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3章 那阿絮一定要帶我去看……

關燈
車隊蜿蜒北上, 大半月後,穿過豫、晉,初抵薊州。

此日又是一個大雪天, 風雪呼嘯, 擡手便可接到手掌一般大小的雪片, 厲風打得人睜不開眼睛。

在這樣的天氣,騎馬是不可能的, 一陣風過去, 馬匹就要翻倒,人也會仰面摔下去。

任杭景有多麽堅持, 此時也不得不坐上馬車, 違背他之前的諾言。

杭絮也坐在馬車裏,穿了厚厚的衣物——桌子底下燒著爐子,但寒意還是無孔不入,從四面八方鉆進來。

她稍稍掀開帷幔的一個角,立刻就有鈍刀般的風趁隙鉆進來,瞇著眼睛朝外面看去,風雪依舊,也不知何時會減弱。

她放下帷幔, 對冰涼的手掌哈一口氣。

“薊州的風還是這麽大。”

薊州偏北而極西, 不僅寒冷, 且風沙極大,加之季節漸深, 才讓他們碰見如此惡劣的天氣。

“最冷的時節差不多過去,往後便會慢慢好起來。”

容琤攏住杭絮的手,男人的手極大,輕易就把她的全部圍起來, 冰涼的皮膚漸漸暖起來。

“是啊,等到了瀚州的邊境,差不多就春天了。”

阿娜爾心心念念的花朝節,不知趕不趕得上。

“叩叩”

正在這時,車壁忽然被敲響。

“王爺,是我。”

衛陵模糊的聲音傳進來。

“進來。”

衛陵掀開簾子竄進來,他皮質的披風上落滿雪花,連眉毛發間也是雪霜。

“王爺,再有半個時辰,就到封雲城了。”

“現在是什麽時候?”

風雪遮天,一天到頭外面都是昏暗的,靠天色分辨時辰已經不管用了。

“快酉時了。”

容琤於是道:“傳令下去,到達封雲城後,全隊休整一夜再出發。”

“得令!”

衛陵應一聲,便下了馬車,去通知各隊。

車內安靜得有些奇怪,容琤側頭瞧了一眼杭絮,對方垂著眼,似乎陷入了沈思。

“阿絮在想什麽?”

他問道。

“封雲城……”杭絮念出這三個字。

“這地方,好像就是行宮的所在。”

容琤反應過來,“當年皇兄安置妻子的行宮,確實地處封雲城郊。”

“阿絮想去看看?”

“既然都到了這地方,豈有不去看的道理。”

半個時辰後,車隊到達封雲城外。

杭絮這時也將全身收拾好,下了馬車。

所謂的收拾好,其實就是多添了幾件衣裳,又加了件厚厚的鬥篷,不讓人站在那裏,就要被風吹跑。

縱然她自覺衣物已添得夠多,但遠離車隊的遮擋,直面原野風雪時,依舊被吹得向後踉蹌幾步,幸好她手疾眼快,抓住了容琤的袖子。

容琤生得高大,倒是穩固得很,他不放心杭絮,幹脆把兩人的鬥篷系在一起,打了個穩固的結。

他們沒有進城,辨清行宮的方位,往那個方向走去。

離開官道後,道路變得坎坷,雪也漸漸深起來,兩人深一腳淺一腳,走了約有半個時辰,終於看見了目的地。

行宮在封雲城西郊的一座矮山上,兩人站在山腳,仰頭看去,那座華麗的殿宇若隱若現。

這裏的山道原本應是非常平整的,鋪著雪白的大理石,但經年無人,雜草從石縫蔓延生長,大雪一蓋,成了個淒涼落魄的模樣。

杭絮瞧了眼宮殿,卻並沒有上去,而是拉著容琤走開。

這麽多年,行宮的人肯定都走光了,上去也找不到什麽線索,倒不如去山腳下的村落問問。

兩人繞著山腳走了半圈,看見了一個小村落。

敲開村頭一戶人家的門,一個老人家出現在門內,見兩人渾身落雪的模樣,趕緊將人迎進來。

“哎,這麽大的雪,怎麽還在外面待著?”

老人家是個熱心腸,從火爐上的陶罐裏倒出兩碗熱茶,遞給兩人。

杭絮接過,謝了一聲。

“我們是途徑這裏的旅人,聽說封雲城有座天子的行宮,就想過來開開眼。”

“確實有座行宮,就在外頭那座山上。”

“原來是那裏。”她做出一副不解的模樣,“可山上雜草叢生,怎麽也不像是天子的住所啊?”

“這你就不懂了,”老人搖搖頭,“十年前,這裏發生過一件大事,從那之後,山上的行宮就被廢棄了。”

“什麽大事?”

老人捋捋花白的胡須,“十年前,南方好像在打一場什麽仗,反正亂得很,皇帝老爺就把自己的老婆兒子一股腦送到薊州來,畢竟這裏還算安生。”

“那陣仗叫一個大,軍隊呼啦啦排了好遠,我們打獵都別想靠近那座山頭,連皇帝老婆的面都沒見著。”

“後來呢?”

