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七章 「大夢歸於所有」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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恍惚間,我好像回到了與你相遇的那個季節。

看到一個人的時候,先由開始註意他再到忍不住向他靠近。

那個時候的我也是這樣,甚至在還不清楚心裏不自覺地糾結和猶豫到底是什麽樣的感覺時,有些動作就已先行。

你走在人群裏,站在領獎臺上,一個人默默托腮在桌子上寫題……

有些畫面,安靜到我都不忍打擾,那時候,我在勇敢這件事情上做的格外匱乏。

多年以後,當我再次回看那青澀的自己,也組成了曾經的我,一個心裏藏著喜歡的人的女孩。

陳謹燃,如果可以的話,下輩子你先來找我吧。

我還是會一如既往崴到腳讓你幫帶作業,捧著兩個素餡包子等在公交站臺,會在你朝我走來的那一刻不可置信地眨眨眼。

如果可以,真的想和你待在一起久一點。

真的。

六年太短了。

隔天,鄭溫嶠找醫生確認陳謹燃的狀況,得知目前狀態稍微穩定之後他們就訂了回江城的機票。

陳謹燃提前聯系好之前在江城的醫生朋友,簡明扼要地說明情況,對面原本漫不經心的語氣聽他說完變得有些急促:“陳謹燃?你是不是瘋了?你不知道你現在身體什麽狀況就整這麽大一個簍子?”

陳謹燃無奈笑笑,似乎還想說什麽,被對面冷冰冰一句趕緊來醫院就掛了。

陳謹燃看著被掛掉的手機怔了一下又收進衣兜裏,鄭溫嶠仿佛知道對面掛他電話的人是誰。

“你剛才和路景岐通話?你把你現在的情況告訴他了?”鄭溫嶠側頭問,心裏在思忖到時候得找路景岐詢問在給陳謹燃做完全身檢查後他的真正狀況。

“嗯,他聽完以後直接掛了我的電話。”

陳謹燃低頭扯了扯嘴角,眼裏看不出明顯的情緒。

鄭溫嶠和路景岐不算很熟,路景岐是陳謹燃在江城大學的室友,她第一次在陳謹燃面前發作過度呼吸撞見他和他室友的那次算是初識。

當時他的三個室友:路景岐,周潤西和蔣澈。如今也都在不同的領域有自己的建樹。

周潤西讀的電子工程,現在在一家企業做軟件開發。

蔣澈畢業之後找了幾次工作都不太如意,後來回老家待了一段時間,聽陳謹燃說,現在在公司裏做策劃。

而路景岐大學期間讀的醫學,畢業以後來到醫院。自從他知道陳謹燃的病時,就在不知不覺間轉去做與癌癥有關的醫療。

鄭溫嶠和陳謹燃結婚之後,偶爾碰上幾個人都不太忙的時候,就會出來小聚。

也就是這個時候,鄭溫嶠和三個人才慢慢熟稔。

鄭溫嶠性格有點悶,不是那種自來熟的性格,所以一開始每次他們聊天的時候都默默聽著。

後來陳謹燃註意到了這個情況,再說起什麽總是我老婆我老婆的,以至於被剩下三個人默默白眼。

蔣澈膽大,當時插了一句話:“嫂子,你也不管管。”

鄭溫嶠當時還被一句嫂子叫得楞了一下,後來因為這個稱呼也和他們慢慢走向熟悉。

好像有時候,和一個人開始熟起來也是個很微妙的過程,但還好,至少在往前走。

到了醫院,陳謹燃和鄭溫嶠站在路景岐的辦公室外,碰巧路過要進去匯報工作的小護士。

小護士看到門口站著的兩位知道可能是路醫生的朋友,匯報完工作小心地提了一句:“路醫生,外面有兩個人,一男一女,應該是來找你的。”

路景岐揉了揉眉心,深潭一般的瞳孔顯得有些覆雜:“知道了。”

推開門,就看見站在門口的兩人,路景岐的目光落在陳謹燃身上,語氣裏沒有波瀾:“先去檢查。”

