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章(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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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誒,誒,師傅,這玩意兒怎麽又……哦,哦,好了,好了,有聲兒了,咳,咳。”一身登山裝備,頭戴印有“白雪一旅”字樣帽子的年輕導游小韓拿著一支有線話筒熱絡地朝著車上的眾人微微鞠了一躬,“各位叔叔,阿姨,帥哥,美女,大朋友,小朋友,大家好啊,我呢,就是今天咱們這個白雪國家森林公園一日探秘團的導游小韓,我的微信大家剛才大家都掃了,都加上了是吧?”

應答聲不絕,占了最前面兩排的帶著一個八歲左右的男孩子的夫妻同時說:“加上了。”

和筱滿隔著一道走廊坐著的一對中年夫妻舉手回應:“加了,加了。”

筱滿揉了揉眼睛,打了個哈欠,趙尤問他:“再睡會兒?”

筱滿往外看了看,他和趙尤身處的這輛旅游大巴車停在白雪村村口的土馬路上,邊上的一片矮屋的墻上拉著一道橫幅:森林防火,人人有責。

橫幅前有幾個老人在張羅著曬玉米。趙尤跟著往外瞅著,輕聲說:“應該能跟上。”

一個年輕男人問道:“美女導游,咱們拉個群唄?”

坐在筱滿和趙尤前面一排的一對情侶中的女孩兒犯起了牢騷:“拉什麽群啊,有導游的號不就好了嗎?費這個事幹嗎?”

又有人問了:“不是說八點準時發團嗎?我們這下午還要趕火車去長白山呢,你這來得及嗎?”

小韓陪笑說:“來得及,來得及,肯定來得及,這才八點過五分鐘,我這兒也是咱們經理說臨時加了個人,誒……好像就是這人,誒,大哥,你是參團去森林公園的嗎?這兒,這兒!”

筱滿一擡頭,看到杭豐年上了車,他合著手掌給大家賠不是:“不好意思,不好意思,睡過頭了,不好意思了大家。”

“小心臺階,誒,好嘞,您看有空位就坐吧,好嘞,好,我數數啊,一,二,三,四……十,十一,好嘞,雷師傅,人都齊了,咱們走吧。”

“嗒”一聲,旅游大巴車的門關上了。

小韓整了整衣領,道:“誒,好,那我們現在呢就要離開白雪村,朝著白雪國家森林公園進發了啊。”

車子發動了,她面朝大巴上的眾位乘客,一手抓著話筒,一手捏著手機,人靠在司機座後頭,一會兒瞥一眼手機,一會兒看看大家,笑瞇瞇地,搖搖晃晃地介紹:“這個白雪國家森林公園啊,2017年新竣工,大家都知道吉林這兒的自然資源特別豐富是吧,冬天,霧凇島上看霧凇,秋天呢就去東石森林公園去看紅楓,夏天,吉林的平均氣溫才22度,天氣幹燥清爽,去長白山周邊轉轉,避暑,那準沒錯,這春天吶,就得看我們這個白雪國家森林公園的了,春天大家都知道是……”

“交配的季節。”那年輕情侶中的女孩兒悄聲說,男孩兒咯咯偷笑。

“……是萬物覆蘇的季節啊,我們這白雪森林公園啊,裏頭的植物……”小韓瞥著手機,“光是樹的品種啊,總數就有五十萬……啊,不,是,是一百五十多種,其中包括珍貴名木……”

筱滿打了個哈欠,從座椅縫隙裏往後瞥了一眼,就看到杭豐年抱著背包仰頭呼呼大睡。靠窗坐著的趙尤拱了拱他,筱滿還瞅著杭豐年,把手伸了出來,攤開了,靠在了趙尤的胳膊邊。趙尤往他手裏放了一把剝好的松仁。筱滿的目光收了回來,撿了兩顆松仁吃了,看了看趙尤。趙尤還在專心地剝松子,剝一顆,放一顆松仁給他,把殼扔進掛在前排座位後頭掛鉤上的垃圾袋裏。

筱滿不再看杭豐年了,側著臉打量趙尤,趙尤也打量他,車子開在顛簸的土路上,兩人的目光時上時下,時左時右,仍然穩穩地互相打量著。趙尤說:“等會兒回來的時候再買兩包,這松子好大啊。”

“好剝嗎?”

