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7章 畢竟是最後一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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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十一。

天氣依舊晴朗, 高而遠的青空沒有半絲雲絮。

街上的雪化得差不多,不像前幾天那麽臟汙。

東市裏,街上往來的夫人小姐又多起來。

從禮路的馬坊外, 停著一輛顏色低調的馬車, 它半個時辰前就到了這地方, 一直沒有動過,卻也無人下來。

杭絮掀開帷幕的一角, 從縫隙看去, 馬坊大開著門,不時有客人牽著馬進出, 一派熱鬧景象。

不過這熱鬧很快就要被打破了。

一隊寺丞從街道盡頭跑來, 腰間的佩刀“哐哐”作響,路上的行人紛紛避到一邊。

他們在馬坊前停下,迅速圍住大門,為首的那個拿出令牌,“大理寺辦案,妨礙者一律拘禁。”

十幾個人進了馬坊,裏面驟然響起喧鬧喊叫聲,還要些人發出急促的腳步聲, 不過, 在刀出鞘後, 一切都安靜下來。

這時候,一輛馬車又緩緩從遠處駛來, 它在馬坊前停下,一只白而瘦長的手撥開車簾,柳陽景下了馬車。

一寺丞立刻上前,低聲向其稟報:“大人, 馬坊內所有人都控制住,一共九十二人,其中十七位是客人。”

又一人跑來稟報:“大人,我們蹲守在後門的人抓住了十三個逃跑之人,他們身上皆有大量紋身。”

柳陽景頷首,“做得很好。”

被誇獎的兩人一臉驚喜,嘿嘿地笑起來。

他又道:“帶我進去吧。”

走進大門的前一刻,他不著痕跡地回首,視線掃過街對面的一架馬車。

縫隙中,杭絮與柳陽景對視,看見了後者眼中的一絲笑意。

太陽越升越高,街上的行人多起來,他們並沒有因大理寺的突然到來而閉門不出,最多不過在經過馬坊時繞到另一邊。

杭絮盯著太陽高度,數了數時間,距他們進去,似乎已經有一個多時辰。

這回怎麽這麽慢?

要不是身份敏感,還用等柳陽景,她早進去看了。

又等了一刻鐘,她沒等到柳陽景,卻等到了一個寺丞。

寺丞從大門出來,左右看了看,接著徑直向馬車跑來。

他在車旁停下,隔著帷幔低聲道,“大人讓我帶您去後門。”

杭絮勾起嘴角,心知這是對方找到了什麽,掀開車簾,對車夫道:“跟著他走。”

車夫應了一聲,“駕”一聲,馬匹便揚起蹄子,“嗒嗒”小跑起來。

後門連著馬廄,數匹駿馬焦躁地甩著韁繩,撞著木欄桿,對多出的陌生人極為不滿。

走過一個又一個欄口,寺丞在一個空掉的欄邊停下腳步,“大人就在裏面。”

杭絮走進欄口,低頭看去,訝異湧上心頭。

剛才隔著一段距離,她看不清楚,走近才發現,原來鋪著稻草的地面,藏著一個三尺長寬的深洞。

地洞架著一架梯子,似乎是剛才放下的,梯上有新沾上的泥跡。

地洞裏面有個輕輕的呼吸聲,她側耳聽了聽,試探道:“柳陽景?”

聲音在空曠而封閉的地洞蕩起回音,傳了很遠。

腳步聲不緊不慢接近,片刻後,提著燈的柳陽景出現在地洞下方,他擡起頭,一束天光斜落在臉上。

“讓王妃久等了。”

杭絮跳下地洞,和柳陽景一起沿著地道向前走去。

燈籠的光照亮了前方的土地,是堅實的黃土,極為平坦,像是被踩過無數遍。

與平坦地面相反的,是歪歪扭扭的道路,這地道約四五尺寬,一會向左、一會向右、一會向上、一會又向右。

她一開始還在記錄著地道的方位,後來走得暈頭轉向,記也記不住,幹脆放棄,很難不讓人懷疑這是修建之人故意為之。

“你是說,你們跟著一個馬夫,發現了這個地道?”

“不錯,他趁眾人不註意,跑到了馬廄,跳下了這地洞,我們的人在後面追趕,趕到的時候,他已到了盡頭,把上面的一扇門上了鎖。”

兩人走了小半個時辰,前方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一位寺丞出現在兩人面前,他抹了一把臉上的汗,喘氣道:“大人,我們廢了好大的功夫,連刀都劈斷了兩把,就是打不開那門。”

柳陽景的神色不變,側頭對杭絮道:“我們快些過去吧。”

地道的盡頭比路上寬闊一些,站著四五個大理寺的下屬,他們圍著一個穿麻衣的男人,狠狠問道:“說,你把鑰匙藏哪兒了?”

男人膚色深沈,臉上有繁覆的紋路,他朝幾人咧嘴一笑:“鑰匙,你猜在哪兒?”

一人氣急,擡腿就要踹過去。

“等等。”

柳陽景出聲。

那人收回腳,憤憤道:“大人,這廝實在可惡,一會兒裝可憐,說要坦白,一會兒又耍無賴,把我們耍了個痛快!”