說完之後就向前走,白色大褂垂到他的膝彎,棕色皮鞋踏在光潔地板上,噠噠噠傳出聲響。

……

檢查之後,路景岐神色凝重地盯著報告單,似乎也沒想到陳謹燃的癌細胞擴散得這麽快,就算是骨髓配型……

也還是需要時間,而且他一直沒找到合適的骨髓配型。

“這兩天你暫時先住在醫院裏,我關註一下骨髓配型的進度。”路景岐手指收緊。

他和陳謹燃是一個寢室的,但是他們之間的關系更像是那種很久不說話但一見面就能立刻重新熟絡的朋友。

知道他得了白血病之後也默默關註有關這方面的事情。

陳謹燃聽過後沈默了一會,他起身拍了拍路景岐的肩膀:“兩天之後能給我一天時間嗎,想去一個地方。”

路景岐看了眼鄭溫嶠,又想到他那不樂觀的情況,背過身嘆了一口氣,隨即緩慢地點了個頭。

鄭溫嶠聽完路景岐的分析報告,看他不對的神色,心下一片沈寂,心中的恐慌繚繞,經久不散。

指尖纏繞的煙火在剎那間可以化作一縷青煙飄散,鄭溫嶠死死咬著嘴唇,眼神裏滿是掙紮的光。

陳謹燃拉著鄭溫嶠走在醫院的走廊裏,四下無聲,他看了眼沈默的鄭溫嶠,沒忍住捏了捏她的臉。

“後天我們去看藍花楹,好不好?”陳謹燃微微俯身,配合鄭溫嶠的身高,平視她的瞬間,窺見她眼底還未收起的寂寥。

心臟驀地一陣揪痛,他也感覺身體在被一點一點蠶食,但是仍舊蒼白到握不住一束光亮。

他唯一的光,是她給的。

阿嶠,我也好想,在你身邊。

鄭溫嶠有些驚慌地擡眼,似乎也在壓抑內心的苦痛,她感覺喉嚨被苦澀的情緒堵住,只能點了點頭。

這幾天陳謹燃住在醫院,而且漸漸有了嗜睡的跡象,有時候鄭溫嶠和他聊著聊著天對面就沒聲音了,擡眸看著床上的陳謹燃,她又有種窒息的感覺。

在一起的六年裏,她的過度呼吸很少發作,到如今陳謹燃的病情惡化,她的病好像也覆發了。

好像一切原本的祥和被這場意外打破,露出惡魔兇煞的嘴臉。

月色在她眼裏,也開始變得傾頹起來。

……

再次前往淺水灣時候,空氣裏依舊洋溢著每個春天貯存的青蔥綠意,小鳥停駐裹滿綠葉的枝頭,蝴蝶翩躚的舞步仿佛配合著一曲春日交響。

他們打車過去,細小的聲音從車裏傳來,鄭溫嶠突然想到他第一次帶她來的時候,也是這樣春意柔和的天。

自行車的前後座,僅僅只是摟著他的腰,也比春風擦過臉側更讓人感覺臉紅。

鄭溫嶠心裏想著,手指微微牽動。

陳謹燃一直看著她,太陽傾落的柔光淺淺鋪在她的眼底,好像在向往一片藍天。

他低頭輕笑,擡眸讓正在開車的師傅把車停到這裏就好了,輕點手機提前付了款。

司機師傅一臉疑惑,心想這還沒到目的地啊。

鄭溫嶠也楞住了,還沒反應過來就被陳謹燃拉下了車。

陳謹燃看向旁邊停著的共享單車犯了難,這裏的單車只能容許一個人坐。鄭溫嶠卻明白了他的意思,走到他身後沒忍住笑:“你知道我在想什麽啊。”

她上前摟住他的胳膊,指了指眼前的共享單車:“我們一人騎一輛,這次換我在前領著你。”

陳謹燃聽到她的話勾了勾她的指尖,低頭湊近她的臉,清淺的觸碰了一下,隨即聲音揚在風裏。

仿佛一場等待終以不會錯過的結局再見。

“行,這一次,我來追你。”

