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7章 第二更 是糖蓮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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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的雨還是下著, 只是從綿綿細雨變成了傾盆的大雨,杭絮走到窗邊,把窗戶推開一條小縫, 微涼的風吹進來, 散去了一室的沈悶。

她重新走回床邊, 宋辛剛好診完脈,把容琤的手放回床上, 一轉頭看見立在身後的杭絮, 嚇了一跳。

“怎麽樣?”,杭絮問道, 看似冷靜的聲音中含著自己也沒發現的擔憂。

他拍拍胸口, 舒一口氣,才說道:“沒事,沒傷到肺腑和內臟,外傷而已,就是失血太多,多喝點補血的藥,修養個把月才行。”

她這才放下提起的心,心中湧起的慶幸連自己都覺得驚訝。

宋辛把東西收好, 一邊說著:“我待會兒開兩副藥, 直接讓廚房煎, 大概一個時辰,小將軍記得讓人去拿。”

離開的時候, 他又回頭看一眼屋內的杭絮,昏暗的光線下,她的神情是少見的沈凝,眼下淡淡的青痕, 目光朝著床上昏迷的容琤,一向敏銳的人竟然沒註意到宋辛還在原地。

他大著膽子開口:“小、小將軍,你已經兩天沒閉眼了,要不還是睡會兒吧?”

杭絮不看他,聲音淡淡的:“我會睡的。”

但也沒說是什麽時候,宋辛無聲嘆口氣,出去了。

屋子裏只剩下兩個人時,杭絮這才有時間仔細打量容琤。

失血過多的人臉色蒼白得像玉石,連嘴唇都是如出一轍的淡色,唯有眉眼一如既往的烏黑,飛揚的長眉斜插入鬢,那雙鳳眼就算闔著,也能看出上挑的走勢,長睫搭在下眼瞼,少見地顯出幾分柔和。

她忽然覺得有些疲憊,於是坐了下來,趴在床褥上,在這個角度,窗外透出的微光讓她正好看見對方側臉的剪影,鼻梁很高,因此顯得眼廓格外深,屬於鼻梁的那條平直的線延伸到鼻尖,再陡峭地墜落。

這人連側臉的線條,都如此的絕情,杭絮想。

可為什麽卻是這麽個性子呢?

那麽冷漠的鳳眼,卻總是溫柔地垂著,偶爾會慌張地睜大,然後把頭側到一邊,連耳朵也紅起來。她想到京城裏關於他的謠言——風流薄情、狠厲冷漠,不僅為自己的輕信暗自發笑。

他小時候應該也是這副模樣,高高瘦瘦的一個,不常說話,垂著眼睛,但有人問他問題,又總是蹙著眉回答。

杭絮伸出手,食指輕輕點著這人的鼻尖,一下一下:“我怎麽就忘了你呢……”

算算時間差不多到了,杭絮起身去拿藥。

檐廊下,端著藥的杭絮與仇子錫不期而遇,對方的半張臉還腫著——杭絮克制地用了兩分力道,仇子錫的臉皮或許太薄。

她與仇子錫的眼神相遇,對方尷尬地咳了兩聲,上前道:“王妃是去給王爺送藥嗎?”

杭絮點點頭,步伐不停,仇子錫也轉了方向,跟她一起走著,卻也不出聲。

“那群流民抓全了沒?”杭絮忽然問道。

“啊?”仇子錫楞一下,才反應過來,連忙回道,“侍衛來得太晚,只抓了一小半,連領頭的那人也給跑了。”

“審問奸細的話,去找宋辛,他很在行。”

仇子錫點點頭,看見杭絮沒回頭,又忙出聲道謝。

他又想到一事,也說起來:“冬實帶人去紙條上的地點埋伏,卻一直沒看到人,上面寫的,或許是假消息。”

杭絮卻道:“不一定。”

她停下來,半轉身子,面向仇子錫,擡起杏眼看他,認真道:“既然糧車失火的消息能在一夜之間洩露,並成為害你性命的機會,那你派人守株待兔的消息,為何不能如此呢?”

“仇太守該查查自己的手下了。”

說罷,杭絮也不去看陷入思索的仇子錫,擡步離開。

轉過一個廊角時,後面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仇子錫的喊聲傳來:“王妃等一等。”

她停住腳步,轉身看去,仇子錫撐著膝蓋,氣喘籲籲:“多、多謝王妃。”

杭絮歪頭:“幾句話而已,不必說謝。”

對方卻搖搖頭:“非也,我是為王妃一巴掌打醒我之事。”

“我讀了二十年聖賢書,連腦筋也讀死了,揪著一點不放,卻毫不顧及大局,實在是迂腐無比。”

“我之所以當太守,四處治水,並不是為了自己的好名聲,而是為了百姓,既然如此,遭受一點惡名汙蔑又何妨?現在罵我之人,與大灣村中的老人何其相似,只要結果是好的,於我就無甚兩樣。”

他直起身,又拱手行了個大禮:“多謝王妃為我指點明路。”

杭絮面無表情地點點頭:“你明白就好。”

然而轉過身卻在思索,自己說的話,難不成真有那麽大的威力?

