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5章 杭絮看著那眼睛,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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憔悴的婦人憐惜地拂去紙面的一點塵土, 將它抱在懷裏。

寺丞空不出手,在一旁犯了難:“夫人,把東西還給我吧。”

杜夫人把紙展開, 露出上面的墨跡:“大人, 這只是一幅畫, 可否、可否把它留給臣婦?”

“這……”寺丞犯了難,紙上確實是一副簡單的畫, 畫著個單薄的人形, 怎麽看也不像是線索。

可大人又下了命令,要把這些全都帶走。

“怎麽站在這裏不動彈?”

兩人僵持之際, 柳陽景走近。

寺丞擡頭, 用下巴指向杜夫人:“大人,她想把那張畫留下來。”

“什麽畫?”柳陽景問道。

寺丞答:“一副人像。”

“柳大人,”杜夫人將畫紙轉向柳陽景,祈求道,“這是夫君為我畫的人像,絕非什麽隱秘,可否讓我留下,當做個念想。”

那畫在幾人面前展露出來, 倒著看時只能看出是一副人像, 而現在能清晰看出它的特別之處。

畫作線條纖細, 只有簡單幾筆,與畫圖紙所用的狼毫筆相同, 可以想象,或許是杜侍郎辦公閑暇時刻,隨意畫下的隨筆。

雖是寥寥幾筆,畫作卻極具神韻, 眉眼身姿,即使是初見之人,也能認出畫的正是杜夫人。

柳陽景並沒有流連於杜侍郎高超的畫技,只掃一眼,便擡頭道:“杜夫人想要將這畫留下?”

婦人輕撫著畫,眉眼帶著溫柔與懷念:“臣婦只要這副,望大人同意。”

夫君公務繁忙,甚少為她畫畫,僅有的幾副被她裱好,細心保存著,而今全被當作物證,扔在車上。

這副小像飄落在她的腳下,或許是偶然,又或許是天意,可無論如何,是她唯一能留下的紀念。

寺丞看看杜夫人,又低頭盯著畫,幾道墨線勾勒出一個栩栩如生的人影,仿佛能看出畫畫之人的用心與愛意。

他低聲開口道:“大人,要不把這幅畫給杜夫人吧……”

柳陽景溫和的眼瞥過寺丞,隨即轉回去,他伸出手,捏住畫像,向外抽出。

“此為物證,柳某為陛下查案,怎能徇私,怕是遂不了杜夫人的願。”

他的聲音含著歉意,手中的動作卻不容拒絕。

杜夫人捏著畫像的另一頭,不願放手,但隨著對方的力道越來越大,宣紙逐漸繃緊,即將破裂。

她慌忙放開手,向後踉蹌幾步,柳陽景不緊不慢地收回畫像,放到寺丞懷裏。

“放到車上。”

寺丞沈默點點頭,跑走了。

柳陽景站在原地,朝杜夫人微微躬身,“證物已運完,驚擾了杜府,還請勿怪。”

杜夫人恍惚點點頭,沒有說話。

柳陽景轉身欲走,又想到什麽,回頭道:“在案子結束之前,還要勞煩杜夫人,約束下人不要外出,至於食蔬,我會派人每日送往。”

婦人還呆呆望著那放著畫像的馬車,沒有聽到柳陽景的話。

對方也沒有重覆,反正只是通知一句,他早已命禦林軍圍住杜府,就算裏面的人想要外出,也沒有可能。

只是杜夫人沒有說話,另一道年輕的聲音卻闖了進來。

“娘,你怎麽了!”

杭絮朝聲源望去,一個風塵仆仆的男人站在街對面,神色焦急。

他又喊道:“你們要做什麽?”

他跑了幾步,想到什麽,把包裹扔下。

男人來到杜夫人身邊,擋在她的面前,面對柳陽景,揚聲道:“你要對我娘做什麽,信不信我報官?”

他怒意勃發,透過淩亂的胡髯,可以看見漲紅的臉色。

“津兒,是你嗎,你……回來了?”

男人回頭:“娘,是我,我回來了,你放心,我不會讓他們傷害你的。”

“你怎麽、怎麽現在才回來……”

杜夫人揪住男人的衣襟,聲音裏帶上了哽咽。

男人握住母親的手,看向柳陽景:“你是誰,要對杜府做什麽?”

杭絮朝柳陽景看去,他的神色依舊溫和,還帶著幾分笑意。

“在下大理寺卿,奉陛下之命來杜府查案,還請公子不要幹擾。”

“我是杜侍郎的兒子,有什麽事不能知道!”

杜津向柳陽景的方向走了兩步。

兩人相隔咫尺,柳陽景卻沒有後退,低下頭看男人——兩人的身材都清瘦,可站在一起,杭絮才發現柳陽景比杜津高上不少。

他垂著眼,聲音溫和:“柳某似乎沒有義務同杜公子解釋。”

“再者,公子是杜侍郎的獨子,竟不知道父親的消息,豈不是有些可笑?”

