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二章 番外五「半字情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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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嶠,歲月不會教人悲傷,卻教會了我永遠不要忘記悲傷。

陳謹燃離開的第七個冬天,鄭溫嶠剛打開電視,氣象員正在播報今天的天氣情況。

“江城今天氣溫最高二攝氏度,最低負十一攝氏度。未來的兩小時內有降雪,請市民註意保暖,雪天路滑,註意安全……”

鄭溫嶠從書架上拿一本書,去拿的時候胳膊肘不小心碰到書架邊上的一個紙盒,裏面的東西瞬間砸下撒了一地。

鄭溫嶠蹲下身,把東西撿起來的時候指尖劃過一張存儲卡,她攥在手裏,硬質的觸感硌在她的掌心。

之前她好像丟過一張類似的卡,是陳謹燃在醫院治療時,她把自己的攝像機也放在那。後來陳謹燃去世,她把東西從醫院搬回家,那段時間沈浸在悲痛之中,沒有註意存儲卡已經丟失。

直到後來一次外拍工作需要,她重新從家裏的角落拿出那臺攝像機,才發現存儲卡不見了。

現在,又找到了。

鄭溫嶠不以為意地把存儲卡放在桌子上,拿起自己之前找的書,重新回到座位上繼續剛才的工作。

窗外的光漸漸暗沈,鄭溫嶠手裏捧著一杯熱咖啡,看著已經發送成功的工作郵件,沒忍住伸了個懶腰,原本蓋在腿上的珊瑚絨毛毯因為動作滑落到地上。

鄭溫嶠彎腰去撿,起身的時候看見那張被她遺忘在桌角的存儲卡。

她鬼使神差地把那卡拿過來,與電腦相連。

電腦顯示幾個視頻,有幾個是她之前收集的素材,還有一個不知名文件。

文件名是一團亂碼,剛想刪除的動作因為思考驟停,鼠標轉移,她點開那段視頻。

加載一會,鄭溫嶠看到那段進度條,是一段半個小時的視頻。

視頻的開頭出現沙沙的聲音,隨即像是調整好了攝像機的位置,畫面漸漸聚焦,然後清晰。

鄭溫嶠在畫面裏出現人影的時候全身倏忽僵住。

霎時藤蔓滋長,縈繞勒緊她早已因他離開而支離破碎的心臟,悶得透不過氣。

視頻裏,是穿著病號服的陳謹燃。

正好是住院的那段時間。

他似乎在學習怎麽把攝像功能打開,微微彎腰的動作,讓他愈發消瘦的身形暴露無遺。

調試好設備以後,他把設備搬到一個平行於病床的位置,伸縮桿調整高度,直到與自己的臉平行。

他在視頻的前三分鐘沒有說話,只是低頭想著什麽,想好了一部分,嘴唇翕動又頓住。

整個人沈浸在一種無力和悲傷的漩渦裏。

鄭溫嶠不受控制地捂住嘴,指尖猛烈的顫抖。

片刻,視頻裏的陳謹燃看向鏡頭,唇瓣泛白卻自然地勾起,展露一個安慰的笑容。

仿佛在用眼神告訴她。

阿嶠,我沒事。

他唇角微彎,平靜的聲音播放出來,是只對她說的話。

“我的……阿嶠……”

鄭溫嶠眼角湧出淚水,那呼喚她的聲音原本在他離開以後只能存在於記憶裏,現在像被鐵鍬從塵封的泥土裏一點一點挖掘出來。

渾身都痛。

陳謹燃在呼喊她時,語氣盡管努力放的輕松,可還是隱藏不住那細小的哽咽。

鄭溫嶠見他深呼吸一下,接著說剩下還沒說完的話。

“最近狀況好像又跌回了谷底,我能感覺身體在變差,似乎我的人生就是這樣。在光亮與黑暗,希望和絕望之間徘徊。”

說到這,他眼瞼低垂,唇角泛起一抹苦笑。

鄭溫嶠的眼淚流到脖頸處的高領衫,她在電腦這邊瘋狂搖頭。

“我不敢輕易許諾,每次看見你幸福的笑容,那樣子像是得到了全世界最珍貴的蜜糖一般。每每看到這樣的你,我的心都虔誠向上天懇求。”

“哪怕我以後不在了,上天看在我誠懇的份上,保佑你一生一世平安,也好。”

聽到這裏,鄭溫嶠沒忍住手指緊扣桌面。

眼裏淚水漣漣,看著被定格住陳謹燃的笑容,窒息感再次籠罩她。

陳謹燃,你好傻。

手指不受控猛的顫抖,視頻在繼續播放。

“阿嶠,自這次病情爆發以來,我總是在想,如果你遇見一個能給你更多幸福的人該有多好,至少身體健康。”

