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六章「一個人和兩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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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該如何描寫你。

我有時候靈感枯竭,提筆都是一件難事,但是每當這時候想起你,腦海裏湧現無數個與你共同度過的瞬間。

我在命運的無常裏感受到幸福和甜蜜,讓我不得不珍惜人生這難得的片刻。

後來的我,感受到幸運和悲慟這兩種情緒,忽覺平淡的不易和美好。

我只想使勁朝前跑。

抓住一切的觸手可及,別回頭。

陳謹燃拉著鄭溫嶠的手,沿著岸線走,給她指了指之前他們在水灣裏看到的人影。

“你之前說,這個地方對我的特殊的含義。的確,準確地來說,這裏是我最開始長大的地方。”

他用敘事的語氣娓娓道來,仿佛在講別人的故事一般輕松。

鄭溫嶠突然反應過來,最開始長大的地方,不就是那座孤兒院嗎?

陳謹燃知道鄭溫嶠想到了,唇角勾了勾:“是你想的那樣。一開始收留我的孤兒院就在這旁邊,我小時候都是與這座水灣比鄰。”

“燃哥哥!”

遠處傳來喊聲,鄭溫嶠回頭,看見之前在水裏玩的幾個小孩子朝這邊跑。

鄭溫嶠有些楞,陳謹燃歪頭湊近她耳邊道:“這些孩子都是在孤兒院裏待的孩子。因為水灣的美麗風景,這裏成為了他們經常來的地方。”

小孩子們跑得很快,剛才喊“燃哥哥”的小女孩最先沖到他們跟前,小小的身體只能抱住陳謹燃的大腿,兩個羊角辮是小孩子獨有的稚嫩與天真。

小女孩仰頭,笑得甜甜:“燃哥哥,你終於來啦!鄒奶奶說你剛走,我還不信,沒想到真就遇見你啦!”

鄭溫嶠看著抱著陳謹燃大腿撒嬌的女孩,有些不解地看向他,似乎在求證什麽。

陳謹燃低頭摸了摸小女孩的頭,女孩可能知道自己的動作讓他有些不便,於是松了手。

陳謹燃看出了鄭溫嶠的疑惑,也擡手揉了揉她的頭,手落下的時候順便把鄭溫嶠臉頰兩側的碎發折在她的耳後。

動作溫柔像羽毛拂過。

鄭溫嶠也看著他。

他額前的碎發很黑,發下琥珀色的眼眸帶著清潤,眉骨高挺,淡色的唇看著她的時候總是勾起。

“我們先把孩子送回去吧,一會我為你解答你的疑惑。”

鄭溫嶠應了一聲,陳謹燃的右手牽著她,左手牽著幾個剛在水灣裏玩的小孩子。

能看得出來,他和這幾個孩子都認識,而且關系很好。

孩子們見到他都很興奮,這一路上不停地問他問題。

沿途的水浪聲,孩子們開懷的嬉笑聲。

鄭溫嶠低頭抿唇笑了笑,看著身邊溫潤的男人耐心地回答孩子們的一個個問題,這樣的他,她也好心動。

有孩子們一路相伴的時間飛快,步行十幾分鐘,他們來到了毗鄰水灣的孤兒院。

院外的墻上刷著各種顏色的漆,天藍色,淺粉色,還有鵝黃色,就像是童話裏城堡外築的高墻。

墻上還有圖案,不過筆觸稚嫩,一看就是孩子畫的。

到了熟悉的地方,小孩子們紛紛呼喊著沖進院子裏,裏面的人好像發現孩子們回來了,也在回應著他們。

“到午飯點就該回來了吧,快來吃飯。”一陣慈祥帶著笑意的聲音從院裏傳來。

是一個女人的聲音。

有小孩子興奮道:“燃哥哥來了!還帶了一個漂亮的姐姐!”

裏面傳來剛才女人的聲音:“謹燃來了?我出去看看。”

陳謹燃和鄭溫嶠站在門外,正當鄭溫嶠還在環顧這一圈圍墻的時候,從裏面走出一個中年女人的身影。

中年女人在門外看到他們感覺到很驚喜的樣子,熱絡地打招呼:“謹燃!”