“都開過口了。”趙尤說。

“大家現在看啊,我們右手邊現在就是白雪水電站,我們的森林公園就是從這裏開始的了,占地兩千多公頃,植被覆蓋率高達百分之九十五,我剛才看咱們團裏有位特意來觀鳥的大哥,鐘大哥是吧?您可算是選對地方啦!”

趙尤問筱滿:“要喝水嗎?”

筱滿撓了下額頭上的膠布,說:“我們也該帶個望遠鏡。”

他的話音甫一落下,那一廊之隔的中年婦人就問他了:“小夥子,你手怎麽回事啊?這爬山不妨礙吧?”

筱滿笑著去看那婦人,回道:“車禍,出來旅游的前兩天出的事兒,本來是要去怕長白天的,出了車禍,就琢磨著改走一些輕松些的路線,找了半天,覺得這個路線不錯,沒什麽爬山的,就時走走平地。”

“是,是,我這腿腳也是不利索,你們也是在白雪村避暑來的?哪兒人啊?”

“我們從海省來的。”筱滿說,“您和您先生呢?”

“我們從青島過來的。”

“青島也挺涼快啊。”

“這不是來看女兒和女婿嘛,本來要給我們報團,在吉林走一圈的,老頭子說跟團累得慌,就租了輛車,我們自己自駕,昨天才到的白雪村,閑逛的時候看到這麽個一日游的團,就報了名。”

“自駕好,自駕自在,想去哪兒就去哪兒。”

“對啊,現在自駕忒方便,車上都有那個什麽導航,信號哪兒都有。”

筱滿笑著答著,和那婦人搭著話。趙尤不剝松子了,擰開了礦泉水瓶子遞給他,把裏頭塞著的一根吸管捏了出來,遞給筱滿。

“除了松鼠這種常見的,還有梅花鹿,東北大黑熊,大家看到熊,知道第一件事是做什麽吧?”

“裝死!”一個年輕人喊道。

哄堂大笑。筱滿喝了兩口水,那中年婦人拍了拍身邊正打瞌睡的老伴。

小韓說:“大家放心啊,目前呢,咱們這兒還沒出過黑熊襲擊人的事兒,大家如果啊,萬一啊,要是脫了隊,遇到了熊,也千萬不要慌張,熊見了人,其實它更慌,一定要保持冷靜,相隔距離較遠的時候,就慢慢地移動開,就好了。”

“啥算較遠的距離啊?”前排的小男孩兒舉高手問道。

“除了動物呢,我們這兒還盛產黑木耳,松子,白雪村的松子大家都買了吃了吧,是不是個頭特別大,特別香,這山裏的松茸也是一絕,不少日本人特意來我們這兒買松茸回去呢,大家看一下啊,就是我手裏現在拿的這款,這個是幹貨包裝,回去用水發一發,煮湯特別鮮甜,這個呢,誒,小朋友,幫阿姨拿一下啊,來,來,這個是我們最新研發的小包裝的零食松茸,真空包裝的,我拆了一包小龍蝦口味的,給大家嘗嘗啊。”

“有別的味道嗎?”

“有啊,有,有螺螄粉味,椒麻雞味兒的,還有新奧爾良口味的,您要哪個?”

筱滿拿了一些松茸,遞給趙尤,趙尤吃了吃,皺起了鼻子,把筱滿手上剩下的都拿走了,輕輕搖頭。筱滿抽了張紙巾擦了擦手,也擦了擦趙尤的手。他的左手還打著石膏,右手因為肩傷的影響還提不了重物,連瓶蓋都擰不開,頂多只能拉一下衣服拉鏈,抽幾張紙巾,早上穿襪子,系皮帶還都是趙尤幫的忙。想到這兒,筱滿不由把趙尤的手又擦了一遍。他隔著薄薄的紙巾仔細地摸著這雙比他的手大一些,手指很長的手。

這時,小韓提醒大家他們已經進入森林公園的地界了,土路成了柏油馬路了,馬路兩邊綠意盎然,中年婦人拿著手機攝影,坐在他們前面的情侶不停拍照,有人感嘆:“哇噻,好漂亮!”