“我一個人在寂靜深夜裏緩緩墜落,悄無聲息。是你全部的音容笑貌,拯救我於深淵。”

他眼神看向鏡頭,保持著笑意一字一句說。

“‘我的阿嶠。’今天我是這樣叫你的。”

“感覺這是我能付諸於口,囈念你無窮無盡的溫柔。”

“如果我能活得久一點就好了。”

“我曾慨嘆自身命運坎坷,怨懟那些或許不屬於自己的不公。但後來,我發現當自己收獲了世界上最美好,最溫暖的你時,之前的一切都可以不再糾結計較。”

“或許上天予我人生的‘失敗’,是教我如何在只有一絲的光亮裏與不甘、憤懣、無奈做最終的和解。”

他目露溫柔,仿佛這一刻沒有苦痛,沒有悲傷,只有我向你表露心意的無限喜善。

“我曉得自己已經很幸福,卻還是奢望能陪你更久一點。我陪在你身邊,才能在時光忽略你的片刻,好好地愛你。”

鄭溫嶠泣不成聲,眼眶通紅,此刻殘缺的心塌陷,脆弱的不堪一擊。

時光因有愛的人如梭飛逝,也因有愛的人溫柔長情。

“阿嶠,你是否知道,你也曾驚艷了一個少年的青春。信念對他來說,曾經是可有可無的東西,卻因遇見你,讓枯萎的花也有了綻放的欲望。”

話說到這裏,陳謹燃的眼裏也有淚光,他強忍著沒讓眼淚落下來,眼眶承受不住重量時,他幾乎是在淚落下的一瞬間就低下了頭。

低頭的動作做完頓了一下,似乎不想讓看到這段視頻的女孩見到這一幕,唇畔依舊維持著和先前相差無幾的笑容。

良久,陳謹燃終於思考明白,再次擡眼看向鏡頭。

只是這一次,他的眼神很深,仿佛要把眼前所能看見的,手掌所能抓住的一切,通通記在腦海裏。

“阿嶠。”這次,他笑得開懷。

“我的愛,即使碾沒於塵土,寂悄於塵埃,也會為你綻開一朵清麗的花,也會永遠有,愛你的痕跡。”

“我不會忘記你,一如你在人世間,也不會忘記我一樣。”

“謝謝你來過,才讓我原本暗淡的人生,因你而發光。”

“不要為我難過,我從未離你而去,只要你還需要我,我就一直存在——”

“一直存在於你身旁。”

下一秒,畫面裏的陳謹燃比了一個心,是那段時間他和網上的人學的新表白方式。

簡單而充盈意味。

鄭溫嶠含淚,忍不住伸手,想要觸摸畫面裏的陳謹燃,可是指尖感覺到的,只是微微發燙的屏幕。

“阿嶠。願美好與快樂常駐你身邊。我想把這世上所有的美好和祝福都賜予你,但感覺還是永遠道不盡。”

他眉眼低垂,伸手摸了摸頭頂,黑色的頭發從指縫中鉆出來,他想到了什麽似的,沒忍住笑。

“幸好化療不管用了,不然讓你看見我光頭的樣子,該嚇壞了。”

鄭溫嶠再也忍不住一股一股襲來的悲傷,哽咽充斥了她全部的聲音:“你什麽樣子我沒見過,怎麽會嚇到……”

“陳謹燃……你個傻子……”

“你真是個傻子……”

視頻很快到了末尾,又重新從頭播放,一直到筆記本電腦沒電自動關機,於是整個屋子裏唯一的光源熄滅。

只有細微抽泣的聲音。

陳謹燃,你走以後的多少年,多少月,多少日,多少時刻。

我始終在與一種癌做鬥爭。

一種名為“思念”的癌。

但後來我發現思念其實不是一種病,但是為什麽會那麽痛,而且沒有迅速療愈的解藥。

深入骨髓,無藥可醫。

曾經我以為我命裏愛的天神早已降臨,而如今,愛神化風化雨,偶爾還會降雪來見我。

我記得,我不會忘。

我腳下黑暗的影子像夜色鋪展開那樣的冗長,還好你驅散了它。

世人不喜悲傷,厭惡遺憾。

一般落下遺憾的結尾,得知事情來龍去脈的他們總覺得不值得。

可終究什麽才是值得呢?

是否這件事情真的要有多麽驚天動地的影響才叫值得?

一個笨拙的舉動,即使把掌心燒得滾燙,也算值得。

就像我喜歡那個千帆過盡仍少年的他,不管多久。

仍覺得值得。

只要看到你瞳孔有我的模樣,怎樣都值得。

“陳謹燃,我的一生有你,很值得。”

我用餘生懷念你,我的少年。

「番外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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