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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藥石無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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杭絮食指輕輕點著椅背,思及此,再加上蕭沐清這番話,那些疑點忽地浮現。

崇元十二年,正好是杭家入獄,杭絮被困於內宅之時,她對這些消息不甚上心,因此現在才想起來。

同樣的癥狀,時間間隔卻如此之大,若真是急病,為何發病提前兩年?

再者,上一世太後藥石無醫,因病去世,這一世怎的卻有蕭沐清毛遂自薦?

敲擊的頻率驟然急促,一個驚駭的猜測呼之欲出。

所謂的疾病,其實是一種毒藥,或許是太過隱蔽而稀少,才讓太醫沒有看出來,以為是某種疾病。

而此刻挺身而出的蕭沐清,又在這場局中扮演什麽樣的角色呢?

她擡起眼瞼,烏沈沈的眼瞳望向坐下嬌弱跪著的女人。

蕭沐清還在含羞帶怯地望著容琤,目光偶爾轉向杭絮,又變成被嚇倒的瑟縮神色。

“可否請王妃回避”

她又問了一遍,容琤的臉色冷下來:“若我非要王妃在場呢?”

對方臉色一白,最終咬牙點了頭。

在等待著蕭沐清回府拿書的過程中,皇帝也來看望,他一處理完政務就趕向延禧宮,身上還是來不及換下的朝服。

他十二歲時生母去世,被太後撫養,情感雖不如容琤一般母子血緣深厚,但也十分盡心。

他先是找太醫問了一通病情,又聽說蕭沐清的自薦,皺著眉頭來找幼弟。

而後看見容琤身邊小小的一個杭絮,也皺著眉頭沈思著什麽,同容琤的表情無比相似,竟有幾分夫妻相。

他知道容琤與太後感情深厚,此番太後急病,定然憂心無比,於是安慰道:“阿琤莫要擔心,母後是有福氣的人,我已派人去潭柘寺請圓谷大師來祈福護法,又有蕭家的女兒自薦,定然無虞。”

聽見這話,容琤擡頭看了皇兄一眼,微微嘆了口氣,點了頭。

善騎術的侍衛快馬加鞭,拉著載上蕭沐清的馬車去蕭府取醫書,一來一回,竟只用了半個時辰。

蕭沐清向皇帝行禮時,臉色尚未從青白褪去,雙腿還有些戰戰。

她遞上那本泛黃卷頁的醫術,皇帝拿到手中,翻了幾下,定格在其中一頁。

“此癥發病奇異,患此癥者嘔血不止,而後昏迷不醒,狀若深眠,藥石無醫,最多可活兩月。”

皇帝喃喃地念著,到這裏時,撚著書頁的手驟然用力,在脆弱發黃的紙上留下數道褶皺。

蕭沐清柔柔道:“陛下且看最後一頁,那裏是道士記載的救治之法。”

皇帝翻到後面,瀏覽著藥方,神色卻愈發嚴肅,一旁的容琤也沒有輕松半分,不像是看見希望的模樣。

杭絮悄悄靠近,踮起腳也想看一看上面寫著什麽,與容琤的衣物摩擦出西索聲,他回神,微微後退,給杭絮讓出位置。

她把字跡模糊的藥方一字字看下去,總算明白兩人為何皺眉。

上面寫著,此癥乃是沖撞鬼神所致,需得用得道高僧的舍利子磨粉服下,持續七七四十九日,在此期間,還要一位篤信佛教,對昏迷者敬愛無比之人在佛堂抄經祈福,放才能醒來。

這等神異的方子,在杭絮看來可笑之極,而皇上和容琤也是如此。

明黃衣袍的威嚴之人將醫書重重扔在地上,神色不變,但顯然已經動怒:“大膽,太後情勢危急,你竟敢用如此無稽的方子來玩笑我們!”

蕭沐清忽地跪下,神色委屈,卻不卑不亢:“陛下就算不信,可否先試一試,用舍利子磨碎,給太後服下,觀察有無效用。”

皇帝眼神微凝,略有意動,揮一揮衣袖道:“你先在這裏跪著。”,便出去吩咐事宜。

本朝皇帝大多禮佛,宮內佛教有關的物件更是無數,很快就在國庫裏找到了舍利子。

容琤看著太醫將那小小的一粒舍利搗碎,制成藥丸,忍不住發問:“這舍利對身體可有害處?”

太醫搖搖頭:“害處倒是沒有,這舍利外表發紅,想必是含了朱砂,對身體還頗有益處,只是如何能治昏迷呢……”

他皺著眉把舍利裹進藥丸,讓昏迷的太後服下。

可奇怪的事情發生了,不過半刻鐘,太後便迷迷蒙蒙地睜開雙眼,輕輕捂住額頭:“哀家這是怎麽了?”

她一轉頭,看見床邊的皇帝和容琤夫婦,又笑道:“琤兒不是回府去了嗎,阿絮也來了,還有皇帝,你平常不是最忙,今兒你怎麽有時間來看我了?”

喜怒不形於色皇帝此刻驚喜異常,連忙道:“太醫呢,都來診脈,還有,叫蕭家的女兒進來!”

