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9章 放火之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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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中, 容琤睜著眼睛好一會兒,才慢慢點頭,道:“好。”

他僵硬地起身、走動、坐下、而後躺在床的外沿, 小半個身子懸空在床外, 和杭絮隔著兩尺的距離。

杭絮靠著墻, 盯著容琤閉上的雙眼看了好一會兒,才意識到這人是不打算蓋被子, 直接睡了下去。

她嘆口氣, 把厚重的被子抻開,用力扔一半到容琤身上。

溫暖柔軟的棉被蓋在身上的感覺沈甸甸的, 卻隔絕了空氣中的潮濕與寒冷, 有種異樣的安心感。

他閉著眼睛克制了許久,終於忍不住睜開眼,朝杭絮看去,對方已經閉上眼,小小地打了個哈欠:“很晚了,我們快睡吧。”

於是他也閉上眼睛,只是悄悄將身體朝床上移了移,與杭絮的距離從兩尺變為一尺。

杭絮醒來的時候, 屋內仍是一片漆黑, 天氣實在太潮, 越到半夜,越像泡在一汪水裏, 渾身濕漉漉的,十分難受,她實在睡不安穩,在連綿的溺水的噩夢中醒來。

她伸出手去探一探四周, 卻碰到一處柔軟的皮膚,嚇得連忙縮回去。

瞇著眼睛認了好一會兒,她才發現那是容琤的臉龐,睡前兩人還隔了一尺遠,此刻卻近在咫尺。

堂堂王爺,睡相卻不怎麽好,杭絮閉著胡思亂想,醞釀著睡意,可是過了許久,仍是沒睡著。

她幹脆半坐起來,披上外衣,想要去外面走走。

只是一起來才發現,容琤不僅臉離得近,左臂也伸開攏著杭絮,只是那只手臂可以算是懸空,只是輕輕接觸被子,沒有讓她感受到一分一毫的壓制。

她緊貼住墻壁,慢慢移動,想要在不打擾到容琤的前提下離開這片地方,只是還沒有動作多少,她的手肘忽然撞到墻壁,發出一聲沈悶的“咚”響。

杭絮下意識望向容琤,對方卻已經睜開了眼,看著一副準備離開模樣的杭絮,再看到自己橫在對方身上的左臂,迅速把手縮了回去,開口道:“是我打擾到你了。”

她搖頭道:“不是你,只是這裏空氣太潮濕,我才睡不著。”

容琤已經醒了,她沒了顧忌,幹脆從床上下來,穿好外衣:“我打算去外面走走。”

對方也坐起來,發尾被壓得有幾分淩亂,粘在臉頰,聲音卻是清醒的:“我們一起去。”

杭絮本以為外面會清爽一些,沒想到竟然比屋內還要潮濕。明明沒有下雨,路旁的的草葉上卻掛著一粒粒水珠,如果說待在屋子裏像處在一汪池水之中,那麽外面便是一整片沒有邊際的大海了。

她在空氣中揮舞右手,然後攥住,像掬起一汪水,,無奈道:“呆在外面,就像沐浴了一場。”

容琤則看著烏雲低壓的天色,眉心蹙著:“暴雨將至,為何他們依舊不搬離。”

杭絮搖搖頭道:“他們在這裏生活了一輩子,太固執了。”

又轉言道:“不過我們明天離開的時候,可以帶他們一起,有不願意的,就先綁起來,帶走了再說。”

她說這話時漫不經心,又帶著一股篤定的氣勢,如此無禮張狂的話,容琤卻只是點點頭,說:“好。”

兩人一路走到村頭,便轉身準備回去,可離開的前一刻,杭絮卻聽到一陣悉悉索索的動靜,像人在草葉中穿行的聲音。

她攔住容琤,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對方心領神會,閉口不言。

杭絮又仔細聽了一會,確定聲音發出的地方在身邊這一座空無一人的房屋,斂住呼吸,慢慢靠近,容琤跟在她的身後,也沒有發出分毫聲息——其實他的身手也十分高超,只是平常沒有施展的地方,總是讓人忽略。

屋後都草叢中,蹲著兩個蒙著面的黑衣身影,手中悉悉索索的動著,不知在做什麽。

杭絮同容琤交換了一個眼神,兩人同時動作,撲向兩人。

只是這人做著偷雞摸狗的活,身手卻著實不行,她打起十分的警惕,然而只是一個照面,就把那人的臉壓在地上。

她兩只手壓著這人的身體,右腿把他手上的陶罐踢遠,聲音冷漠,是拷問的語氣:“說,你們在做什麽。”

這人被壓著,嘴裏仍是商量的語氣:“姑娘你先放手,我們有話好好說,別動粗行不行……”

容琤也輕易解決了另一人,他直接將人打暈,而後撿起那個滾到他身邊的陶罐,打開塞子,微微嗅了嗅,神色驟然變化:“裏面是桐油!”

久經戰場的杭絮對這一詞敏感至極,她把人扔到地上,用腳踩著不讓逃脫,一只手拿過陶罐,仔細嗅了嗅,確定這就是在戰場上常用來火攻的桐油,神色嚴肅起來。

可還未來得及仔細思索,遠處倏地冒出一點火光,黑煙在夜空中上升,有“劈裏啪啦”的聲音傳來。

杭絮腳下的力道重起來:“原來你們還有同夥啊。”

她把這人蒙面的布扯下,捆住兩只腳,迅速打了一個難以解開的結,而後站起身,拉住容琤,語氣急促:“我們快把人叫醒救火!”