“他既然不會說,我們便不要浪費時間。”

“你怎麽知道我不會說?”

男人撐起上半身,“這位大人看著像個大官,你求一求我,我說不定就招了呢?”

“你竟敢侮辱我們大人!”

幾人皆是大怒,下一刻便要動手。

“住手。”

柳陽景叫停他們。

他的神色溫和淡然,看不出半分氣惱,“把他綁了帶回去,在馬坊裏搜一搜,看看能不能找到鑰匙。”

眾人聽令,兩個人用麻繩把男人五花大綁,擡回去了。

剩下三人退到一邊,給柳陽景留出路。

他走到地門下,擡頭看看頂,“這裏有多高?”

“大約七八尺。”

他伸出手,“刀。”

一人應聲,抽出腰間長刀,刀柄放在對方掌心。

柳陽景舉起刀,刀尖與上方地門相碰,發出清脆的聲響。

他皺了眉:“是精鐵制成。”

這東西若是薄一些,或許還能用斧頭劈開,可聽方才的聲音,至少有兩寸厚。

這樣的厚度,用黑火.藥也不一定能炸開,何況還有地道塌陷的風險。

男人一時沒了動作,站在原地,似乎在思索著什麽。

杭絮從地上提起燈籠,也走近觀察。

靠近地洞的地面,不是黃色,顏色略深。

她彎腰伸手,摸到了一點濕泥,是軟爛的黃泥,還沒完全幹透。

她將燈籠放低,仔細看著地面。

地上有大片的濕跡,顏色深淺各不相同,像在不同的時間落在了地上。

杭絮忽地意識到什麽,她將燈籠放遠,在昏暗的環境中環顧這個地洞,一種熟悉感呼之欲出。

這不就是蕭府假山中的那個地洞嗎!

她疑心是自己記錯了,又拿起燈籠,將它擡高,去看泥壁。

自己攀爬上去的時候,應該在這裏留下過痕跡。

杭絮瞇著眼睛,在泥壁上仔細尋找時,看見一處地方時,忽地後退幾步。

“不用把這扇門打開,我知道上面是什麽地方。”

她看向柳陽景,暢快地笑起來:“上面是蕭府的後花園。”

“王妃是說,你昨日來過此處?”

杭絮沒說話,指著泥壁上的一處抓痕:“這就是我留下的痕跡。”

她指的那個抓痕極微小,若非自己有印象,又仔細搜尋,普通人根本發現不了。

柳陽景輕輕觸著那處痕跡,嘴角微微彎起來:“多謝王妃,這樣一來,此案大約可以結了。”

走出地道的時候,馬坊裏寺丞也將此處搜查了一遍。

“大人,我們找到了戶部侍郎的令牌、數套夜行衣,還在一處廢棄的馬廄發現了十幾柄兵器。”

“還有,馬坊裏的每個人都有紋身,除了身上遍布的,其餘都在腰間或腳下。”

杭絮道:“看來,你們是剿了一個賊窩。”

“還不夠。”

柳陽景搖搖頭,視線投向黑黢黢的地洞:“待明日請陛下調派禦林軍,還要再剿一窩。”

十月十二。

一個意料不到的人出現在王府。

門仆急匆匆地通報後,杭絮趕到王府門口,看見了沈默站著的劉喜。

對方躬起身:“陛下請王妃進宮一敘。”

她隱約猜到了皇帝讓她進宮的目的,心中沒有多少慌張,眉眼平靜。

“勞煩公公了。”

入宮的馬車慢騰騰啟動,駛過街道、穿過朱雀門,再下車,步行到禦書房。

看著緊閉的屋門,杭絮緩緩吐了一口氣。

劉喜嘆了一口氣,低聲道:“陛下就在裏面,奴才在外面等著。”

她走近,手掌用力推開門。

伴隨著“吱呀”一聲,她看見了屋中人。

皇帝站在書桌後,背對著屋門,背影在逆光中有些模糊。

聽見聲音後,他轉過身,對杭絮威嚴又溫和地笑了笑。

“瑄王妃來了。”

她行了正式的禮節,“參見陛下。”

“平身吧。”

皇帝指了指一旁的座位,顯然是早已準備好的,“坐吧。”

杭絮剛坐下,對方的聲音又響起:“許久不見,王妃看著有些清減。”

“大約是最近飲食不佳,多謝陛下關心。”

她確實瘦了,雲兒好幾次疼惜地捏著她的臉,說“小姐怎麽老是不好好吃飯。”

“身體畢竟是最重要的,無論發生什麽事,也不能虧待。”

皇帝說這話,顯然意有所指。

“對了。”他又道,“十弟何時歸來,王妃可有收到信件。”

杭絮握緊拳頭,搖了搖頭。

距容琤離開已有二十五日,在此期間,她沒有收到對方的一封信,也不可能收到信——一封信從北疆寄到京城,要將近一月。

話雖如此,她還是擔心,怕對方遭遇了什麽意外。

“當初十弟自請去北疆,又是何苦。”

他看向杭絮:“朕問了柳愛卿,杭文曜就在大理寺地牢,你從未去看過?”

皇帝嘆了口氣:“你今日離宮後,就去見他一眼吧。”

“畢竟是最後一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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