一句“我來追你”,是年少的他長大,依舊不改的約定,僅僅只是一個側頭入耳,就成了心裏當真的事。

果真如他所說,鄭溫嶠騎車緩緩走在前面,迎面的微風不燥,陽光傾落在她的發尾勾勒出淺棕痕跡。

她踏著清風,穿過紛繁姹紫嫣紅,微微一側頭,就能看見跟在身後的他。

這一次,換你來追我。

和這煦意春天一起。

騎車行程不遠,他們很快到了孤兒院的門口,依舊是鄒姨給他們開門,一場闊別已久,是這個沈寂春天,最好的禮物。

看見他們過來,鄒姨也十分驚喜,感慨今年藍花楹開得比往年都好,讓他們去看看。

小孩子都在午睡,他們走到被藍花楹包圍的秋千下。

雙雙坐在秋千上,鄭溫嶠仰頭,被滿樹的藍紫色花朵迷了眼。

藍花楹的花朵不大,每一朵花都好像是紫色的小鈴鐺,花蕊墜出幾分,吐露一整年未說的心事。

現在整棵樹都被柔和的紫包圍,這時無法看清每一朵花的模樣,只是眼前的紫暈染一片,是天空寄來的紫色信箋。

“好像今年的藍花楹確實比之前我看過的每一次都美。”陳謹燃同她的目光望向那片淺紫汪洋。

“它固定在每年的這個時候開,永遠不會失約。”陳謹燃輕聲感慨,他用力地眨了眨眼,想把眼前的美麗永遠寫進腦海。

“有沒有人來,它都會盛放。相比於自然規律,我總感覺它在等待什麽人來一樣。”鄭溫嶠伸手蓋住一小片紫色,隨後手指張開,指縫間流露那夢幻般的紫在輕輕搖曳。

“年年盛放,這才會在那個人來的時候能夠看見它最美的模樣。”

是為了等待一個人嗎……

陳謹燃低眸思忖。

“陳謹燃。”鄭溫嶠轉頭,雙手扣在木質秋千的邊,輕聲叫他的名字。

陳謹燃擡頭,自然望向女孩。

眸光純粹,單一心事,匿了紫色深海。

風過,枝丫上搖搖欲墜的花朵飄落,降下這個春天第一場紫色的雨。

身著紫色長裙的精靈從樹上一躍而下,在空氣裏泛著輕靈。

鄭溫嶠擡起掌心,接住快要沾染塵土的藍花楹。

“你知道藍花楹的花語嗎?”

她自問自答。

“在絕望中等待愛情。”

“你來或不來,它都在枝頭綻放,在絕望中永恒期待。”

“陳謹燃,如果我說,你是我永恒的期待。”

“你能不能,陪在我身邊久一點。”

擁有你的每一刻,都是我幸福的進行時,可是時間推移,我發現,六年還是太短。

短到我無需刻意回憶,每一瞬間的你都存在我記憶裏,剩餘餘生的所有空白,還沒有來得及描摹上色。

陳謹燃眼神巨震,那雙帶著少年赤忱的雙眼如今夾雜了些許苦痛。

他緊抿嘴角,強忍住身體傳來的不適感,張開雙臂抱住了女孩,話語間吸氣帶著微顫,他頭一次這麽害怕離開她。

“阿嶠……阿嶠……”

陳謹燃語氣顫抖,腹腔的疼痛累積,逐漸爬上他的痛覺。

他閉了閉眼,腦中襲來的眩暈和困意一點一點埋葬他剩餘清醒的神經。

眼前的景物模糊,只有懷裏的女孩溫熱。

鄭溫嶠沒看見,陳謹燃的瞳孔有些失焦,他憑借最後的意念一字一句說。

“我會陪著你的……”

“不論以任何形式……”

