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初意被他的說法逗笑了。

她倒是無所謂先去找誰, 唯一的要求就是：“我也要去。”

賀斯昭眉宇間浮現出幾分猶豫：“小意……”

江初意現在對他的心態了如指掌，說：“這和之前可不一樣，要說安全程度的話, 不是在你身邊最安全嗎？”

真是無法反駁的理由。

確實, 現在這種情況, 成為賀隊長的腿部掛件恐怕是最安全的，只是大家都只能想想, 只有江初意理直氣壯地提了出來。

賀斯昭望著她，臉上露出一絲無奈：“你現在倒是懂得越來越多了。”

有一種小貓咪要變成小狐貍的錯覺。

聽他這麽說，江初意就知道他是同意了，驕傲地揚起下巴。

去找溫長川不需要大張旗鼓, 賀斯昭只是想去看看能不能獲得一些新的信息, 因此行動的只有他和江初意兩個人。

在離開之前，江初意狀似不經意地問了一句：“曲楠是你們這裏的研究人員嗎？”

“曲楠？”汪康平一怔, 思索一番後說，“她好像是末世之前就在總院工作的，還是個很年輕的研究員。”

“哦。”江初意應了一聲表示知道了, 伸手勾住賀斯昭的脖子。

“那個研究員怎麽了？”賀斯昭問。

“沒什麽, 之前迎面撞上過, 長得挺漂亮的。”江初意隨口敷衍。

賀斯昭就沒再問什麽。

只有他們兩個的時候，行動變得異常方便快捷, 江初意被攔腰一抱，沒幾個眨眼的工夫，就來到了市政大樓的外面。

這裏也可以算得上是屍橫遍野，那個東西顯然沒有放過這邊的打算, 整個大樓都黑漆漆的, 沒有一絲燈光。

為了安全起見, 賀斯昭一直沒有放下江初意，抱著她往裏面走去。

沒走幾步，江初意忽然目光一動，伸手指向一個倒在地上的身影：“那是陸千知。”

賀斯昭腳步一頓，拐向那個方向。

沒有光線，他的五感都用來防禦四周，還真沒看見這被人層層壓住的陸千知的臉。

兩人蹲下，賀斯昭將上面的屍體搬開，露出陸千知滿是血汙的臉。

江初意不禁有些感嘆，她都快忘了這人臉蛋幹凈的時候是什麽樣子了。

賀斯昭伸出兩指，摁在陸千知的頸動脈上，輕聲說：“還活著。”

“他好像沒受什麽嚴重的傷。”江初意打量一番，得出這個結論，“怎麽這就暈了，好沒用。”

賀斯昭沈默片刻，說：“是我上次剝奪了他太多能量，他還沒有恢覆過來。”

“那怪誰。”江初意撇撇嘴。

賀斯昭心中說不上是苦是甜，他短暫地猶豫了一下。

就在他思考著要不要先把陸千知帶回去的時候，就見江初意伸出手，用一塊布料墊在手指上，然後……捏住了陸千知的鼻子。

賀斯昭剛要阻攔她，卻見一直昏迷的陸千知臉色驟然憋紅，然後猛地嗆咳出來。

他緩緩地睜開了眼睛。

賀斯昭：……

江初意嫌棄地把手裏的布料扔掉，斜眼看著一臉迷茫的人：“醒了？”

陸千知先是迷茫地看了她一眼，隨即眼中就流露出巨大的驚恐，他倒吸一口冷氣，剛要習慣性暴起，就被賀斯昭一把按住了肩頭。

“冷靜，士兵。”他說，“戰鬥暫時結束了。”

陸千知反應也很快，從昏迷前的記憶中脫離出來，看到周圍的景象，臉上露出濃濃的恨意和悲傷。

“怎麽會……弄成這個樣子。”他咬著牙，一字一句仿佛泣血。

“先進去看看，也許能找到答案。”

賀斯昭繼續抱起江初意，垂眸看向他：“還能走麽？”

陸千知頓了一下：“可以。”

他飛快地爬起身，跟在了賀斯昭身邊。

整棟辦公大樓，幽寂得仿佛一塊巨大的墳墓。

一路上不時有屍體出現，有的是想要抵抗的，也有的是想要逃跑的。

在接近頂樓的樓梯上，他們發現了管文博的屍體。

江初意已經基本忘記了這人的臉，目光淡淡在屍體上掃過，沒有引起任何波動。

他們很順利地來到頂樓，一具年輕的軍人屍體倒在溫長川的辦公室門口，臉上的表情定格在最驚恐的一瞬。

“這是老師的勤務兵。”陸千知低聲說，“老師會不會也……”

賀斯昭一言不發，擡起一條長腿，將辦公室的門一腳踹開。

門內窗戶沒關，一陣陰涼的風迎面吹來，整個房間都彌散著窗外湧進來的霧氣。

在一片濃霧中，溫長川正面趴在辦公桌上，生死不知。

“老師！”

陸千知立刻跑過去，看到溫長川貫穿身體的那個血洞瞳孔一縮，伸手想要碰他，又瑟縮著收了回來，下意識地看向賀斯昭。

賀斯昭把江初意放下，故技重施，伸出兩指探向溫長川的頸部。

在陸千知的殷殷註視中，他目光一動：“還活著。”

