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6章 揚水送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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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個年輕人, 他說自己叫做杜錦,是位畫師,今日送畫來了。”

杭絮與雲兒對視, 皆是一楞。

她把茶放下, 略有些懊惱地揉了揉眉心:“我就說忘了什麽事, 原來是這件。”

雲兒也“哎呀”道:“我也給忘了,這些日子事太多, 竟然一點沒記起來。”

杭絮擡頭吩咐院門口的侍衛:“把他帶進來吧。”

杜錦不一會兒就來到了偏院, 他的裝束與那日沒什麽差別,只是手上多了一卷畫。

看見院中的兩人, 他眼睛一亮, 連忙上前:“杭姑娘,雲兒姑娘,總算見到你們了。”

杭絮也站起來,走下檐廊,算是迎接,“杜公子先坐。”

“雲兒,倒茶。”

杜錦顯然在太陽底下曬了有一會兒,端起茶就咕嚕往嘴裏倒, 雲兒看見又給他遞了一杯。

他接過茶盞, 有些歉意地笑笑:“杜某竟不知道杭姑娘住在太守府, 進來頗費了一番功夫。”

“難不成兩位是太守的客人?”

聞言,杭絮有些驚訝, 她和容琤來到揚州的消息並沒有封鎖,兩人又經常在外面走動,這揚州的百姓,應當都知道太守府裏住著瑄王, 可這人竟一點察覺都沒有。

“你來揚州多久了?”

“四月末到現在……快兩個月了,來的時候沒想到這裏有水患,一直待在客棧裏不敢出來,每天開窗畫畫雨景,也很是不錯。”

杭絮看著杜錦的神情,意識到他是真的認為待在客棧畫了兩個月的雨景是場不錯的經歷。

“杭姑娘問這些做什麽?”

“沒什麽,”杭絮搖搖頭,今日就是兩人的最後一面,身份一事倒也不必明說。

轉而指了指他畫中的畫卷,問道:“這就是那幅畫,現在能打開看看嗎?”

“對對,自然可以!本來就是為兩位畫的。”

杜錦這才意識到自己來此的目的,把畫卷放到桌上,又將茶壺杯盞一樣樣端到地上,這才道:“杭姑娘看罷。”

杭絮拿起畫卷,入手是沈甸甸的重量,不看內裏,光外頭的裝裱就精致異常。絲綢做底,露出的兩截畫軸光滑溫潤,連系繩都摻著金絲。

她將系繩抽開,慢慢展開畫卷,眼神隨畫面的展露下移,而後忽地楞住。

“小姐,這畫怎麽樣啊,好看嗎?”

雲兒在一旁也十分感興趣,可問了幾句杭絮也不回答,幹脆繞過桌子自己去看,第一眼看去,她竟也楞了一會兒。

“好像啊……”

她發自內心的讚嘆道。

其實雲兒想說的不知這句話,卷軸上的畫面也不僅僅是像這麽簡單。只是她看著畫卷,腦海中就忍不住浮現出那一日的情景。

那一日的景色、日光、王爺和小姐的神色情態,她已記不太清,但總覺得,王爺低下眼看小姐的神情了,應當就是這副模樣的。

杭絮擡手,手指拂過畫面中容琤低垂的眼眸,輕聲道:“他是這樣看我?”

杜錦的畫很有特色,不似那些水墨寫意,許多地方一帶而過,他將每一處細節都描繪得細致,連容琤低垂的眼睫也一根根描了出來,在畫中的晴朗日光下,泛著橙金的光澤。

隔著長睫的遮掩,容琤眼中的東西毫不遮掩地傾瀉出來。

那是一種……一種杭絮第一眼看見,就倏地心中一動的愛意。

“杭姑娘,我畫得怎麽樣?”

杜錦的聲音響起,帶著幾分自傲,他抿了一口茶,餘光往杭絮這邊瞟著,是個明顯索要誇讚的神情。

杭絮笑一笑,道:“不錯,畫得很好。”

“咚”茶盞被放下桌子。

“沒了?”

杜錦等了好一會兒,才等到這一句淡淡的誇讚,很是失落。

“這還不夠嗎?”杭絮反問道。

在她心中,這已經是很好的讚賞了,至於其他的華麗辭藻,真的是說不出來。

他又問道:“容公子呢?”

“他有事,不在府中。”

臨近離開,容琤也有許多事需要處理。

他嘆一口氣,“真想看看容公子看見畫的神情。”

容公子看著讀過許多書,想必誇起人來會不一樣些——至少比杭姑娘好。

他站起身,拱了拱手:“畫已送到,我便不再多留。”

他的聲音帶些遺憾,“我不日就要前往京城,不知何日能再相見。”

說罷,他便轉身向院門走去,杭絮看著他灑脫的背影,端茶微抿一口,輕笑起來。

“不日再見。”

杜錦走後,杭絮又將這幅畫看了許久,最後把它卷起來,等著容琤回來時,也讓他看看。

容琤見到畫的第一眼,也有些楞神,而後低聲道:“果真畫的很好。”

她讚同地點點頭,“不錯,不止封建,他畫的你——”

話說一半杭絮便停住,因為她發現容琤的視線並沒有瀏覽風景,也沒有看向他自己,而是定格在她的睡顏上。

兩日後,杭絮與容琤坐上了回京的馬車。

為了不引人註意,他們輕裝簡行,淩晨出發,只帶了幾個侍衛,將大部分的暗衛和行李留在了府中。

馬車從北門出城,走了許久,杭絮才敢掀開帷幔,回頭去看清晨霧中若隱若現的城墻。

她嘆一口氣,“可惜,沒能見到仇子錫最後一面。”

為了不洩露消息,仇子錫自然不能出現異常的舉動,更別說送別,這時候,他應該在趕往揚水邊的路途中。

馬車忽地顛簸一下,她的身體隨之晃了晃,又被一只手臂摟到懷中。

“小心,這段路有些坎坷。”

他們沒有走來時的官道,而是選了一條小路,隱蔽是隱蔽,可遠不及官道平整,時不時就要顛簸一番。

說罷,馬車又連著顛簸幾下,直把杭絮的腦袋往容琤胸膛上撞。

她被撞得頭暈眼花,好不容易坐直了,掙紮著去看擺在小桌子上的地圖

“我們什麽時候能上官道!”