陳謹燃斜斜靠在鄭溫嶠右側的肩膀上,落下一句話便沒了聲音,沈沈睡去。

鄭溫嶠聽見他極淺的呼吸聲,沒忍住埋在他的肩膀上抽噎起來。

她知道他白血病引發的嗜睡又犯了。

白血病中晚期,嗜睡的癥狀越來越明顯。

今天這次發是嗜睡發作以來的第七次。

她的淚水蹭在陳謹燃的肩膀處,濡濕她的臉頰。

周圍的一切雜音都被淹沒在風吹過的窸窣聲裏,唯有一道聲音,劃破那低沈的響動,撥弦在這原本明媚的日光裏。

是她的哭聲。

鄭溫嶠的肩頭因為抽噎一下一下起伏,手臂脫力,她用力抓住陳謹燃外衣的衣角。

感受到右肩的重量,她不可控制地掉下淚。

在他看不見,不知道的地方,她哭了一次又一次。

也只有在這個時候,她才能有看起來如此脆弱的瞬間。

自從陳謹燃的病加重以後,她就告訴自己不能在他面前哭。

他已經背負如此多的病痛,在她表現出低落的時候,情緒能被他及時察覺,明明最該難過的是他,還要不停逗自己開心。

和她對視的時候,下意識揚起懶洋洋的笑意,像長跑裏早早第一名到達終點等待的少年。

總是漫不經心地敘述那段任何人聽完都忍不住潸然淚下的經歷,俯下身在她耳側告訴她我會在你身邊,不管以任何形式。

他不輕易承諾,而是將所有承諾中的行動埋藏在每一個愛你的細節裏。

如果我能早一點遇見你,如果我真的能在時光輪回中找尋最初愛你的那份情意,在更早的一天,向你表白。

又或許我也沒那麽勇敢,但是能成為人群裏愛你的一點,好像也很知足。

陳謹燃,你給我的回憶,都是最好的,所以我怎麽能在你最痛苦的時候哭,怎麽還能讓你擔心。

只是我看到身邊人一個個離開,聽見別人遺憾的經歷還未完結的愛情。如今自己經歷時,心臟被反覆淩遲。

紫色藍花楹樹下,只能看見相擁的兩人。

男人眉眼柔和在傾斜的春光裏,而抱著他的女孩,肩膀時不時顫動……

陳謹燃這次昏沈的時間明顯比前幾次都長,正當鄭溫嶠想著怎麽把陳謹燃先擡到屋子裏時,鄒姨似乎註意到了這邊情況,步履匆匆走來。

她看見昏睡的陳謹燃,眸子裏劃過傷痛,和鄭溫嶠一起把他挪到屋子裏。

忙完這一切,鄭溫嶠走出門外,剛闔上門,鄒姨有些著急地問她:“嶠嶠,謹燃他……”

鄭溫嶠靠在門旁邊的墻上,和鄒姨說了陳謹燃最近的狀況。

鄒姨聽完後靜默許久,目光落在掉漆的地板,光影落在其上的斑駁,那碎光拼成的圖案,光怪陸離。

“他在十三歲的時候,就已經默默簽了一份器官捐獻書。簽下自己的名字時,整個人平靜的不像話。我曾經問他為什麽要這麽做。”

“他說未來沒有定論,但是他必須有準備。不管哪種選擇,都是他來承擔結果。所以,他落下名字時,沒有其他雜念。”