陸千知渾身一震，立刻握住溫長川的雙肩，小心地轉移到自己的手臂上。

沒想到這一動，溫長川呼吸一顫，居然微微睜開了眼。

江初意也十分驚訝，沒想到這老頭命還挺硬。

溫長川發出輕緩而悠長的□□，將眼睛睜開一條縫，眼中毫無焦點。

“老師，您能聽到嗎？我是千知。”陸千知輕聲問。

“……千知啊。”溫長川發出喟嘆一般的聲音。

“您別擔心，我這就去找地方救您。”陸千知急忙擡頭看向賀斯昭，“賀隊，我們還有活著的醫生嗎？”

賀斯昭頷首：“把他抱起來，我們先離開這裏。”

陸千知剛要動手，卻見溫長川緩慢地移動眼珠，望向賀斯昭的方向：“斯昭……也在嗎？”

“是我。”賀斯昭說，“你先別說話，等止住血再說。”

溫長川已經大量失血，他們這些只有經驗的人已經控制不住了，需要盡快帶回去交給汪康平。

沒想到，溫長川卻推拒著陸千知想要將他抱起的舉動，費勁地搖頭。

“沒用了，不用再大費周章。”他說出的每一個字，都像拉響一個陳舊的風箱，“千知，斯昭，現在你們都在，有些話，我必須要……告訴你們。”

他的聲音越來越微弱，因為說話牽動到了傷口，口中不斷地吐出血來。

陸千知的手都有些發抖：“老師，有什麽話我們回去再說，您別著急，到時候慢慢說。”

溫長川發出輕輕的笑聲。

他仰頭倒在陸千知的手臂上，眸光雖然混沌，卻盛滿前所未有的清明。

“我沒有時間了，有些事，我到死才發現自己錯得離譜。”溫長川說，“我相信了一句謊言，這句謊言讓我壞事做盡，眾叛親離，卻最終發現這只是一句謊言。”

他的嗓音渾厚而破碎，悲憤又恍然，還有著濃濃的自嘲。

“在末世之前，有人找上我們幾個，問我們是否有野心，去建立一個嶄新的世界。”溫長川不在乎有沒有反應，只是想把心裏積壓的這些事全都說出來，“我們信了，但是沒過多久，喪屍病毒就爆發了，這時候我們才意識到，那句建立嶄新的世界，裏面會包含著多少鮮血。”

“既然這樣，您為什麽還要繼續呢？”

出乎意料的，提問的人是陸千知，他聲音裏含著悲傷，這個問題已經折磨了他許久。

溫長川伸出無力的手，盡力抓住陸千知的袖子，因為急迫地想要說話而眼珠暴突：“不……你們根本不懂他的手段……他在控制我們！我知道自己在做什麽，但我控制不了自己，有一種力量在控制我，並控制著我去控制更多人……賀興賢是第一個察覺到不對的，隨即他就消失了。那場浩劫……對，那場浩劫，我什麽都記得，就是不記得那場浩劫裏究竟發生了什麽，蘇元臣呢？蘇元臣還活著嗎？”

“蘇上將已經犧牲了。”賀斯昭說，“我們在醫院裏發現了他的屍體，整所醫院，只有汪康平教授一個人幸存。”

陸千知還不知道這件慘案，聞言身形一顫。

溫長川眼裏也流露出怔然的神色。

“……死了啊。”他嘆息著，“果然，不聽話的人，一個一個地都死去了。”

“那個人究竟是誰？姓名，外貌，什麽信息都好。”賀斯昭語氣快速，“只有知道了這些，我們才能阻止他！”

江初意知道溫長川已經是強弩之末，留給他的時間不多了，所以賀斯昭才這麽急切。

“他叫……”

溫長川剛要說出什麽，臉上突然滿是迷茫。

“他叫……什麽？”

“外貌也行。”賀斯昭立刻說。

“沒人知道他究竟長什麽樣子，只知道他很高，很瘦。”溫長川啞聲說，“其它的……我怎麽都想不起來了。”

“是誰放出的那個怪物？”賀斯昭飛快地換了個問題，“是那個人親手放的嗎？那怪物原來在哪裏，是個什麽東西？”

“我不知道，他覺得我不中用，就一定會控制別人，他從來不缺人手，為他做事的人也往往沒有自知，這就是他最可怕的地方。”

溫長川說完這句話，氣息明顯地微弱下去，顯然已經要不行了。

他向下滑去，站在一旁的江初意忽然進入了他的視野，他瞳孔驟縮。

“原來……原來……”

“老師？”

門外寂靜的走廊上傳來一陣令人牙酸的拖拽聲，似乎有人正拖著什麽在緩慢行走。

江初意向前一步，在溫長川大張的眼睛中看到了自己白色的身影……不對！

她霍然扭頭，只見窗外白裙搖曳，一張垂滿黑發的面孔正死死地盯著裏面。

這次風吹開一縷黑發，露出一雙和江初意極為相似的眼睛。

以及一張……傷疤縱橫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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