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2章 “我現在就是那人的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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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初三, 晴雪天。

雪從十月初下起,一連下了兩天沒有停歇,外頭的積雪深得能夠沒過腳踝。

才是日光熹微的時候, 院子裏就亮得驚人, 白茫茫的一片, 刺眼極了,索性杭絮起來得早, 也不影響。

她從練武場回來, 解下落滿雪的披風,雲兒趕緊遞上一碗姜湯, “小姐, 天這麽冷,要不還是別出去了吧,等雪停了再說。”

杭絮把姜湯一飲而盡,呼出口熱氣:“還差半個月。”

雲兒沒再勸阻,默默接過空碗,“那小姐再來一碗,我給你多加點衣服,別感冒了。”

好消息接踵而至, 自杜津遠跟張大夫尋找到與仲夫人相似的女子後, 闕風那邊也從努爾嘴裏套到了線索。

她趕到大理寺的地牢時, 闕風正跨坐在長凳上喝熱茶。

他只穿著一件破爛的囚服,和杭絮的帶絨披風、以及柳陽景的大氅相比, 著實不在一個季節。露出的皮膚滿是繁覆的紋路,不過比剛畫上時,要淡一些。

“那小子被關了那麽久,腦子都迷糊了, 嘴居然還這麽嚴實。”

他抹一把嘴,“不過還好,這幾天總算套出點東西了。”

“我說自己是剛從北疆來京城的,還沒弄清楚情況就被抓進去了,再過幾天你們提我去天牢的時候,有兄弟來劫獄,他還真信,告訴了我跟京城的那幫人接頭的地點。”

他點點桌上早就準備好的一張京城地圖,“就在這裏。”

杭絮低頭看去,那地方是東市的一家馬坊,離住滿高官侯爵崇仁坊,不過二裏之距。

闕風說完,便站起來,讓兩個寺丞架著自己,一瘸一拐的回去了。

據他說,離自己“被送往天牢”的日子,還有兩天,看看能不能再套點東西出來。

路過轉角的時候,他懶洋洋地說了句北疆話,聲音低而粗。

杭絮聽出來了,那是“回見”的意思。

回府後,杭絮立刻喊出暗衛,不過這次不是杭府,而是王府的暗衛。

這次的任務是喬裝打扮觀察,而非躲在暗處保護,杭府的暗衛在北疆時大多都上陣殺過敵,要是被北疆人認出來了,反倒得不償失。

一個樣貌平平無奇的灰衣人出現在院中,雖然許久沒見,但杭絮依舊記起了他的名字。

“壬七?”

灰衣人頷首:“正是屬下。”

以往看守院子的是壬七,壬七走了,輪到的原來是壬七。

“不知王妃召屬下何事?”

她沒有廢話,直接說出了自己的目的:“東市的從禮路有一家馬坊,你帶幾個人喬裝打扮,在周圍觀察進出之人,以及他們經常去的地點,得到結果了,立刻來報。”

壬七點頭道:“遵命。”

院子重新變得安靜,除了雪地的一個痕跡,看不出任何第二個人存在的跡象。

杭絮沒有回房,站在檐下看雪,離開大理寺的時候,她聽見了柳陽景吩咐手下去馬坊的命令,不知兩撥人會不會撞見。

罷了,反正柳陽景那麽聰明,就算撞見了,也一定知道是怎麽回事吧。

還未等到暗衛的消息,杜津遠先來了杭府,他拉著杭絮,興沖沖去了舞坊。

縱使已是冬日,這裏的舞女仍身著薄紗舞裙,在臺上翩翩起舞,姿態裊娜,周圍的人皆目不轉睛,就連杭絮也多看了幾眼。

唯獨杜津遠,心無旁騖,穿過大堂後直往後院快步走去,連餘光也不分一個給別人,不時還向杭絮催促幾聲。

後院是舞女的住所,數個房間擠擠挨挨排在一起,舞女都在前面跳舞,這裏靜悄悄的,只剩他急促的腳步聲。

杜津遠走到一間房前,“哐當”推開門,驚得裏面的兩個人都後退幾步。

杭絮從杜津遠身旁鉆過去,看清了屋內的兩人。

一個是剛認識的張大夫,另一個則是陌生女人。

她穿著樸素的婦人服裝,頭發松松挽起,沒有一根釵環,臉色蒼白,兩頰瘦得驚人,帶著種溫婉而病態的感覺。

杜津遠走進來,點點頭道:“衣服選得不錯。”

又問張大夫,“您覺得怎麽樣?”

張大夫上下打量著婦人,神色感慨:“真像,若不細看,簡直一模一樣。”

“那就好。”他朝杭絮低聲道,“我這還是受了你的啟發,將脂粉當作水墨,根據張大夫的描述,一點點改出來的樣貌。”

婦人、或者說舞女握著肩膀打了個寒顫:“這衣服真薄,我能先套幾件嗎?”

“多套幾件,別著涼了。”杜津遠揮揮手,“反正只要你進去的時候裝得像。”

舞女翹著嘴角笑起來,那股病態的氣質立刻散去,“多謝客人。”

說著,便跑到床上,用厚厚的被褥把全身上下裹起來,只露一顆腦袋在外面。

幾人走出小房間,在絮雪飄飛的室外交談。

“我還是有些擔心,杜公子弄出一個與仲夫人如此相像之人,真的有用嗎?”

