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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9章當容琤切實站在自己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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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9章 當容琤切實站在自己面……

六月轉瞬即逝, 七月初,皇帝下葬。

送葬的隊伍從皇宮北面的明華門出發,行進十幾裏, 到達皇陵。

皇陵坐落於京城以北的楓丘, 自立朝初年便修建, 從未間斷,至今已近百年, 山腰鋪滿磚石白玉, 墓室林立,孔洞數不勝數。

廣場甚廣, 便是被擡棺人、儀仗隊、祭奠之人、道士僧人、殉葬的各色器物占據, 也仍留有餘裕。

中心是巨大的棺槨,用梓木制成,漆成朱紅,四面有幡旗遮掩,在山風中獵獵作響。

杭絮在烈陽下瞇著眼,註視那龐然無比的棺槨,皇帝就躺在裏面——在死後一個月,他即將被擡進陵墓。

作為帝王, 按理說不再這麽早如入土, 莫說停靈半月, 就是停靈兩年也是常有的事,宮中匠人手藝高超, 並不用擔心屍體腐壞。

但在這個朝政崩壞,兩方割據京城的時期,先皇的葬禮能舉行,便已是容斂大發慈悲, 根本無人詬病這一點細節。

她把視線從棺槨上移開,看向周圍,她站在人群中間,後面是按品級排的官員,前面是身穿孝服的帝後,身邊是容斂,再旁邊是哭得哀切的長公主。

自今年始,先皇便把霄陽公主貶到別州,算作懲罰,先皇重病時,她一次也沒有來看望,直到下葬時才來,形容悲切,恨不得撲到棺槨上。

不只她,到場的官員幾乎都在哭,不哭的,神色也慘淡,唯有容斂還是那副平常模樣。

他漫不經心地皺眉,“長公主,不要哭了。”

霄陽略略收住哭聲,聲音沙啞,“先皇是我的親弟弟,眼睜睜地看他離世,我怎能不傷心。”

“我沒讓你不傷心。”容斂分了一點餘光給她,“我只是讓你不要哭,吵到我了。”

說完,也不看霄陽楞住的表情,大步走上前,對容敏說了什麽。

半刻鐘後,吹奏聲響起來,一百二十八位擡棺人將那巨大無比的棺槨擡起,伴隨著鑼鼓聲和誦經聲,向陵墓走去。

禮部尚書上前,念誦帛冊,這份悼詞先陳述崇元帝繼位以來的功績,尚書極盡辭藻鋪陳,寫得華麗無比,任誰聽了都會認為這是位清正廉明,百姓愛戴的好皇帝。

接著是陪葬的規格,金銀珠寶,兵器、衣物、陶俑、食物……皆是最高的規格,光是這些東西就整整念了一刻鐘。

把這些足已裝滿一座宮室的東西運進去,陵墓似乎還有空隙,因為鑼鼓聲越來越遠了,似乎進到了很裏面。

禮部尚書已經念到了最後面,“擡倌者二百五十六,樂者四十八,帶刀武者一百零八,僧侶二十四,道士二十四……先皇妾何氏、焦氏、吳氏。”

這一連串人讓杭絮有些疑惑,不是在念陪葬品,怎麽跳到人上去了?

“轟隆”一聲,石門下落,封住陵墓口,激起煙塵。

有官員一邊咳嗽一邊出聲,“為何提早封墓,還有人在裏面!”

“未時乃吉時,不可誤了。”容敏溫聲解釋,“為父皇殉葬,是他們的福氣,”

杭絮眨眨眼,明白了一件事——原來那些人也是陪葬品,不,應該說是殉葬品。

鑼鼓聲經過石門的阻隔,已經變得很微弱了,但依然那麽吸引人,在杭絮耳邊鬧鬧地響著。

等他們發現再也出不去時,大約不會再有心思吹奏了。

“陛下,人殉是大忌啊!”方才出聲詢問的官員下跪,“此等傷天害理之事,早在□□時就已廢止,怎可再續。”

“父皇功績赫赫,自然當得上這份殊榮。”出聲的是容斂,他望著封閉的墓門,聲音罕見地認真,“區區幾百人,我還覺得配不上他。”

“他的功績,不僅要記在史書上,還要留在墓裏,這樣……才能讓後人知曉。”

“王爺,宣揚功績可以撰史建廟,何必人殉,他們都是無辜之人,怎能平白丟了性命,此事實在罪孽深重。”

“趙禦史真是菩薩心腸,”容斂讚了一句,“既然如此,我便命人將墓門打開。”

“王爺仁慈!”趙禦史磕頭。

“你進去替他們殉葬,如何?”

趙禦史的話卡在嘴裏。

容斂挑眉,望向身後一幹連大氣也不敢出的官員,“趙禦史一人或有些不夠,我觀諸位都有異議,不若一起殉了吧。”

“先帝勞苦功高,理應如此,臣無半分異議!”立刻有一人下跪稱好。

餘下人也紛紛跪地,就連那位趙禦史,也再未出聲。

鑼鼓聲消失了,變成了有些慌亂的大喊大叫,有人在哭泣,有人在奔跑,還有人在用力拍著石門,但那聲音是如此微弱,除了杭絮,沒有第二個人能聽見。

棺槨入陵,還有很多事要做,眾人一直留到暮色四合,才離開。

皇帝早就走了,容斂仍留著,沒人要求杭絮離開,於是她也留了下來。

楓丘說是丘,其實是一座挺高的山,杭絮來的時候沒認真看,如今恰巧來到邊緣,才發現從半山腰向下瞧,足以俯瞰整個京城。

天色漸暗,京城點起零星的燈火,今夜星月暗淡,於是塔樓、高臺、平房、院落、府邸,街巷、河流……一切在燈火中都只剩些微輪廓,像一副堪堪描出雛形的畫卷,燈火漸漸多起來,於是畫卷的細節一點點被填充上色,最後變成一副完整的京都夜景圖。

杭絮出神地望著這幅景色,心裏想,是否當年□□將皇陵的位置選在楓丘,就是為了死後仍能註視著京城。

若是先帝望見了京城,望著兩方對峙的景象,心中又作何感想?