經過前院時,杭絮目光掃過青石板,這裏就是流民與侍衛打鬥之處,地上的血跡已被大雨沖得幹凈,不見一絲痕跡。

她又走了幾步,看向檐廊邊的青石板,這裏就是容琤被砍中的地方,他的血跡跟其他人的一樣,也不見了蹤跡,但杭絮似乎能在上面看出幾分紅意。

她正欲離開,烏雲間忽地閃過一道電光,把天幕撕裂,一道暗光隨之掠過杭絮眼簾,她眨了眨眼,看向暗光的來源——草叢間一個烏黑的槍頭。

她把藥碗放下,不顧暴雨,沖進雨幕撿起那個槍頭。

而後放在手中打量,這個槍頭原本應該安在長.槍上使用,可或許是松動了,所以才從木桿上掉了下來,沈甸甸的,與平常所使用的鐵器分量相差無幾。

杭絮摸索著槍頭烏黑光滑的表面,心中總覺得這種觸感有些熟悉,擡手的時候,小臂上的袖箭露出半截,她無意掃過,忽然楞住。

匆匆把袖箭取下,與槍頭放在一起對比,兩種武器同樣烏黑的色澤,同樣光滑而細致的外表,根本就是同一種材料所制。

她直覺這其中有些異樣,卻不知是什麽,幹脆重新戴好袖箭,把槍頭也收起來。

晚上寫信去問問爹爹這種材料的來源好了,她這樣想著。

回到偏院,容琤還在昏迷著,她不想叫醒對方,把湯藥擱在桌子上,重新坐回床邊。

或許是昏暗而靜謐的環境,杭絮壓抑許久的睡意氣勢洶洶卷土重來,她眼皮闔上又睜開,最終支撐不住,趴在容琤身邊睡去。

她又做了夢。

夢裏,自己躺在床上,耳邊是帶著鼻音的說話聲,“是我不好,都怪我連累了你。”

他像是哭過一場,說話時會輕輕抽噎一聲,“要是我的劍能練得再好一點,就不用阿絮保護了。”

“我……以後當阿絮的相公,一定會好好保護阿絮。”

哭聲讓她心煩又心疼,夢裏的杭絮睜開眼睛,“不要哭啦!”

隨著眼睛睜開,杭絮也看見了發出哭聲的人——又是那個臉頰軟軟的男孩。

男孩臉頰掛著好幾顆淚珠,發現杭絮醒了,眼睛很驚喜地睜圓了,然後意識到什麽,連忙把臉別到一邊,擦去臉上的淚珠。

“我沒有哭。”

“騙人,我都聽到了。”杭絮哼道:“我才不要你保護,誰要嫁給你啦!”

男孩委屈地看著她,圓圓的眼睛又紅起來,“我要娶你!”

他脫了鞋,撲到床上,小心翼翼地避開女孩身上的傷口,兩只手抱住她的脖子,兩個人額頭相貼,明明眼淚就要落下來,神色卻那麽固執,“我一定會娶你的。”

淚珠滴落在她的臉上,有種奇怪的癢意。這種癢意似乎從夢中傳到了現實,半夢半醒間,杭絮總覺得臉上癢絲絲的,像是有什麽涼而軟的東西在輕輕觸碰。

不知過了多久,杭絮迷蒙地睜開眼,頭頂是層層疊疊的帷幔,她撐起身子,打了個小小的呵欠,轉過頭。看見床裏側的半躺著的容琤,下意識說道:“你醒了啊。”

對方聲音低低的,帶著虛弱的意味:“醒了一會兒。”

杭絮點點頭,忽然意識到什麽,看向自己蓋在被子裏的身體,楞了好一會兒,呆呆問道:“我……怎麽在床上。”

容琤:“我看你躺在床邊一直皺眉,睡得不安穩,就把你放到了床上。”

他看見對方有些怔楞的神色,指了指兩人間的距離,補充道:“床很大,我們隔得很遠。”

杭絮無言以對,這話與大灣村她說的如出一轍,叫她如何反駁,她只能把被子掀開下了床。

悶悶地問道:“現在是什麽時辰?”

容琤回答:“申時了。”

竟然睡了快兩個時辰!那藥——她朝桌子看去,藥碗還擺在那裏,烏黑的藥汁已經涼透。

她懊惱地嘆口氣,穿好鞋,下床重新端起藥碗,沒有回頭看容琤,匆匆地說著:“藥涼了,我叫人熱一熱。”

說罷推開門離開。

杭絮端著熱好的藥回來時,容琤仍半躺在原位,許是聽見了門開的動靜,鳳眼朝杭絮看去,明明沒有任何神色,她卻覺出了幾分期待。

她把藥放到容琤手上:“這是宋辛配的,補血的藥,對你的傷有好處。”

容琤仰頭,喉結動了數下,一碗藥便喝得幹凈,只是微蹙的眉頭,顯出這藥不負於它漆黑外表的苦澀。

杭絮把碗拿回去,再座下時,從袖子裏拿出一個小小的油紙包,她細心地展開包裝,露出裏面幾顆雪白的糖蓮子。

“廚房裏沒有杏花糖,”她把拈起一粒沾著糖霜的蓮子,放在容琤手上,“委屈你吃一吃糖蓮子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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