只是還未走出幾步,右腳便感受到一股阻力,她皺眉回頭,那個黑衣人被綁住雙腳,卻不知何時磨蹭到她的身邊,用兩只手死死抱住杭絮的腳。

“別去,別去,”他的語氣居然是懇求,“我是在救他們!”

杭絮的動作遲疑,她看著黑衣人的那張臉,神色堅定而誠懇,讓她心中竟信了幾分。

她腳下用力,把不松手的男人踢開,雙手環抱,杏眼微瞇,睥睨向他:“我給你半炷香的時間,給我講清楚原因。”

那個人掙紮著坐起來,聽到杭絮的話,嘴巴一刻不停地動起來:“根據朝廷的消息,最遲後日,揚州就會下一場暴雨,大灣村離壁羅山不到二裏,壁羅山樹木稀疏,一旦下暴雨,塌方可能極大,整個大灣村都要被埋到石頭下”

“我們派人勸了許久,他們仍然固執,不想離開,我們沒辦法,只能來放火,燒得都是空屋,把他們嚇走,再不走真的來不及了!”

那人手臂朝東一指:“那裏就是壁羅山,真的是太近也太危險了。”

杭絮順著方向望去,不遠處巍峨的大山沈默矗立,仿佛一座巨獸,大灣村與之相比不過一個玩具而已。

她的心中信了七分,但語氣仍舊冷漠:“說得很好聽,但你用什麽來證明”

那人一楞,雙手動作起來,在胸口摸出一塊金印,遞給杭絮:“我是揚州太守,我用自己的性命發誓,若是有半分虛假,我仇某便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她接過金印,看來看去,沒看出什麽名堂,幹脆扔給容琤:“你來看看,這是不是真的?”

容琤接過,摸索著金印上的浮刻,點點頭:“確實是朝廷下發的太守印。”

自稱太守的人舒了一口氣,又急急道:“姑娘,你總該信了吧,快放開我,等天亮了,就放不成火了。”

杭絮沒有說話,只是蹲下身子,把那人腳上的桎梏解開。

那人一句話也來不及說,拿起地上的罐子,在空屋四周潑上桐油,而後拿出一個火折子,呼呼吹著,想吹出明火。

可是他努力了許久,火折子上還是只有一點微弱的火星,杭絮默默看著,忽然走了過去,搶過火折子。

那人一楞,剛想說什麽,杭絮就將火折子在空中輕輕一甩,上面冒出明亮的火光,而後扔給男人,嗤笑道:“放火的人,居然連火折子都不會用。”

男人手忙腳亂接過火折子,直直看著杭絮,真心實意道了謝:“多謝姑娘。”

杭絮看著男人在四處點了火,又跑到另一座空屋,重覆著流程,容琤不知何時來到她的身邊,開口問道:“你信他們?”

她望著黑暗中透出一絲朦朧天光的遠處,語氣平淡:“為何不信?”

她忽地轉頭,同正看著她的容琤四目相對,杏眼彎起來,語氣輕快帶笑:“我的眼光一向很少出錯。”

容琤的目光緩慢游移,想避開杭絮的目光,卻始終舍不得把頭轉過去,直到杭絮握住他的手腕,說起了正事;“火已經燒起來,我們趕緊把大家叫醒。”

兩人分頭行動,不過一刻鐘,所有人都醒了過來,老人們他們的隊伍行動迅速,收拾好行禮,還去幫那些行動不便的老人們收拾衣物。

等到所有東西收拾完畢,老人們坐著馬車或者牛車,來到下風處的高地時,已是半個時辰之後,沒了生命危險,他們這才有時間體會失去村莊的悲傷。

此時天光微亮,老人們很輕易地就發現了人群中幾個身穿黑衣,滿臉黑煙的熟悉面孔,立刻反應過來:“是不是你們燒的,為了逼我們搬出了,連村子都燒了。”

幾位老人嚎啕起來:“怎麽這麽狠的心啊,幾十年沒問題的村子,怎麽今年就有了危險!”

幾個黑衣人臉上憤憤,想要出聲反駁,卻被那位姓仇的太守攔住,他沖手下搖搖頭,神色平靜,那幾人不甘不願地閉了嘴,隨著太守一起,被一群老人叫罵。

等老人們叫累了,仇太守這才出聲:“馬上就要下雨了,前面有一個避雨棚,諸位隨我去吧,不要濕了衣服,染上風寒。”

他扶起一位年紀頗大的老人,攙著他前進,幾位中氣足的罵罵咧咧,但還是跟著他一起走了。

躲進避雨棚後不久,暴雨如期而至。

杭絮望著那座巍峨的壁羅山,暴雨中它似乎在微微地晃動,似乎支撐不住,馬上就要傾倒。

她目不轉睛,似乎在等待著什麽,下一刻,如雷暴般的轟鳴聲傳來,綿延不絕,壁羅山上出現一條灰色的河流,河流流勢迅疾,沿山而下,沖進小小的大灣村,不過片刻,整個大灣村淹沒在泥水與石塊中,再不見半分痕跡。

“砰噔”

一位老人癱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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