陽光射進來,趙尤拉起了窗簾,筱滿往後仰去,往邊上一歪,靠在趙尤的肩上睡著了。

車到森林公園,一群人下了車,小韓去買票,並囑咐大家:“要上廁所的在這裏上一下啊,進去之後,廁所就比較少了。”

周圍還有其他旅行社帶來的游客,大家紮堆往廁所去,男女廁所前都是大排長龍。那杭豐年站在了車邊抽煙,趙尤和筱滿走了過去,問他借火,點煙。趙尤背著雙肩包,夾著煙,問杭豐年:“怎麽稱呼啊?”

杭豐年說:“姓張。”

筱滿摸著打火機,拿了煙,沒點,說:“張大哥?”

杭豐年笑了笑:“你們不會用身份證登記的吧?”

趙尤笑了笑,指指自己:“小廣,”又指指筱滿,“小東。”

筱滿補充:“海省來的。”

“曹,”杭豐年笑了出來,“離譜吧?”

趙尤眨著眼睛不理解:“還好吧?”

筱滿也笑、杭豐年一看周圍,聲音輕細了,說:“之前在延明明的身上發現了薰衣草花粉殘留,還記得吧?”

趙尤低頭抽煙,問道:“查了10號那天餐館附近幾條街的監控了嗎?”

他們離游客聚集的地方很遠,只能依稀聽到一些嘈雜的,充斥著天南地北口音的碎語聲。他們離一些樹比較近,微風穿針引線,樹枝娑娑響,綠浪往南推,陽光漏下來,恰照著筱滿的臉,他稍瞇起了眼睛,摸了下短短的刺刺的頭發,眼波一轉,正好截住了趙尤看他的視線,他挑了挑眉毛,眼角往邊上瞥去,趙尤跟著看過去,便看見一只渾身漆黑的松鼠窩在一棵榆樹的枝頭,捧著不知從哪兒撿來的松果,機敏地東張西望。筱滿笑了出來,手裏做剝松子的動作,趙尤抿了抿嘴。

杭豐年說:“排查到了一些車,打電話給車主一一詢問了,找到了10點到12點之間停在餐館外頭停車場的幾輛車,查看了他們的行車記錄儀。”他抖落煙灰,“有一輛車拍到了延明明和老周在停車場見面,感覺得出來兩人是刻意觀察了下周圍後,找了個他們覺得不會被人看到的地方之後再開始談話的,也是巧了,拍到他們的那輛車的行車記錄儀的指示燈壞了,可能他們就覺得站在那個位置不會被拍到了。”

說著,杭豐年拿出了手機,筱滿擋在他們前面,趙尤拿了杭豐年的手機,立即點開了杭豐年手機上的一段視頻,視頻裏正是站在普羅旺斯餐館的停車場角落裏的延明明和周思暢。延明明的下半身被一輛黑色吉普車擋住了,上半身是一件亞麻衣服。周思暢側身面對著她站著,神色凝重。

“讀唇方面我不是專家,這案子上面已經結了,我也不好在省裏找專家。”杭豐年說道。

筱滿便跟著看起了視頻,周思暢和延明明面對鏡頭的畫面只有一瞬,周思暢十分警覺,很快就擋在了延明明身前,還時不時觀察周圍,保護的意味很重。筱滿搖搖頭,說:“只看到他問了句,怎麽回事。”

視頻繼續播了兩分鐘後,背對著鏡頭的周思暢做出了個摸口袋的動作,他像是給了延明明一些錢,然後他扭頭往鏡頭右側一看,鏡頭拍到了他的嘴。筱滿又能讀他的唇了,他道:“你去白雪那裏避一避吧。”

筱滿一說這句,杭豐年就道:“他讓延明明回這裏,回他老家避一避?他幫他在這裏做了安排?你們去村上問過了嗎?”

筱滿道:“可結果延明明卻去了餘縣……”

杭豐年道:“我打聽下來周思暢幾十年沒回來過了。”

筱滿說:“我們問下來也是說他和老家這裏都沒聯系過。”

杭豐年道:“那他每年說回老家探親是回的哪裏?該不會延明明覺察出了其中的蹊蹺……”

筱滿看了看一直沈默著的趙尤,道:“不過,村裏人說之前也有人來打聽過他的事。”

“誰?”

