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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十三王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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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宮,燈影搖曳,紗裙飄搖的宮娥來來去去,給各張桌子倒酒上菜,一派祥和景象。

矮幾後,杭絮端端正正地坐著,趁著其他人沒有註意,她極快地擡起手,把垂在額前的珠鏈別到耳後。

坐在後面服侍的雲兒看見了,借著倒酒的名義,挪到杭絮身邊,把珠鏈取下,重新垂到額前,靠近的時候,她低聲說:“小姐,這鏈子本就是垂在前面的,你且忍一忍。”

杭絮點點頭,沒過多久,又忍不住別了回去,她實在看不得一個閃亮亮的東西在眼前晃來晃去,實在難受極了。

雲兒看見小姐又使出了犟性子,嘆口氣,也不管了。

容琤正好從上座回來,坐在杭絮身邊時,聽到動靜,望去時,發現她的眉頭小小皺著,透出不明顯的煩躁,於是微微側過身子,問道:“怎麽了?”

杭絮搖搖頭,氣悶問道:“那些使臣怎麽還沒來?”,坐得她腿都麻了。

容琤註視著對方,剛欲說話,又眼神一凝,迅速伸手扶住杭絮耳後將將滑落的珠鏈,把它重新固定。

手指擦過耳廓,杭絮沒由來的一顫。

“我方才問過皇兄,”容琤道“科爾沁的使臣已經到了住所,只待換了衣服就能過來。”

又安慰道:“你若是坐得難受,我讓人再取個軟墊過來。”

杭絮從那奇異的感受中回神,耳尖依舊發麻,剛欲拒絕,外頭就傳來通報聲,使臣來了。

先是腳步聲,踏在地上,步步有力,一聽便知與中原人溫和守禮的行動大為不同,而後便是數個高大的身影出現。

來人身著色彩明亮的服飾,無論男女都留著烏黑且長的發,編成粗大的辮子垂在腦後,辮子間還點綴著細碎的寶石。

兩旁的皇室之人發出一陣竊竊私語,都在討論這些遠道而來的使臣,間或有些好奇的目光閃過。

杭絮見慣了,頭也不擡,自顧自揉著耳朵。忽地耳朵一動,似乎聽見了清脆的鈴鐺聲,她擡頭望去,看見群人中幾個面孔,與腦海中沙塵漫天戰場上的幾人重合,她勾唇笑起來。

“好久不見。”,她無聲道,手指微微顫動,像是懷念一場久違的戰鬥。

眾人落座,身著明黃色冕服的尊貴之人居於最高位,說出來的話溫和卻不失威嚴:“久聞科爾沁部的人性情豪放,高大俊朗,今日一見,果真名不虛傳。”

座下一人站起,抱拳行禮,用流利的漢語回道:“陛下謬讚。”,他身量在一群同族人之中也算最高,眉眼深刻,嵌著一雙綠眼睛,鷹隼一般銳利,左頰一道刀痕,從正中一直延伸到眼角,看疤痕的深度,兇險萬分,差上一厘就要半瞎。只是那刀痕絲毫不顯得醜陋,反倒多了幾分兇狠的氣質。

皇帝聞言有些驚訝,他知道這人是科爾沁大汗的六兒子阿布都,和談就是他率先同意,此番也是自請前來,可一口與漢人無異的漢語著實過於奇妙。

他接話道:“六王子遠道而來,想必極為辛苦吧?”

阿布都笑道:“此行千裏,確實辛苦,不過一路上的見聞,讓我收獲頗多,一點辛苦,也算不得什麽。”

皇帝點點頭,臉上盡是滿意神色:“六王子一路,也見到了我大寧的富饒,日後通商之路開辟,糧食布匹、絲綢瓷器,科爾沁部之人皆可換用,而牛羊牲畜、寶石礦藏,於大寧也益處極豐啊!”

阿布都也應和一番,轉又嘆道:“我第一次見到絲綢做得衣服,竟以為是用水織成的,比我們部落女人的皮膚還要滑!”