“有沒有用總要試一試。”

杜津遠在掌心哈了口氣,“那回我跟仲武見面,提到他娘子的時候,神色明顯不對。”

“他雖然是個徹頭徹尾的卑鄙小人,但對被自己害死的娘子肯定還留著點愧疚。”

“見到自己的娘子回魂質問,心裏一慌,說不定就說漏嘴了。”

張大夫嘆了口氣:“若仲夫人未渡忘川,知曉丈夫在陽世做出這種事,想必也是要回魂的。”

杜津遠擡頭看了眼又漫起烏雲的天:“不能再等了,趕緊準備好。”

進去的時候,舞女仍縮在被窩裏,小小的一張臉被熏得紅撲撲,一點也沒了剛才病態柔弱的感覺。

見自己的主顧進來,她掀開被子就要站起來,被杜津遠喝止了。

“不用你出來了,窩著吧。”

舞女“哦”一聲,乖乖坐回去了。

杜津遠也拖張凳子坐下,“外形方面你已經差不多了,接下來就跟你講講要做的事。”

“你呢,丈夫是個賭鬼,在你重病的時候還拿借來的救命錢去賭,你氣急攻心,死了。”

“在地府的時候,你聽到丈夫居然暗中陷害借自己錢的恩人,還死不悔改,拒不認錯,所以非常愧疚,還陽來勸丈夫自首。”

杜津遠把大致的劇本講了一遍:“懂了嗎?”

舞女懵懵懂懂地點了頭:“我原來演的是個死人啊?”

“什麽死人,你演的是魂靈,還陽的魂靈。”

“知道了……”

她低頭嘟噥一句,“還以為是什麽愛而不得才找的替身呢……”

這聲音太小,只有杭絮聽見了,她不由得笑出來。

杜津遠奇怪地看了她一眼,繼續說道:“現在,你學學自己常說的話。”

他看向張大夫:“您來吧。”

張大夫點點頭,上前幾步:“仲夫人的自稱一般是奴家,叫仲武作夫君,聲音要低一些,虛弱一些。”

“是奴家這樣嗎?”

舞女垂頭,只擡起一雙眼看幾人,臉色蒼白,眼中閃著盈盈的淚光,“夫君,你為何要這樣對我們的救命恩人?”

張大夫一怔,許久才回神道:“……對,就是這樣。”

杜津遠在舞坊待了大半天,力求讓舞女的走路姿勢都變得弱柳扶風,仿佛下一刻就要摔倒。

看舞女的神色,要不是對方給的錢多,估計早就不幹了。

第二日,舞女蒼白著一張臉,三步一停,不時咳嗽幾下,出現了大理寺時,連柳陽景也著實震驚了一下。

他饒有興致地打量舞女唇角的血跡許久,“這就是杜公子的計劃?”

“不錯。”

杜津遠滿意地看著舞女,“我就不信了,娘子的魂靈出現在自己面前,他還能說謊。”

柳陽景勾起一個溫和的笑:“那就……試試吧。

地牢前,舞女懼怕地看著黑洞洞的門口,“他他他在牢裏?”

“那麽大的罪,你還指望他在哪裏?”

“我有些怕……”

“再加十兩銀子。”

“客人放心吧!”

舞女把披風脫了,單薄的身子在寒風裏顫了顫,“我現在就是那人的娘子了。”

厚重的鐵門吱呀一聲被打開,一個寺丞提著食盒進去,趁這時候,舞女單薄的身子也鉆進了門縫。

不一會兒,寺丞出來了,站在柳陽景面前稟報,“大人,仲武還是老樣子,閉著眼睛沒反應,那姑娘躲在桌子底下,應當沒被察覺。”

“那就好。”

杜津遠松了口氣,伸著脖子往前看,仿佛能透過鐵門看見裏面的情形。

可還沒到他原定的開始時間,等到仲武吃完飯,高窗投下的日光也變得消失,只有昏暗的油燈提供零星的亮光。

這時候,仲武還陽的亡妻才會出場。

就算是杭絮,現在也聽不見任何動靜。

“諸位想聽一聽裏面兩人的交談嗎?”

柳陽景突然出聲。

杭絮轉頭,看見對方不急不緩的神色,福至心靈道:“你設了暗室?”

他淡淡一笑:“王妃猜中了。”

柳陽景帶著兩人繞過這間寬大而封閉的牢房,來到旁邊的一個小房間。

他輕輕叩門,不一會兒,門便被打開,一個寺丞出現在門後,見到來人,驚愕道:“大人,您怎麽來了?”

“聽聽犯人的動靜。”

三個人走進去,窄小的房間立刻逼仄起來,“仲武可有說出什麽消息。”

寺丞搖頭:“幾乎不說話,沒人在的時候,他就跟死了一樣,連翻身的動靜都沒有。”

杭絮側頭問道:“你一直讓人監聽他的動靜,全天?”

柳陽景微微頷首,“昏暗而安靜的環境會讓人精神恍惚,出現幻覺,柳某怎麽會浪費這個機會。”

杭絮再一次感嘆,這人真是個天生的審訊料,放在軍中,沒了限制,不知要開發出什麽折磨人的刑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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