和如今的江初意完全沒有相似的地方。

懷著這種驚訝，賀斯昭迅速往後翻，資料很厚，他在極快的時間裏看著一個女孩長大，直到十七歲，十八歲，十九歲……一直到二十二歲。

賀斯昭定定地看著身穿白大褂，在軍區總院門口笑得燦爛羞澀的年輕女人。

“你看完了？”蘇墨輕聲問。

賀斯昭修長的指尖撫上照片裏女人的笑臉，低聲說：“小意從來沒有這麽笑過。”

這是一種全然輕松和開心的笑，是在幸福中長大的女孩會流露出的自然的笑容，江初意不知道幸福是什麽樣的，她在被逗笑的時候，也沒有過如此放肆張揚的快樂。

“兩本資料，記載了兩個江初意的人生。”蘇墨看向他，“你覺得哪個是真的？”

“未必不能都是真的。”賀斯昭重新把手裏這本往前翻。

這裏面有許多江初意從小到大的照片，他總想多看兩眼。

“南轅北轍的兩段人生，卻出現在同一個人身上，這可能麽？”蘇墨唇齒發冷，“我不相信，經歷過這本裏的人，能笑成那個樣子。”

他指著賀斯昭手裏的一張照片。

這裏面的江初意基本每一張都是笑著的。

“我相信我的感覺，昭哥，我們認識的小意，從頭到尾都是這一個。”蘇墨晃了晃手裏的這份資料，“如果她是這樣長大的，那所有的事情都能得到解釋了。”

“轉世重生。”賀斯昭突然低聲開口。

蘇墨抿起唇，眸色黑得深不見底。

“有了季夏這個例子，會有這種可能也不奇怪。”賀斯昭說，“你看，我手裏這本資料，明顯是經歷過許多年才寫出來的，筆跡和墨水的顏色在逐漸變化，每一天，沒一年，都有不同，但是你手裏那本。”

他飛快地瞥了眼蘇墨手裏已經合起來的資料。

“它的筆跡和墨水的顏色幾乎沒有過渡，是一個人在短時間內寫出來的，這種可能，不是編的，就是他擁有這些記憶，只是默寫了出來。我偏向後者。”

蘇墨沒有露出驚訝的神色，他也考慮到了這種可能性，只是從賀斯昭的口中說出來，讓人更加膽戰心驚。

“如果你說的是真的，博士是重生的，他對上一世的小意做了這些事，然後這一世又讓她繼續落到了他手裏。”

蘇墨低下頭看向手裏的資料，突然覺得這厚厚的本子真的好重，重得他要捧不住了，連說話都有些費力。

“現在的小意……是上一世的那一個。”

“連這種惡魔都能重生，真是沒有天理。”

這本記載著無數殘酷實驗的資料裏，所有實驗數據在江初意十八歲那年戛然而止，而幸福的那個江初意，到最後的記載已經二十二歲了。

賀斯昭沒說話，他在把江初意的照片一張一張地撕下來，歸攏整齊，放進了自己胸前的口袋。

“終結這一切吧。”他說。

忽然，門外守衛的戰士發出大聲的預警。

“這些罐子……在破裂！”

五百公裏外，總基地中。

江初意驀然睜開眼睛，她身形不動，暴雨中無形的巨手倏然出出現，就像在老鼠洞前蹲守許久的貓咪，猛地出手！

一只喪屍剛進入她的領域範圍，連反抗都沒有，直接就被捏死了。

怎麽會有喪屍擅自進入她的地盤？

江初意心覺不對，警惕度更加提升。

這只是她能檢測到的東西，她沒有忘記，當初見到的那個覆制體身上是沒有能量波動的，也就是說它既不是活人也不是喪屍，能完美避開她的感知。

突然，樓下的大廳裏傳來一聲慘叫，隨即是接踵而來的尖叫和槍聲。

江初意一撐窗欞，整個人從五樓翻了出去。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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