話到這裏,趙尤的耳朵一動,把手機塞給了杭豐年,就聽小韓道:“來來,白雪一旅的朋友們,這裏集合,這裏走啊,我數數人啊,一二,三四……”

三人扔了香煙,朝小韓走去,分散在了逐漸聚攏的團客人群裏。小韓的手裏多了面紅色小旗,人都到齊了,她一揮旗子,帶著十來號人進了森林公園。

這森林公園裏鋪有許多木頭步道,路都是平地,沒有坡道,走起來非常輕松,步道還都很寬敞,路線又多,小韓帶著他們走的這條路線就只有他們這一隊人,大家走得都很松散。趙尤和筱滿行在隊伍的最末,杭豐年就走在他們前面,逐漸和前面的人拉開些距離後,他退後幾步,又來和他們搭話,道:“你上次讓我找的榴蓮,這個工程量太大了,你給我的斷刺又很小,目前還沒能找到和那根斷刺能吻合上的。”

趙尤說:“真太麻煩您了,這活兒確實不好幹。”他問道,“這您問人要發現小孩屍體周邊的掉在地上的榴蓮沒人起疑心吧?”

“沒事,我和刑技的說了,我丈母娘特別愛吃榴蓮。”

筱滿問道:“真的?”

“真的啊。”杭豐年喘了幾口氣,一看筱滿的胳膊:“你怎麽走起來一點都不喘啊,按說你這手斷了,這人的平衡就不好了,這……”他搖搖頭,超過了筱滿,說:“林舍前辭職了。”

他又嘟囔:“你說找到那榴蓮能幹嗎?就算有人拿榴蓮砸人,臺風大雨的,指紋之類的痕跡也早就洗得幹幹凈凈的了吧。”

筱滿就說:“也許會留下什麽別的痕跡。”

他道:“破案不就是絕處逢生嗎?”

杭豐年嗤笑了一聲,又開始搖頭,興嘆,甩開了趙尤和筱滿,跟上了大部隊。筱滿走得更慢了,趙尤也就慢騰騰地走在他身邊。他們還是能看到前方同行的團客,每個人都只是一個色塊,白的,黑的,黃的,紅的。小韓手裏的紅旗飛得高高的。他們在樹蔭和陽光下穿梭。

筱滿說:“從龜背島逃出來之後,她第一時間就想到去找老周,一是因為她和老周提前約好了在餐館見面,她去就能見到他,二是她下意識覺得老周能為她提供某種程度的保護,或者能為她的遭遇出出主意,可她還是猶豫了,她在想到底要不要相信老周……”

筱滿說:“如果是我……”

趙尤突然大喊了一聲,指著樹枝高處道:“蛇!”

筱滿看也沒看,用胳膊肘捅了捅趙尤,加快了步子。趙尤抓著他的衣角,說:“真的有蛇。”

筱滿沒理他,趙尤還解釋:“剛才那是棵蘋果樹。”

筱滿瞪了趙尤一眼。趙尤從背包裏摸了個蘋果出來,遞給他。筱滿看著他,好氣又好笑:“剛才摘的?”

趙尤笑了笑,筱滿不吃,他自己吃,他說:“你別走太快,我怕跟不上。”

前面小韓就喊了:“後面的兩位帥哥,跟上啊!別掉隊啊!”

行程過半,旅行團在一間茶室歇腳的時候,杭豐年又去了外面的觀景平臺抽煙,筱滿在室內喝茶,聽小韓介紹他們這兒的特產,白雪茶葉。趙尤去了外面找杭豐年。

平臺上只有他們兩人時,杭豐年把手機放在了他坐著的石頭凳子上,道:“山洞裏發現的那些東西的照片,都寄到我們辦公室來了,我自己拍了拍,你自己往後翻吧。”