鄭溫嶠失魂落魄地靠在墻上,手指用力扣住墻面,心裏擰成一團亂麻。

原來在本該是最自由活躍,年少燦爛的年紀,還有人為任何人都懼怕的結果做好了準備。

死亡是人類必須經歷的過程,是無論如何也逃不開的劫,而他,早就免疫了這種無聲的恐嚇。

只因為,罹患於他而言,更像是能輕松揭過的篇章。

鄭溫嶠閉上眼睛,微微仰頭,有光落在眼皮上,使眼前不再黑暗。

這束光能不能再照得透一點,填滿我心底所有暗處滋生的悲傷。

這天更像是兩個人終於達成了以前的一個約定一樣,能與落滿秋千的藍花楹進行一場盛大的約會。

或許多少年後,回憶這般光景,仍是與你相處的這個瞬間,身邊景物因你而明艷,是我們曾經見過,感受過的須臾時刻。

陳謹燃重新住進醫院進行治療,可惜即便每個人都很努力,路景岐和鄭溫嶠時時刻刻關註著配型的進程,但始終沒找到能和陳謹燃配型的人。

癌細胞每天以驚人的速度增殖,就算是用藥也阻止不了它的轉移和擴散。

從最開始的嗜睡,到小傷口的凝血障礙,後來最嚴重的情況是內臟、顱內的出血。

並發癥就像原本已經出現裂痕的地面,再以極其可怕的速度崩塌。

有一次鄭溫嶠正在給陳謹燃削蘋果,陳謹燃怕她割到手沒讓,自己拿著削了一半的蘋果還沒吃兩口,鼻子裏突然湧出血來,瞬間滴落到床單上。

陳謹燃擡手一抹,手背沾著溫熱的血。

鄭溫嶠手裏的東西摔在地上,下一秒便驚慌失措地要往病房門外跑找醫生。

陳謹燃朝她虛弱地笑笑:“別跑,別摔著,慢點。”

他在這個時候還讓她別跑。

鄭溫嶠跌跌撞撞地往路景岐辦公室跑,遇見路過的護士指了指陳謹燃所處的病房,拜托她幫忙。

陳謹燃看見鄭溫嶠跑出門外,沒忍住喉嚨裏的疼低低咳嗽了幾聲。

鼻血蹭到床單上,他從床頭抽了幾張紙擦了擦鼻子。

一會回來別嚇著他的姑娘。

感覺腹腔裏的疼痛愈演愈烈,那種曾經一個人化療的感覺好像再次襲來。

當時他覺得沒關系,就算某一天還是不可避免地到生命盡頭,至少他曾經完整的活過。

但是,現在他的情況一點一點在變差,鄭溫嶠,要怎麽辦。

要留下什麽,才能讓她不那麽難過。

突然,陳謹燃的目光不知落在何處,眼裏的光閃爍一下,手指驟然握緊。

鄭溫嶠慌忙找來路景岐,兩個人都是跑著過來的,路景岐看見陳謹燃鼻子上床單山的血眼神一頓,立刻安排了護士進行各項數據指標檢查。

結果出來,血小板數值只有個位數。

路景岐咬著牙,但是很冷靜地吩咐:“準備輸血小板。”

鄭溫嶠重新拿了一塊幹凈的毛巾沾了些溫水,動作極輕地擦著陳謹燃鼻子上的血跡。

他現在這個情況,已經經不起任何波折,一個小小的傷口,都可能隨時要了他的命。

鄭溫嶠眼睫輕顫,只要視線上移,就能看見陳謹燃溫柔註視她的眼。

濕熱的毛巾抵在她的指尖,一直延伸進心裏,燒出一道燙人的疤。

“嚇著你了。”陳謹燃擡手摸了摸她的頭,手掌落在她的後腦勺微微用力,將她哭腫的眼更貼近他。

因為剛才找醫生太著急,鄭溫嶠根本沒有時間擦淚,眼角到臉頰還留有淺淺淚痕。

陳謹燃咽下喉嚨裏劃過的疼痛,手指擦了擦她眼角殘餘的淚,語氣心疼。

“別哭,下次遇到這種情況別那麽急的跑出去,萬一摔倒哪怎麽辦。”

“陳謹燃……你就不擔心你自己嗎?”鄭溫嶠低下頭,肩膀輕顫,眼裏是又要湧出的淚。

她捏著毛巾,潮濕的觸感仿佛讓她溺在最濃重的雨季。

陳謹燃的手指碰到她眼下的腫,仿佛在用一生說這一句話。

“我只擔心你。”