“後來啊,薊州也亂了起來,軍隊打來打去,不過好歹沒打上封雲。”

“好像是他們來了三個月的時候,一天夜裏,山上忽然亂起來,頂上冒著火,還有劈裏啪啦的打鬥聲。”

“我悄悄跑到山腳去看了一眼,那些人一個個人高馬大,殺得那叫一個利索。”

“他們搶了好多金銀珠寶,碎銀子滿地都是,我還偷偷撿了一塊呢。”

“那以後,他們還來搶過嗎?”

“沒有。”老人搖搖頭,“那天後,官府就出了通報,說那些人逃亡北上,要是回來,我怎麽會不知道。”

“聽人說,那些歹徒是北疆一個叫什麽、什麽克族的,所有人都是土匪強盜,還真稀奇。”

“對了,除了金銀珠寶,他們還搶女人孩子呢,我看的清清楚楚,他們把那女人綁在馬上,孩子抱在手上,那孩子還一直在哭,聲音都啞了。”

“哎,一下又說了這麽多。”

老人敲敲腦袋,“人老了,就管不住嘴。”

“總之,那些人放了場大火,把行宮燒成了灰,從那以後,山上的人就全搬走了。”

“十年來,沒人回來,也沒人修繕。”

杭絮端著陶碗,碗中水已見底,但碗壁仍被爐火烤得溫熱。

她眼神閃了閃,又問道:“大爺,聽人說,有個皇子在這場火中跟人走散,流落在山下的村莊中,皇帝還派人來找過,不知你聽過這個消息沒有?”

“確實有人來找過。”

老人回憶道:“一大波人,板著張臉,一家一戶地問,應該就是找那天被搶走的孩子。”

“不過山下攏共就這麽幾個村子,他們找了三個月,還是沒找到人,就沒了消息。”

老人攪了攪陶罐,“要不要再來碗滾水,這鬼天氣,我活了五十年,還是第一次見著這麽大的雪。”

“不用了。”

杭絮將陶碗放下,微微躬身,“多謝收留,我們也該離開了。”

出了門,從溫暖的室內轉到室外,杭絮不由得打了個寒顫。

北方的屋子有個特點,墻壁和屋頂做得極厚,冬天一來,把窗戶封嚴實,屋內不用燒多少碳就能暖起來。

天色更暗了些,若方才是昏暗,現在便是黑暗,然而這黑暗卻並不平靜,雪花呼嘯著從九重天上翻卷而下,比之方才還要猛烈。

她晃了幾下,揪住自己和容琤鬥篷連接的那個結,順著往對面摸,握住了容琤的手。

“你可得看好我,別讓我被風吹跑了。”

她總算知道薊州的風有多大。

握著她的手更緊了些,“阿絮放心。”

去時的路比來時更加難走,天色昏暗,他們靠雪地反射出的微微光亮認路,慢上許多。

走到一半的時候,風雪終於小了點,杭絮扯著喉嚨大喊,說出的話也能被容琤聽見了。

“珟塵!你聽見了嗎?”

“聽見了!”

容琤的的聲音也放大了,在雪中有種模糊的清朗。

“我猜得果然沒錯,加上阿布都當初告訴我的消息,容斂一定是被塔克族帶去了北疆,而不是像他自己說的那樣,在行宮周圍流浪了八個月。”

“這樣看來,麗夫人也不一定真的去世了。”

“不會的,塔克族人很少殺女人和女孩,他們連容斂都沒殺,很有可能也留了他母親一命。”

杭絮咳了幾下,聲音沙啞了點:“等到北疆,我們讓阿布都去查查,像麗夫人那樣的中原女人,如果活著,一定會傳出消息來。”

兩人從一條小路繞道另一條小路,總算看見了官道。

杭絮偶然一瞥,在暗色的雪地中看見了一抹不屬於黑白的艷色。

她下意識走過去,卻忘了自己的鬥篷和容琤的連著,用力過度,一下朝反方向倒去。

黑暗的天空映入眼簾,她不出意料倒在一個胸膛上。

“怎麽了?”

“沒事,我剛才好向看見了花。”

因為厚重的衣物,杭絮掙紮了好久才從容琤的懷中站直。

她喘了幾下,“這麽冷的天,怎麽會有花呢?”

於是兩個人越過小路,朝坎坷石地中的那抹艷色走過去。

走得越近,那色彩就更明顯,停下來的時候,杭絮的眼中溢出驚訝。

這真的是一株花,而且是在嚴重的大雪中艷麗開放的茶花。

它的花瓣是漂亮的深粉,上面蓋著厚厚的雪花,只從雪的縫隙中透露一點明艷。

杭絮輕輕碰了碰花瓣,雪花簌簌落下,她倏地出聲問道:“珟塵,你知道花朝節嗎?”

“北疆的節日?”

“對,不止北疆,草原人也過,我們的花朝節在一月的第一天,但科爾沁的花朝節定在第一場雨落下的時候。“

“按我們的行程,應該恰好能趕上花朝節。”

“北疆沒有茶花,但也有很多漂亮花,春天來的時候,草原不是綠色,而是彩色的。”

杭絮笑起來,眼中透露一點懷念,“你要是見過,一定會喜歡那種景色的。”

容琤望著對方,也微微勾起唇角,“那阿絮一定要帶我去看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