又道:“不似此處,女人的皮膚比絲綢還要滑,看上去又像瓷器一樣白,實在是美極了。”

聽到外族的人誇獎自家,皇帝自然欣喜,只是面上仍謙虛道:“科爾沁也是出美人的地方。”

他一指阿布都身旁的少女,又說:“這位便是十三王女罷,明艷活潑,在京城也是少見的美貌。”

那少女蒙著面紗,長發編成數股發辮,眉心墜著一枚紅寶石,眼角張揚地上挑,看不清面貌,卻也不得不承認是個明艷的美人。

六王子自然還要謙虛一番:“舍妹還未長成,區區稚氣怎能同京城的美人相比,陛下——”

話未說完,那少女就氣急起身,她倒也沒忘記行禮,之後一把扯下面紗,揚起那張熱烈到妖艷的臉,不忿道:“王兄說我比不上京城的人,我卻不服氣,我是科爾沁十二部裏最美的人,想問問陛下,京城真有人能勝得過我?”

她的漢語沒有六王子熟練,帶幾分生硬,卻越發顯出異域的風情來。

皇帝有些僵住,阿布都也扯著妹妹的手腕,眼神嚴厲示意她坐下,兩人都知道互相不過客套,哪想的她當了真。

可十三王女甩開哥哥的手,仍揚首自顧站著,她在科爾沁是大汗最寵愛的女兒,年紀又小,尊貴慣了,從未有人對她的外貌提出質疑,聽到剛才兩人的話,只覺得自己受到了莫大的侮辱,誓要討個公道。

殿內氣氛一時凝住,阿布都低聲喝道:“阿娜爾,坐下!”,接著手上用力,就要把妹妹拉著下。

只是一道柔婉的聲音制住了他:“六王子且慢。”

坐在皇帝身邊,只默默倒酒的皇後出了聲,她拍拍皇帝的手背,遞給他一個安撫的眼神,覆又面向座下道:“十三皇女確實美貌,年紀幼小,被人當場下了面子,自然心中有些過不去,本宮也是知道的。我寧朝之人尚禮慕和,不喜爭端,對美人的評賞各有各的見解,有人愛熱烈張揚,有人卻愛清疏靜雅,如何能分出個高下呢?”

阿娜爾望著上面那張略顯蒼白卻溫婉端麗的臉,張了張嘴,一句話也說不出,只得重重坐下。

一場爭端消弭於無形,眾人皆舒了口氣,皇帝也握住皇後的手,溫暖她冰涼的皮膚,笑嘆道:“你呀,總是不聲不響,給我解決了麻煩。”

皇後只是無聲笑笑,反握住對方。

飯畢,眾人到花園賞玩游樂,不過多久,就有人向科爾沁的使臣搭話,想要了解通商的事宜,杭絮自覺不便旁聽,便默默退到遠處,和同樣避嫌的女眷一起吃食賞花起來。

杭絮尋了一塊最喜歡的杏花糕,想送入嘴中,卻被煩人的珠鏈給擋住,她擱下綠豆糕,兩只手臂伸到腦後發髻處,細白的手指四處摸索,想把幹脆把珠鏈取下,可摸了許久,也不知怎麽拆卸,氣得她幹脆放棄,撥開珠鏈,直接吃了。

一人緩步移到她的身邊,杭絮猛地轉身,杏花糕還咬在嘴裏,她打量著來人,一身淺色的衣裳,眼睫下墜,不安的顫著,疑惑問道:“你是?”