這一刻,他突然有點恨自己沒有一副健康的身體。以前他沒覺得白血病是一件讓他悲痛欲絕的事情,可是,他多麽委屈都沒關系,但是她不行。

心下了一個決定,如同石子遽然砸進河流,不過片刻,瞬息可就。

……

六月初到十二月中旬,從夏到冬,好像只是一個瞬間的事情。

這一段日子,對於普通人來說,不過是一年又熬到了頭,捋捋衣領準備迎接平淡的下一年。

隨著年紀的增長,每一瞬間都沒有以前那樣快樂。或許是因為心裏的期待總是沒有達成,終有些失落。

極度疲憊時,總是在深夜壓下那些不太好的念頭,咬咬牙告訴自己再堅持堅持總會好的。

鄭溫嶠也是這麽覺得的,但是如今,陳謹燃的身體已經經不起等待了。

骨髓依舊沒有找到配型,單單依靠藥物治療已經不能夠挽救他的身體。

內臟不斷出血,一次次頻繁地推進手術室。

一次次,讓她在每個深夜準備著隨時他會離開的可能。

這天,鄭溫嶠點開手機查看溫度。

零下十二度。

她悄悄去衣櫃裏拿出一件厚的毛衣外套,輕輕放在還在睡覺的陳謹燃的床邊。

低眸看時間,六點十八分。

這個點醫院附近的早餐鋪都已經漸漸開始忙碌,一盞昏黃的燈支撐起一個又一個普通家庭。

鄭溫嶠裹了裹身上的棉襖,掏出手機掃碼付款的時候還忍不住搓搓手,似乎只要一點暖意就能驅趕整個冬天的寒冷。

對面的阿姨把她買的早餐提過來,她剛接,心口猛然掀起一股刺痛,讓她沒拿住手裏的早餐,還熱的豆漿撒了一地。

但是鄭溫嶠沒感覺到,只覺得心口這股刺痛遲遲沒有消散,指尖被豆漿打濕,她不自覺地捂上心口。

她下意識地瞇眼往醫院裏看,腦海裏劃過什麽,忍住心口的疼就往醫院裏跑。

那阿姨剛想遞過來紙讓這個姑娘擦擦衣服上的豆漿,剛擡頭發現那姑娘瘋了一樣地跑。

阿姨不禁嘀咕:“這麽著急啊。”

鄭溫嶠一路跑向陳謹燃的病房,病房裏空無一人,她棉襖的衣鏈敞開,樓下的冷空氣似乎還在鉆疼氣管。

她四周望望,推門到走廊,有護士認識她焦急和她說:“剛才路醫生進去查房的時候發現不對連忙把病人推去手術室了,剛才沒找到你。”

鄭溫嶠習慣性地走到手術室,先前越來越頻繁的手術讓她明明不想記得這條路線還是形成了固定肌肉記憶。

直到手術燈在她不知道的時候熄滅,路景岐慢慢地走出來,不像往常那樣迫切和她說明情況。

這次,他的腳腕仿佛纏繞萬鈞巨石,拖垮了每一步要走的時間。

鄭溫嶠僵硬地擡眼,當目光觸及到對方破碎又悲傷的瞳孔,那一瞬間不想相信的事實也必須相信了。

“路醫生,阿燃他……”

“節哀。”

這兩個字說完仿佛耗盡路景岐所有的精力,他頹靡又悲傷地坐在椅子上,像一尊彌漫痛苦情緒的雕像。

路景岐十指插進發間,低聲:“進去看看他最後一面吧。”