容琤遺憾地俯下身,給杭絮指出路線。

“我們現在正沿著揚水岸趕路,再有二百五十裏的路就能上官道,還需顛簸上五日左右。”

杭絮順著他的指向看去,手指點上揚水的分支渡口。

“到了這裏,我們就改坐船,對吧?”

“對,船比馬車快上許多,到時候就能早些到京城了。”

坐船是兩人討論過的決定。來時人手行李眾多,不便坐船,回京時卻只有寥寥幾人,運客的船人流量極大,幾人混入其中,很難被人察覺,對想要隱藏蹤跡的兩人來說,是個再好不過的方式。

至於那些被他們留在揚州的暗衛和行李,則會在三日後沿著另一條官道入京,吸引視線。

“我還是第一次坐船趕路呢。”

杭絮的指尖從渡口一路上移,描出一條水路,這條路線經過支流、大江、湖澤,還沿著海岸線走了一點路程。

“我也是第一次。”

容琤靠得更近了些,胸膛貼著杭絮的脊背,“聽說海邊的風俗與內陸截然不同,若船在此處靠岸,倒可以去看看。”

杭絮點點頭表示讚同。

就在這時,馬車又駛過一個凹陷,她控制不住倒向容琤,額頭和對方的下巴撞在一起,兩人都發出一聲悶哼。

只是在此之前,還需忍受五日的顛簸。



馬車又行了一段路,忽地減慢速度,停下來。

車夫掀開車簾的一個角,稟報道:“主子,前面的路被石頭堵住了,咱們去搬開,可能要花些時候。”

容琤頷首:“去吧。”

趁著這點休息時間,杭絮趕緊拉著容琤從馬車上跳下來,活動下手腳,在車廂裏動不動就是一陣顛簸,身子都要被顛得發麻。

馬車走的小道臨近揚水,一邊是草木茂盛的荊棘叢‘’另一邊,杭絮側頭看去,不過百尺的地方外,橫著一道波光蕩漾的大江,在未散的霧中還有些許朦朧。

在杭絮看來,此處的揚水與揚州邊的並無區別,只是少了岸邊的人頭攢動,總覺得有些許寂靜。

衛陵不知何時也從另一輛馬車上下來。

他們一共帶了三輛馬車,最前頭一輛坐著杭絮和容琤;最後面躺著一個宋辛;中間則綁著那兩個犯人。

陳舟和努爾事關重大,讓另一隊人帶著總歸不太放心,不如放在自己眼皮子底下。

衛陵就是從中間的馬車上下來,眉頭耷拉著,有些苦惱,看見杭絮和容琤的時候,眼睛一亮,跑了過來。

“夫人,王爺!”

容琤擡手摁住對方的肩膀,止住前沖的動作,“怎麽了?”

“王爺,你說我能不能給那兩人用點藥啊,他們一醒來,發現在馬車上,就想叫喚,還是我動作快,往嘴裏塞了塊布。”

“那個北疆人,不能說話,就拿眼睛瞪著我,臉上全是花紋,怪可怕的。”

容琤沈吟道:“確實該下點藥。”

現在四處無人還好,等到了人多的地方,一沒看住,他們叫起來,那就麻煩了。

杭絮也思索起來,“我記得宋辛有種藥,藥效一般,時間卻挺長的,叫什麽來著。”

“我有我有!”

最末尾的馬車上,宋辛忽地探出個頭,笑嘻嘻道:“沒想到小將軍還記得,我現在就能配!”

“別亂動啊,你還受著傷呢,剛才不還抱怨路太顛簸沒力氣嗎,怎麽一下動作這麽快!”

雲兒兩只手使勁揪著對方的領子,小心翼翼把人拎了回去。

宋辛的聲音從車簾子後面傳過來,“你們等著,我現在就配嗷——!”

“叫你亂動,碰到傷口了吧。”

看著這幕鬧劇,杭絮臉上帶了點笑,她仰頭看向容琤,發現對方正擡頭看著天色。

霧不知何時已經散去,露出藍得澄澈的天空,遠處一點薄雲,被初升的朝日映成金色。

“阿絮,現在是什麽時候?”

容琤問道。

杭絮仔細看了看太陽的位置,回道:“快卯時中了。”

“時間差不多了。”

他低聲道,鳳眼帶上些微的笑意。

杭絮聞言有些疑惑,正想問他那句話的意思,遠處忽地傳來劇烈的爆炸聲。

她轉頭,朝爆炸來源看去,沿著揚水的江面向南延伸,越靠近揚州城,對岸的地勢便從平坦變成蜿蜒的山脈。

而那聲爆炸,就是從遠處揚水對岸的山上響起。

她看著那處山脈,忽地意識到那裏就是仇子錫建造堤壩的位置。

問題還未出口,一聲爆炸又響起,巨大的山石被炸開,沿著山勢滾落江面,濺起巨大的水花。

“阿絮看,這就是仇子錫給我們的送別。”

他的話被最後一聲爆炸掩蓋,卻依舊清晰。

“揚州有個習俗,友人離別,便放鞭炮送別,如今我們離開,雖無人知曉,卻幸得仇子錫送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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