在看到站在他身邊的鄭溫嶠時楞了一下,不過隨即朝她友善地笑了笑。

鄭溫嶠把目光移向陳謹燃,後者了然淺笑:“阿嶠,這位是當時曾照顧我的鄒姨,鄒婉嫻。”

頓了頓,陳謹燃攬了攬鄭溫嶠的腰,笑容轉向鄒姨。

“鄒姨,她是我的……愛人鄭溫嶠。”

陳謹燃介紹鄭溫嶠的時候,斟酌了片刻,便說出那兩個字。

鄭溫嶠感覺心房顫了顫,在他說出“愛人”那兩個字的時候心狠狠收緊。

攬在她腰間的手昭然地顯示他們之間的親密。

鄒姨好奇的視線流轉在他們之間,仿佛早就猜到了什麽。

“鄒姨好。”

鄭溫嶠微微點了點頭,明凈澄澈的眼眸裏盈滿了笑意。

“你叫嶠嶠呀,你好。”

鄒姨的身上帶給鄭溫嶠的就是溫婉,笑起來的眼角帶著皺紋,衣服舊但是很幹凈。

衣角有打補丁的痕跡。渾身的氣質嫻靜,和她的名字相差無幾。

鄒姨第一次見陳謹燃帶了個女孩子來這邊,與他而言,當他決定帶一個人來到他以前生活的地方,幾乎就代表陳謹燃決定向這個人敞開心扉。

和接受他所有的曾經。

鄒姨笑著邀請他們進去:“快進來吧,別在門外呆著了。”

鄭溫嶠和陳謹燃對視了一眼,陳謹燃在她手心抓了一下,似在安撫她。

他們進去之後,孩子們基本都在自己的餐桌前有序地吃飯。

孩子們每個人的桌角上都寫了自己的名字,他們坐在自己的位子上吃飯,沒有一個人說話。

這種安靜,安靜地讓鄭溫嶠心裏有些酸澀。

這些孩子是不幸的,但同時也是幸運的。

不幸的是,他們因為各種各樣的原因被原生家庭拋棄,命運降臨到他們身上,註定是缺少那關鍵的一部分。

但他們又是足夠幸運的,能夠來到這裏,鄒姨和其他的老師可以給予他們名為“愛”和“溫暖”的東西。

縱使原本的心再空洞,再空曠,也會有被填滿的可能,也會有和其他孩子一樣光明的未來。

明明命運予他們不公和痛苦,但總有那一份難得的救贖常在。

這個世界不缺少溫暖,但是輪到自己成為慈悲的體驗者,還是忍不住動容。

鄭溫嶠的目光被掛在窗口的風鈴吸引了,風鈴掛在窗戶上沿,銀色在陽光下仿佛煥發了生機。

她看著風鈴被風吹起,叮叮當當的響,總覺得好像在哪裏聽過這個聲音,就連風鈴的樣子,她也覺得莫名的熟悉。

屋子裏是木質的地板,桌角和櫃子角都被包裹著,防止孩子追跑打鬧的時候磕到。

剛才沖上來抱住陳謹燃的小女孩看見他們進來之後綻放出孩童天真爛漫的笑容。

小女孩腮幫子因為嚼東西很鼓,嘴角還粘了米粒,朝他們笑,陽光剛好落在她的嘴角。

鄭溫嶠看著女孩的樣子忍俊不禁,扯了扯旁邊陳謹燃的袖子,語氣有些揶揄。

“你看,她在看你呢。”

陳謹燃語氣裏也染上了笑意,看著小女孩的模樣也沒忍住笑了。

笑了一聲便認真道:“是看我們。”

陳謹燃看了眼鄭溫嶠打濕的褲腳和鞋,轉頭問向旁邊的鄒姨。

“鄒姨,我記得您這裏有烘幹機和備用的鞋襪。她的鞋子濕了,我帶她去換一下。”

鄒姨聽到後點點頭,依舊保持著慈祥恬靜的模樣回答道:“有的,走廊盡頭側邊的房間裏有多餘的襪子和棉拖鞋。烘幹機也在隔間裏,可以自取。”

“謝謝鄒姨,我帶她過去了。”

“走吧。”

陳謹燃向走廊邁步,順勢牽住了鄭溫嶠的手,感覺這個動作,他已經逐漸變得熟稔。

房間裏有很清新的香味,鄭溫嶠尋著味道,看到了陽臺上開著潔白花朵的茉莉花。

“你先坐下吧,我找下襪子和拖鞋。”陳謹燃一邊打開櫃子,一邊對鄭溫嶠說道。

鄭溫嶠應了一聲,坐在了軟質的椅子上。

房間裏只有陳謹燃找東西的聲音,細小的聲音微不可察。

“陳謹燃。”

鄭溫嶠突然叫他的名字,仿若激起水面浪花的石子,陳謹燃嗯了一聲,手上的動作沒停。

“小時候的你,就是這樣過來的嗎?”

都是這樣,安靜到讓人心疼一般長大的嗎?