下人往來進出,端水的、遞巾的、拿藥的,熱鬧非凡。

皇帝靠近床邊,才將將碰到太後的手,想說一說話,床上生氣勃勃的人頭一歪,暈了過去。

屋內眾人的動作陡然定格,太醫搭在太後腕子上的手指也抖抖索索收回去,低頭不敢言語。

皇帝神情辨不出喜怒,他指一指太醫:“宋太醫,你剛才診脈,可發現什麽異常?”

太醫跪下,衣袖擦一擦額頭上的汗:“稟陛下,方才老夫診脈,發現太後醒時,血氣勃發,昏迷後,又驟然平息,想必的確是那舍利丸的作用。”

“來人,傳我的命令,去國庫把所有的舍利取出來,”他轉向太醫,語調不容拒絕“宋太醫,既然一枚舍利可以讓母後清醒一會兒,那多少舍利能讓她完全醒來?”

太醫額頭猛地磕在地上:“陛下不可!朱砂雖好,但一次過量服用,也是有致死風險,萬萬不可讓太後服下!”

容琤上前,按住皇帝的肩膀,微微用力:“皇兄莫要心急,看來那人的方子確實有效,這是好事。”

皇帝閉上眼睛,覆又睜開:“對,好事,蕭家的女兒呢,怎麽還麽過來?”

一道綠色的身影正好跨過內室的門檻,裊裊走近,而後一躬身:“參見陛下。”

“是朕錯怪了你,那方子的確有效。”

蕭沐清低首道:“那藥方確實奇異,陛下心思縝密,懷疑妾也屬正常。”

杭絮站在一旁,一言不發,自從蕭沐清進門的那一刻起,她便一瞬不漏地觀察著對方的神情,自然沒有錯過那一瞬,她自得而了然的神色。

為何是了然自得,不是劫後餘生,或是驚喜放松?

難不成在藥方未驗證之前,她便對它深信不疑,但如此可笑的藥方,怕是平民百姓都不相信,她一位二品大員的女兒,又怎會相信?

杭絮心緒飛轉,再加上之前的疑慮,一個八九不離十的猜測浮現。

這毒本就是蕭沐清所下,為的就是毛遂自薦,挺身而出,待太後被她治好,可想而知,她和蕭家將會得到多少賞賜和重視。

但僅僅是獻出藥方還不夠,果不其然——

皇帝沈吟道:“我欲讓圓谷大師為母後抄經祈福,你看如何?”

蕭沐清堅決搖頭:“書中說祈福之人必須篤信佛教,對太後敬愛,圓谷大師信仰堅定不必說,只是世外之人,怕是不能做到對太後敬愛無比。”

皇帝嘆道:“也對,只是,我與阿琤都不禮佛,如何……”

綠衣女子跪下,誠懇道:“太後慈和,對我們這些小輩頗為寵愛,一朝急病,妾心中也擔憂無比,正好妾自小熟讀佛經,不知可否一試?”

看見蕭沐清自薦,皇帝語調溫和道:“你既然有心,我便允了,若四十九日後太後醒來,我便封你為正三品郡主。”

周圍仆人的目光全都聚集在蕭沐清身上,那可是郡主!這封號原本只能給公主王女,後來慢慢多了些,也不過封給與皇室血脈親近的女子,蕭沐清一介戶部侍郎之女,得此殊榮,可以說是一步登天。

可對方搖頭道:“多謝陛下厚愛,只是妾自薦,只是憂心太後娘娘的身體,並無邀功之意。”

皇帝眼中多了讚賞:“好,蕭侍郎教出了個好孩子。”

後面的情況杭絮懶得再看,她趁眾人不註意,悄悄退出內室。

不久,容琤擡起手,想牽一牽身旁之人,卻撲了個空,環顧四周,看見對方離去的背影,毫不遲疑跟上去。

杭絮來到外間,被皇帝扔在地上的醫書此刻孤零零待在原地,她彎腰撿起來,慢慢翻動著。

記載藥方的那一頁被地板摩擦得有些微破損,泛黃的書頁更顯脆弱,她翻過去,看起醫書的其他部分。

白鹿血、術丹藤、紅骨砂……粗略一翻,這裏面記載的一個病癥也無,竟是各種北疆的毒藥!

杭絮自小在北疆長大,對這些毒藥,自然有所耳聞,有幾個還格外熟悉,在戰場上經常會用到,再看下面的癥狀描述,竟也大差不差。

她的手指微微顫抖,又翻到記載病癥的那一頁,最上面幾個字被磨損得看不清楚,癥狀處則寫著:此癥發病奇異,患此癥者嘔血不止,而後昏迷不醒,狀若深眠,藥石無醫,最多可活兩月。

嘔血不止,狀若深眠……

一張火光中的笑臉忽地閃現,圓臉的士兵端著酒,坐在篝火旁笑嘻嘻地跟她說話:“小將軍,你可不知道,北疆的花草那叫一個奇怪,其中有一個,叫做沙棘果,樣子紅通通的,特別好看,但吃上幾個,就會嘔吐,吐出來的汁液血紅血紅,跟血一樣,嚇死人,然後就大睡不醒,不過最毒的地方在它的皮,把皮剝下來,曬幹磨成粉,就是一等一的蒙汗藥!”

她的手指摩挲著那幾個模糊的字跡,一筆一劃勾勒出“沙棘”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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