杜津楞住,揚起的頭低下來。

淩亂的發絲覆蓋他的面容,只露出一雙茫然的眼睛。

杭絮看著那眼睛,一點熟悉從心頭閃過。

大理寺。

一車車的證物被運到內堂,鋪在地上,主簿們靠在椅子上,面色絕望,可以想象,這幾天他們的工作量將會急劇上升。

杭絮在門口看著柳陽景,對方站在中央,有條不紊的指揮手下,他們來回跑動,把各種證物搬到指定的地方,清瘦的年輕人立在原地,巋然不動,恰似一根主心骨。

“哎喲”

一個搬了堆紙的主簿沒看見路,踩到一個卷軸,在杭絮身邊滑倒,手中的東西灑落在地。

她彎下腰,把躺在地上齜牙咧嘴的主簿拎起來。

“沒事吧?”

“多謝王妃。”主簿揉揉脊背,“沒事沒事。”

他蹲下來收攏地上的東西,杭絮也幫忙撿著,遞過去的時候,忽然問道:“柳大人在大理寺多久了?”

他想了想道:“我來大理寺兩年了,那時候大人還是大理寺少卿,過了半年就升了官。”

“若是從進大理寺算起,離現在……大約有個七八年吧。”

主簿感嘆道:“大人好像天生就適合斷案,聽大理寺的老人說,大人科舉後,只在在翰林院待了三個月,就被陛下調到了大理寺,跟他同期的人,還要在翰林院修兩年書呢!”

杭絮點點頭,把地上最後一張宣紙放在主簿懷中:“多謝。”

她沒有在內堂多留,問完便離開,四處看了看,隨意抓了一個面熟的寺丞,問道:“那個乞丐被關在哪裏?”

寺丞答道;“就在後殿的地牢裏,我帶王妃過去吧。”

大理寺規模頗大,杭絮走了一刻鐘,才到入口,一路上見到了許多官員,各色衣袍代表不同的品級,皆行色匆匆,看著井然有序。

寺丞同地牢門口的守衛說了幾句話,那守衛點點頭,把杭絮帶了進去。

地牢用石磚砌成,因其地勢低,濕氣從縫隙侵入石板,地板濕滑而粘膩。

杭絮一步步走得小心,跟著守衛繞過一座又一座牢籠,那些犯人靠在墻上,目光呆滯,不發一言。

畢竟能進了大理寺的地牢,大多犯了大罪,區別只是絞刑或處斬而已。

在地下又走了許久,幾乎到了地牢的最深處,守衛才停下腳步,從腰間取下鑰匙,打開一扇鐵鑄的大門。

她走進大門,看著鐵門的一掌寬的厚度,驚嘆道:“這防護未免太過嚴密。”

守衛道:“這是柳大人上任後下令建的,把人關在這裏,也是柳大人的意思。”

鐵門後是一處較小的空間,只有十幾個牢籠,欄桿也是鐵質,縫隙極小。

杭絮走近一個空牢籠,發現自己最多能伸進兩根手指,這還是在她的手較小的前提下。

這牢籠的高度也奇異,足有十幾尺,窄窄的窗戶在離地一丈的地方,得需兩個成年人交疊,才能看見外面的景色。

“這欄桿也是你們大人下令建的?”

守衛憨憨一笑:“王妃猜對了。”

他指指房間的最深處:“那乞丐就在最裏面的一間牢裏,王妃去吧,我在這裏守著。”

她頷首,向房屋深處走去。

最裏面的一間牢裏,果然臥著一個男人。

相較於外面的昏暗,這裏的光線異常明亮,小小的一片地方,點著四五支火把,因此她能很容易看清乞丐的模樣。

一身囚服,沾著幾根稻草,胡髯滿面,身形健壯,沒了乞丐的衣著,這人看上去沒有半點乞丐的模樣,怪不得會被人識破。

她用指節敲敲鐵欄桿,發出清脆的聲響。

乞丐舒展一下身體,睜開眼,看見了欄桿外的杭絮,聲音粗重:“我還以為是送飯的,沒想到來了個娘們。”

對方語氣中的不屑一覽無餘,杭絮的情緒卻沒有半點波動,她拖了條長板凳,放在欄桿前,順道在桌上拿了紙筆,坐下來。

“你叫什麽名字。”

“切,要你管。”

她不慌不忙道:“你現在不說,到時候自然有人用些辦法,讓你不得不說。”

“是舒舒服服地坐在這裏被我問話,還是被綁在架子上哭著說出來,你應該知道選哪個。”

乞丐臉色一僵,而後不情不願回道:“仲武。”

“年齡。”

“三十五。”

“可有家人?”

“都死絕了。”

“你問這些做什麽?”

乞丐坐直了身子:“接下來是不是還要問我成沒成親,有沒有孩子,鄰居是誰?”

“可有婚配?”

“沒有!”乞丐不耐煩道。

“你是從杜羲緯那裏拿到的圖紙?”

“沒——”

乞丐的聲音戛然而止,他擡起眼,由上而下看著杭絮,咧開嘴角:“不告訴你。”

“你是受誰指使的?”

“你猜。”

“你是怎麽被成王的侍衛抓住的。”

“就那樣咯,走在路上,然後被抓了。”

“你知道那些圖紙代表著什麽嗎?”

“我就是個乞丐,我怎麽知道?”乞丐滿不在乎。

杭絮把手中的紙筆放到一邊,走近欄桿,“你才不是個乞丐。”

她笑一笑:“你是個鐵匠。”

乞丐動作一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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