聽到這話,陳謹燃拿東西的手猛地頓住,這個角度,鄭溫嶠只看見他的脊背僵了一瞬,看不見表情。

陳謹燃沒有回答。

兩人彼此靜默,等到陳謹燃把東西找齊之後,手裏拿著東西,他朝這邊走來。

給鄭溫嶠遞完手裏的東西之後,陳謹燃又去調試烘幹機,他半蹲著,手裏擺弄著開關,垂下的額發輕掃他垂下的眼瞼。

好像早已準備好那般,陳謹燃有些不在意的開口。

“過去的有一段時間很在意那段生活,相較於其他一出生就成長在正常家庭的孩子,我會格外羨慕。但是再把目光對準我身邊很多和我一樣不被祝福的孩子……”

頓了頓,陳謹燃的手指敲了敲烘幹機的外殼,語氣無波無瀾。

“就覺得,人生的開始不決定輸贏,或許我應該看看,自己能走到哪一步。”

他擡眸,看到了鄭溫嶠眼裏的痛楚。

“你看,我現在不是有你了嗎?”他笑著說。

鄭溫嶠沒有猶疑地點頭:“我在。”

這就足夠了。

陳謹燃覺得,不管他的餘生還有多長,如果能能和她一起度過,就會治愈他從前所有難言的傷痛。

陳謹燃擡手,摸了摸她的臉,指腹摩挲著臉頰,他的眼神裏,逐漸將痛苦隱去。

他想要告訴她,那些已經過去。

擁有你的我,已經獲得了人生裏莫大的幸運。

陳謹燃把烘幹機打開,讓她把潮濕的鞋襪換下來便走出了房門。

“啪嗒。”房門被闔上。

鄭溫嶠看著陳謹燃的背影,若有所思。

鄭溫嶠換衣服很快,把自己潮濕的鞋和洗幹凈的襪子放在烘衣機的架子上。

孩子們進到屋子裏來都要換上棉質的拖鞋,鄭溫嶠看著自己和陳謹燃一粉一藍的拖鞋感覺顏色上很搭配。

陳謹燃湊近她的耳邊問她:“你還記得我們這次一開始來的目的嗎?”

“嗯?”鄭溫嶠只專註地盯著拖鞋,沒聽清陳謹燃的話。

陳謹燃原本插在兜裏的手拿了出來,捏了捏鄭溫嶠的耳朵,有些發笑:“看來這位小同志不夠專心吶。”

“沒,我就是在看我們的拖鞋……”

她下意識地接話,完全沒發現不知不覺間已經把自己的真實想法說出來了。

“不是!沒有!”

意識到話裏不對,鄭溫嶠連忙打斷,可惜陳謹燃已經全都聽見了。

一陣笑聲從她旁邊傳來,陳謹燃低低的笑。

鄭溫嶠感覺有些窘迫:“你別笑了。”

“鄭溫嶠。”

陳謹燃再次湊近她的耳邊,喊她的名字。

“你真是個癡漢。”

尾音還帶著上揚。

溫熱的呼吸熏著她的耳朵,讓她只想捂著耳朵躲起來。

鄭溫嶠剛想往旁邊走一步,還沒來得及有動作,陳謹燃就伸手摟住她一邊的腰,把她錮在自己身側。

陳謹燃側頭,剛好看到鄭溫嶠有些窘迫的臉,唇邊的笑意斂了斂,沒有繼續逗她。

“我是說,還記得我帶你來這裏的目的嗎?”

來這裏的目的?鄭溫嶠瞬間醍醐灌頂。

他們來這,不是因為自己和陳謹燃說攝影素材取材的事情才來的嗎。

陳謹燃看她的表情就知道鄭溫嶠想起來了。

“這裏,或許是一個好的取材地。”

雖然這裏的風景不如專門的景區引人入勝,但鄭溫嶠覺得,或許這裏能夠讓陳謹燃覺得是好的取景地,原因不在景,而是在人。

美好的景致固然讓人覺得驚艷,仿佛身臨其境眼前一亮。

但是這裏,是一片難得的純潔白布,這裏有美麗的心靈,有躍動的生命輕盈。

還有——

她愛的人,常駐此地。

“陳謹燃。”

鄭溫嶠的目光落在前方,好像看見一個有些瘦弱的小男孩倚在窗邊,靜靜地看著搖晃的風鈴,一個人且聽風吟。

“陳謹燃!”有人喊他的名字。

小男孩回頭,純凈澄澈的雙眼含了笑意。

“是你啊,你來了。”

轉眼,身影在光怪陸離裏扭曲。

任憑其焚膏繼晷,不舍晝夜。

也不管時間和空間橫亙在我們之間有多少阻礙。

“這一次,是我先找到你的。”

我變成了我們,而那不知道停留在時間裏多久的一個人,幻化成,如今值得交托的兩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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