對方抿嘴,像是用了極大的勇氣才憋出一句話:“我方才看見你想取下這珠鏈,卻不知該怎麽解開。”

“對,”杭絮郁悶地撥拉著它,小而圓潤的珍珠用金線連接,珍珠的間隙則點綴著各色寶石,一眼瞧去就只價值不菲,只是她實在不喜歡。

那人結結巴巴說出第二句話:“我、我來幫你吧。”

杭絮上下打量著這人,四肢細瘦,眼神真誠,不像是想做什麽陰謀詭計——就算是,也造不成威脅,便放心把頭向後一仰:“麻煩你了。”

她一邊吃杏花糕一邊感受對方的動作,只覺得輕柔至極,似乎一根頭發也沒扯到,她想了想,問道:“你是哪家的小姐?”

對方的動作停了一瞬,而後繼續,多了結結巴巴的聲音:“我、我是——”

話音未落,被一陣喧鬧中斷,兩人轉頭望去,不遠處數位女眷聚著,裏面傳來尖利的吵鬧聲,杭絮耳力驚人,分辨出夾雜其中的,竟有一道生硬漢語。

科爾沁的人?

她心生疑惑,起身拍拍糕點碎屑,不忘對好心的小姐道謝,而後朝那邊走去。

陌生的小姐在後面急得說話都不結巴了:“還沒解完,要掉下來了!”

眾人圍著的中心,是兩個互相對峙的少女,其中一個方才宴會出盡了風頭,正是科爾沁的十三王女,阿娜爾,另一個杭絮也不陌生,正是姜月。

姜月仰著頭,趾高氣昂比起方才的阿娜爾也不遑多讓:“你撞了我,快給我道歉!”

阿娜爾漢語生硬,卻也誓不相讓:“是你自己沒有看路,關我什麽事?”

兩人都是備受寵愛之人,一言不合便針鋒相對,姜月氣得眼睛發紅,從腰間抽出一根鞭子,在空中揮舞兩下,發出駭人的破空聲:“你不道歉,我就打到你道歉為止!”

有仆人上來想拉住姜月,哀求道:“這是外國的使臣,郡主三思……”

對方一腳把她踢開:“滾開,我的事哪由得你做主!”

幾位想上前勸阻的女眷,見此也默默退了回去。

姜月的第一鞭揮得極用力,在空氣中發出“呼呼”的聲音,眾人都捂著眼睛不敢看,還有人發出尖叫。

只是鞭子卻沒揮到實處,阿娜爾輕巧地閃身,避開這一鞭。杭絮收回向前的動作,也對,北疆人各個善戰,怎麽會被小小的鞭子難住。

姜月一擊不成,還想再揮,只是阿娜爾迅速捉住她的手腕,一用力,姜月就慘叫一聲,手掌松開,鞭子被對方奪了過去。

阿娜爾顛顛鞭子,皺眉,用生硬的漢語道:“華而不實。”,又道“你只會蠻力,不懂技巧,漏洞百出,連我三歲的小妹妹都比不上。”

說這話時,她那雙綠眼睛的厭惡和傲慢從姜月身上掃過,讓她羞恥無比,用力掙紮,卻掙不開對方的控制。

對方將鞭子在手中繞了個圈,正握住,在姜月身上比了比:“你是第一個敢打我的人,你想抽我,那我便抽回去!”

她毫不猶豫揮出一鞭,模糊的鞭影下一刻就到到達姜月身上,被桎梏的人連看都不敢看,緊緊閉著眼睛,還在叫囂:“你敢!我去告訴娘親!”,只是眼角已沁出淚花。

姜月等了許久,疼痛還是沒有落在身上,她顫巍巍睜開眼,一個珠鏈蒙面的女人擋在她的身前,左手松開,掌心正是那道阿娜爾用了十分力氣的鞭子。

阿娜爾看見突然出現的女人阻撓自己,呵道:“滾開!”

杭絮卻不說話,左手用力一扯,將鞭子奪道自己手中,慢悠悠地繞了個圈,這才道:“王女似乎太過分了些。”

說這話時,她微揚起頭,眼尾斜睨,珠簾把她下半張臉擋住,只露出一雙冷而鋒利的杏眼,阿娜爾只覺得熟悉萬分,心中湧起一股驚恐,竟僵在原地。

“你……你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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