鄭溫嶠艱難地邁步往裏面走,看見躺在手術臺上的陳謹燃,沒忍住蹲在地上失聲痛哭。

他安靜躺在那裏,除了嘴唇蒼白,好像只是睡了一覺。沒有苦痛,沒有傷悲。

只是這一睡,帶走了一個少年,曾有的赤忱和熱烈。

鄭溫嶠滿眼淚水看到了他頭邊放著的毛衣外套,正是她之前放在他床邊的那件。

他還是在與她相識的第七年開端,離開了她。

沒熬過冬天,沒等來春天。

往後,四季皆寂寞,徒留傷悲。

……

陳謹燃在冬天去世,鄭溫嶠感覺自己也生病了。

她時不時吃著飯的時候下意識給旁邊的人夾菜,直到動作已經做完。她側眸,才發現菜掉到了桌子上。旁邊沒有和她並排放的碗筷。

又或是看到了一個搞笑的視頻,下意識地開口:“阿燃……你看這個……”旁邊寂寥無聲,沒有人回覆她。

唇角的笑意在昏暗的房間裏漸漸染上暗色,她失魂落魄地收回手,心裏一陣空曠。

周圍幾個朋友得知陳謹燃去世,在她面前逐漸緘默。白念那段時間搬過來和她一起住,陪她共同熬過這段最痛苦的時光。

鄒姨也知道了陳謹燃去世的事情,在電話裏讓鄭溫嶠去一趟孤兒院,說這裏有陳謹燃的東西要給她。

當鄒姨推過來一個相框時,鄭溫嶠眨眨眼,有些疑惑,目光落在那張相片上,是一男一女兩個小孩。

相片裏的小女孩朝著鏡頭笑,而旁邊的小男孩好像很不喜歡照相,於是把視線都轉移到女孩身上。

相片裏只有兩個人。

鄭溫嶠腦海裏似乎有一道白光乍現,這兩個人,和她有什麽關系嗎。

鄭溫嶠的茫然落在鄒姨的眼裏,她嘆了口氣:“相片裏的女孩是你,想起來了嗎?”

“是我?那他……”鄭溫嶠指著相片上的男孩。

“是陳謹燃。”鄒姨似乎在回憶過去,“要不是謹燃那天提醒,我都快忘了。”

忘了……

她是不是也忘了什麽?

“你以前來過這裏,推算時間大概在你父親去世之前。你曾說因為父親去世的刺激暫時失去了記憶,現在看來,你失去的這段記憶,就有這一段,所以你現在想不起來。”

“您剛剛說阿燃提醒?他是怎麽知道的?”

“你還記得你們第一次來孤兒院的時候,看見我拿著東西出來找你,他就跑過來把我拉到屋裏說話,和我說看見你的項鏈和記憶裏的小女孩一樣。還找出了照片。”

鄭溫嶠想到什麽,從脖子上拉出那串雪花項鏈。

鄒姨也看到這項鏈,點點頭:“沒錯。我記得你當時和家裏人走失來到這裏,發現你以後我連忙聯系了警察,就讓你暫時在這裏休息。當時謹燃不愛和其他人說話,看到一個陌生人來更是拒人千裏之外。”

“可是你啊。”鄒姨沒忍住笑,感慨小孩子之間微妙的感情:“你當時看他不理人的時候還質問他來著,看到謹燃一臉漠然的樣子沒忍住沖上去和他吵了一架。”

“可是小孩子吵也快和好也快,等到警察讓你媽媽接走你時謹燃又有點舍不得,我看他那表情啊。忍不住說了一聲給你們拍個照片。”

“於是,就有了你手裏拿著的那張。”鄒姨目光溫柔地落在那張相片,好像記憶總是以美好開始。

鄭溫嶠聽完鄒姨的講述,原本模糊的那段記憶仿若突然打開了閥門,猛然湧進她曾失去的空白。

原來,我所希望的早遇到你一點,已經實現。

可我怎麽才想起來。

還有一個小紙箱子剩餘的東西,鄭溫嶠沒有打開,默默端起來和鄒姨道了別。

在陳謹燃去世之後,他身上完好的器官分別進行器官移植,他留下的器官移植書,上面捐獻眼角膜那一欄貼了一張便利貼,上面只有一個名字——

姜淳初。

鄭溫嶠記得姜淳初是眼角膜受損看不見,如今陳謹燃默默簽下這份捐獻同意書,把自己的眼角膜捐給他。

或許以後,你還能帶著這雙眼睛,繼續看遍我未曾見過的風景。

這是他最後的心願,鄭溫嶠壓下心裏快要湧上來的情緒,擡眸伸手翻看日歷,手指頓住。

明天是去公安局給陳謹燃銷戶的日子。

往前翻了翻日歷,距離他離開,已經過去了一個月。

阿燃,我有點想你。

不對,是很想。

去公安局的路上,細數日子,已經是下一年的開始。

習慣性和陳謹燃分享自己生活裏所有的一切,如今喪失了面對面交流的日常,她偶爾會把自己的想法寫在備忘錄裏,似乎在提醒自己。

只要我記得,他就不會消失。

將陳謹燃的身份證推過去時,還是沒忍住濕了眼眶。她原本以為自己早已幹枯的淚腺,只要一想到他,就瞬間覆蘇。

她偷偷低頭抹了抹眼淚,辦理業務的小姑娘看她難過安慰了幾句。鄭溫嶠回過神抿唇說謝謝。

這一趟流程下來沒有花費多少時間,鄭溫嶠正準備起身離開時註意到一對情侶。

女孩笑得嬌俏,挽著那男生的手:“那張照片拍得真好看,你的身份證上終於能有一張完美的照片了。”