趙尤拿了手機翻看:五只大小不一的木碗;三顆放在一起的,長得很畸形的蘋果——已經開始腐爛;一些畫筆和顏料——看顏料上的印刷字,像是法國產的;兩根燒過的蠟燭;一捆用麻繩綁著的,十二根全新的長長的白蠟燭;一本人民文學出版社出版的《鏡花緣》;打開的《鏡花緣》的內頁裏夾著的一張黑色卡紙,像是書簽。

杭豐年眺望著遠處,說:“口供也在裏面。”

他說的口供也是手機拍下來的,被訊問人叫做延長安,趙尤這才看了那口供第一頁,聽到一陣腳步聲,他忙放下了手機,笑著和杭豐年說:“謝謝您的火啊。”就走了。

他和一個脖子上掛著相機的中年男人擦肩而過,中年男人去了觀景平臺觀鳥。筱滿在屋裏吃上了一種酥皮的茶點心,嘴角沾了點碎屑,他揮手招呼趙尤:“這個挺好吃,你嘗嘗。”

那茶點心是奶黃抹茶餡兒的。

從茶室出來,旅行團繼續散步似的在森林公園裏漫步,這路上還經過了蝴蝶花園,到了一間養蜂場,小韓一個勁推銷蜂蜜禮盒,一個男人說自己去養蜂場後頭小解的時候,看到了一頭黑熊,大家都嚇壞了,催著小韓快些離開。趙尤買了一盒蜂蜜禮盒,和先前在茶室買的茶葉一塊兒裝進了雙肩包裏。小韓帶隊,抄近路,出了森林公園。

這一日團在三點的時候回到了白雪村,趙尤和筱滿去了先前下榻的民宿收拾了行裝,叫了輛車,去了汽車站,買了車票趕往吉林市區。長途車開出車站,筱滿發了條微信給尹妙哉:我們大概三個小時後到市區。

尹妙哉秒回了一篇公眾號文章給他,附帶一個手往旁邊指的表情,文章標題寫的是:吉林美食推薦!吃貨必看!必吃!

筱滿拿給坐在他邊上的趙尤看,趙尤眨眨眼睛,給筱滿自己的手機,他正搜呢,吉林哪家肉骨頭湯好吃。筱滿笑著找了個青蟲的表情發給尹妙哉。尹妙哉就生氣了,連發怒火表情,回:誰要做趙尤肚子裏的蟲啊!

趙尤沈聲說:“世上好像沒什麽必定要吃的東西,必定要做的事情吧?”

這一班客車只有五個乘客,他們兩人坐在最後排。

筱滿點了點頭,道:“好像也是。”

他知道趙尤並非在說探索吉林美食的事情,他還在想周思暢的案子,盡管趙尤看上去和他的這個老師並不很親近,但很難說周思暢自首後獨獨點名要見趙尤,似乎有意托付他,並且信任他能厘清發生在延明明和他身上的一系列謎樣事件,可到頭來,真相還未找到,周思暢卻在看守所死去這件事沒有給趙尤帶來一些影響。尤其是離開雁城之後的這段日子,他們馬不停蹄趕來了吉林,來到周思暢的老家追查,有好幾次,就剩下他們兩人獨處時,筱滿發現,趙尤會露出一種罕見的,略顯困惑的,正尋求著什麽答案的表情——正是此時此刻在他臉上閃現的這種表情。

趙尤說著:“但是有能力去做的事情不去做,好像又有些……不太好?”

筱滿說:“好像也是。”

趙尤笑了出來,筱滿也笑,變成他問趙尤了:“沒有標準答案的嗎?”

“好像真的沒有標準答案。”趙尤托腮看著他,“我知道的唯一有標準答案的事情就是,我真的很喜歡你。”

筱滿想了想,覺得實在好笑:“那地球是圓的呢?”

“那就讓它是圓的唄。”

“那蘋果會從樹上掉下來呢?”

“那就讓它掉下來啊。”

筱滿問不下去了,他受不了趙尤眼也不眨地看著他的樣子了,幹脆閉上了眼睛打盹。他聽到趙尤又開始剝松子,輕輕地,連貫地。他夢到他們一起看著一只松鼠在一個洞穴裏堆積松果,地球好像是方的,蘋果好像是往天上長的,他們就靠在一起看著那只松鼠,覺得很好笑,就一起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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