“嗒、嗒、嗒……”

腳步聲慢悠悠地靠近,“小嬸嬸在看什麽。”

她沒回頭,應一聲,“京城。”

“啊,小嬸嬸,你看見了嗎,官員回京的隊伍快進明華門了。”

他的聲音帶一絲笑意,“我與杭將軍把明華門爭來爭去好幾次,最後還是我略勝一籌,占了這門,要不然送葬的隊伍得從西面的門走,繞一個大圈子。”

“杭將軍不死心,一門心思要把明華門搶回去,你看,東華門三裏外的那支隊伍,原本是趁我不在,打算突襲的。”

“但是他們會跟回城的官員撞上,”容斂嘆氣,“杭將軍多麽仁善的一個人,不願傷及無辜人,好不容易策劃的一次攻擊,只能作罷,真是可惜。”

“他不是仁善,是看出了你的計謀。”

杭絮指向山下那支正慢慢靠近城門的隊伍,“隊伍早在下山時就換了一遍,如今擡轎探路的,全是好手偽裝而成,若他貿然襲擊,反倒正中下懷。”

容斂拍手,“竟然被小嬸嬸看了出來,看來我的兵法還不過關呀。”

他笑吟吟地問:“那小嬸嬸,你再幫我想一想,如果有人未經允許進入楓丘,我該如何,把他們一網打盡呢?”

“楓丘樹木繁茂,小徑眾多,難以攔截,除非派人將整座山圍起來。”

“但你抽不出這麽多人。”

她回頭看向容斂,“容琤來了。”

是篤定的語氣。

“不錯,又被小嬸嬸猜對了。”他側身擺出一個引路的姿勢,“客人快到了,小嬸嬸隨我去見一見吧。”

杭絮和容斂來到了山頂等待,這裏太高了,高得向下已見不到京城,只能看到漂浮的雲霧。

但換一個角度,可以看見皇陵的背面,以及那個廣場。容斂沒有留人手,因此那裏空蕩得沒有一個人。。

馬蹄聲從山林中響起來,杭絮不動聲色地站直了些,壓住內心的期待。

馬蹄聲來到山路,一直向上,到達皇陵,不同於聲音的清楚,在她眼中,能看見只有數個小點。

幾位白衣人下馬,靠近陵墓,為首的那個是位白衣婦人,步履緩慢,懷中還抱著個什麽,後面一個走路的姿勢杭絮很熟悉,是容琤。

夫人祭奠完畢,沒能站起來,似乎倒在了地上,幾個人過去扶她。

容琤則站了起來,仰頭看向容斂和杭絮站立的位置,明明連面容都模糊不清,但那視線卻淩厲如劍光,散發著錚然寒意。

“哎呀,”容斂道:“被他們給發現了。”

當容琤切實站在自己面前時,杭絮才意識到兩人已有一個月未見。

對方的容貌沒有絲毫變化,她卻覺得他變了許多。如果說他以往的氣質是冷漠的話,現在興許算得上淩冽,讓人看上一眼,便覺得眼睛刺痛。白色的孝服穿在他身上,幾乎要跟他玉白的膚色融為一體

容斂可半點不畏懼,“數日未見,小叔叔越發有攝政王的氣質了。”

“讓你的人離開。”容琤聲音帶著微微的啞意,像雪粒打在地面。

“恕侄兒不能同意。”容斂道:“沒有人保護,我可不敢同小叔叔說話。”

“我的人都在山下,不會動手。”

容斂道:“這樣吧,我可以讓人退遠些,但小嬸嬸也必須跟著,怎麽樣?”

說罷,他也不管容琤同不同意,派人帶著杭絮退到五丈外。

杭絮沒有掙紮,跟著士兵後退,停下的時候,離懸崖只有數尺之遙,若有沖突,掉下懸崖的幾率不小。

容琤上前幾步,被容斂橫臂攔住,“誒,小叔叔,你可不能靠近。”

他不語,只望著杭絮,眉心微蹙,淩冽如北風的氣質消融,眼中是泛起波瀾的雪水。

杭絮看著他的神情,心中泛起細密的酸楚,她搖頭,用嘴型道:“我沒事。”

在她堅定的目光下,容琤退了回去,視線轉回容斂時,雪水重新凝固成冰。

“你的目的是什麽?”

“我的目的,小叔叔難道不清楚嗎?”容斂聳肩,“我要幫容敏當穩皇帝。”

“我問的不是這個。”容琤的聲音微啞,一字一句卻說得很清楚,“我問的是,你派人填埋京城河流,堵塞水道的目的是什麽?”

“汛期即將來臨,河道不通,整個京城都會被淹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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