女孩突然想起什麽,問道。

“阿初,你知道是誰給你捐獻眼角膜了嗎?有機會我們去感謝一下捐獻人的家屬吧。”

那男生面色一凝:“聽說是一個急癥患者突然病逝,去世本人和家屬都同意將器官捐獻出去,我就是被捐獻人的其中之一。”

“但是對方好像不願意透露姓名,我也沒打聽到。”

女孩語氣喟嘆:“估計是不想回憶起傷心事了吧。世事無常,不過這樣用自己的最後一點光去溫暖別人,下輩子,他一定會幸福,而且一生無憂無苦難。”

男生讚同她的話:“一定會很幸福。”

隨即捏了捏女孩的臉頰,語氣含笑:“我們也是。”

女孩不好意思地低下頭,男生輕笑,拉著她的手往前走。

鄭溫嶠手指緊緊捏著註銷戶口的單子,不可置信地看著男生的側臉。

雖然幾年不曾碰面,但是即使只是有過一段短暫的交流,她也認出來了。

是姜淳初和他的女朋友。

她怔怔地跟在他們後面,又怕被發現,只敢隔著一段距離遙望他們漸漸走遠。

女孩會主動摟住姜淳初的手臂,他傾身一攬,就能把女孩抱在懷裏。

鄭溫嶠低頭,唇角浮現苦笑。

那平靜而幸福的五年裏,在無數個瞬間,她也是這樣習慣性地抱著他的手臂,然後會被陳謹燃下意識地圈住而回神。

她遵照陳謹燃的意願沒有讓姜淳初知道給他捐獻眼角膜的人是他。

陳謹燃說,希望這些能被救治的人向前看,不要停留在過去某一段難過的記憶裏遲遲不能忘懷。

那是他不想看到的。

可是,為什麽,你讓所有人往前走,你自己卻徒留在時光裏掙紮。

你為什麽,給了所有人希望,卻唯獨讓絕望在自己心裏生根滋長。

陳謹燃,你本應該,也是如此燦爛而熱烈地在人潮中成為獨一無二的存在啊。

鄭溫嶠緩緩蹲下,雙手捂著臉,淚水湧出眼角,打濕掌心。

窒息的感覺撲面而來,鄭溫嶠習慣性地朝手心深呼吸。

她的過度呼吸,她的病,陳謹燃永遠是那味藥引。

鄭溫嶠捂著胸口喘氣,像極了擱淺的魚,一呼一吸都耗盡了所有力氣。

她迷蒙的眼看見姜淳初拉著女孩往前走,歡聲笑語,情濃意濃。

那一刻,她在他們身上,看見了自己和陳謹燃曾經相愛的影子。

驀然,姜淳初好像察覺到什麽似的,回頭往鄭溫嶠這個方向看。

一個瞬間,記憶裏他那雙不曾見過光明的眼睛如今醫治好,眸色純凈,眼神仿佛能一眼看到心底。

光從他的身後照下來,自然這一刻獨獨偏愛他。

鄭溫嶠楞住,這一刻,他的身影和她青春裏無數次牢記與默念的身影重合。

一樣裹挾著清風少年意氣。

唇角抿起笑意。

陳謹燃,是你嗎?

我記得你說,只要被愛的人永遠記得,即使那個人已經離去,但永遠不會從心裏消失。

因為你記得,那我就會永遠陪著你。

我會成為你瑣碎忙碌生活中的一點。

奔跑進落到你肩膀上的蔥翠綠葉間,融化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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