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章趙尤&筱滿part2.中

關燈
沒有人有異議,王威廉指著走道,說:“那走吧。”

趙尤先動,步伐輕松。其餘人都是眼觀鼻,鼻觀心,那葛俊華默默地走到了趙尤邊上,不停沖他使眼色,往身後瞥,瞥槍,瞥王威廉。王威廉拿著槍就走在他們身後。趙尤對葛俊華的暗示明示熟視無睹,那葛俊華就悄聲說話了:“趙警官,王老師的情緒現在很不穩定,萬一擦槍走火,傷到了你怎麽辦?”

不等趙尤回答,王威廉先說話:“我們去谷倉那裏拿船。”

趙尤回頭問了聲:“拿船?”

王威廉沒再說話,收起了槍,經過大廳,開了門,雨淅淅瀝瀝地下著,趙尤先出去,一看葛俊華,他皺鼻子皺眼地瞅了瞅王威廉,不情不願地也走進了雨裏。趙尤領頭,王威廉殿後、指路,三人冒雨來到了谷倉前。王威廉開了門進去,留了趙尤和葛俊華在外頭。這谷倉座落於一片密林中,周遭沒有半個人影。

葛俊華又和趙尤搭話了,說:“趙警官,我真的不是周思暢的同夥,一定是有人栽贓陷害我!你說老王他怎麽會認得周思暢的筆跡?還這麽篤定?裏面一定有鬼!對!他還改過名字,他以前不叫這個名字的,你去查查他的戶籍信息,好好查查他和周思暢的關系!”

趙尤東張西望,拉著葛俊華躲到了一棵芭蕉樹下頭避雨,掏了掏耳朵,沒搭腔。葛俊華哭喪著臉拜托求饒:“我真的是冤枉的啊,我真的沒幹過什麽拋屍的事情,我也沒那個錢收購股份啊,我和你說吧,我就一張信用卡,還是我爸的副卡!我花什麽錢他不知道啊!”他指著谷倉道:“那個王老師他是瘋的!我和你說他們這裏就是搞邪教!他就是邪教頭頭!邪教頭頭都瘋瘋癲癲的!!他會拿我去當活祭品你信不信?他們另外那個島可邪門了!人一上去就不是自己了,就都像著了魔一樣!現在想起來我都後怕啊!真的!那島上肯定有古怪,擺了陣!被人下了降頭!你是警察啊趙警官,這封建迷信你得破除一下吧??”

趙尤拍了拍葛俊華,說:“他有槍,有槍的最大。”

葛俊華就說:“不是啊,你以前是刑警啊,他都糟老頭子了,你打不過他??”

趙尤一板臉:“ Jason,這點我就要批評你了啊,你想得不周全了吧,我按兵不動也是怕說了什麽幹了什麽惹惱了他,不知道他會幹出什麽事情來,這裏畢竟是他的地盤。”他一攬葛俊華,“你自己也說了這裏就是個邪教,他是邪教頭目,那他那些信徒,你想啊,那他肯定有信徒對他是死心塌地的吧?不說一呼百應,一呼,總有十來個人應的吧,我就算搶了他的槍,我問你,左輪一共幾發子彈?”

“六發?”

“他開了一槍了,還剩幾發?”

葛俊華伸出五指。趙尤點頭:“好,就算我彈無虛發,一槍一個,那剩下的人怎麽辦?我這要是弄不好,激怒了邪教頭目,邪教分子,說不定他們把我,把你,你姐,老王,小徐,康橋,一個個都生吞活剝了呢。”

葛俊華抿了抿嘴,老實了,不說話了。那王威廉這時出來了,拿了一捆草繩,先是把葛俊華捆成了個粽子,接著招呼趙尤一塊兒把一艘小木船從谷倉裏拖了出來,木船不重,底下配了個滾輪車,趙尤拖滾輪車,王威廉拿了一副船槳,還是趙尤走在前面,葛俊華走在中間,王威廉殿後。他們往碼頭行去。

筱滿往前踉踉蹌蹌跑了兩步,腳底不知被什麽東西一絆,腳踝一扭,摔倒在地,他趕緊抓了一大把土就往身後扔出去,扭過頭氣急敗壞地罵道:“林舍前!你瘋了??!”

那林舍前一直貼在筱滿身後追著他,筱滿這一把土甩出去,正糊在他的眼睛上,他卻沒理會鉆進了眼裏的泥,甩了下腦袋,勉強睜開了眼睛就又朝筱滿撲將了過來。他伸手就要掐筱滿的脖子,筱滿往邊上滾開,試著爬起來,卻被林舍前一把抓住了小腿,拽回了地上,他按住筱滿的肩,一拳就打在了他肚子上,筱滿吃痛地抿緊了嘴唇。林舍前的樣子看上去非常冷靜,他的動作也是——手不抖,出手又準又狠,嘴裏也沒有發出任何嘀嘀咕咕的聲音——以筱滿的經驗,多數時候,人在情緒驅使下動用暴力時都會不斷地自言自語,以此說服自己繼續這突發的暴力行徑。

暴力的開關一旦開啟,就很難自己關停。可此刻的林舍前卻像個冷酷的職業殺手。暴力對他來說,習以為常。

筱滿又吃了一拳,他的肚子很痛,頭更痛,他的腦袋剛才受到了撞擊,以至於身體不聽使喚,視線也很難穩定下來,到現在看什麽都還是模模糊糊的,視線的上半部分像是蒙了一塊黑布,他的記憶也有些模糊,只記得不久前他和林舍前還在說話,下一秒他就撲了過來掐住了他的脖子。他的後腦勺就是在那時候撞到了那棵倒在地上的樹上。之後——之後他用膝蓋頂開了林舍前,推開了他,他的第一反應就是“逃”,他的身體好像知道以他目前的狀況絕對不可能在和林舍前的爭鬥中戰局上風。於是他奪路而逃,林舍前追著他,接著,他就被地上的什麽東西絆倒了,再接著,他抓了把土扔出去試圖為自己爭取些逃生的時間——可他還是被林舍前抓住了,被他壓在地上掐住了脖子。

毫無疑問,林舍前要殺他。殺了他之後他會去報失蹤嗎?多虧了他剛才無頭蒼蠅似的在海鮮市場裏找了那麽多船家要他們帶他出海,林舍前一下就能和他的失蹤撇清關系了。臺風天出海,在海上失蹤難道不是他自找的嗎?他的屍體會和那女孩兒的屍體一樣被埋起來嗎?可是,林舍前殺他的動機是什麽?筱滿自認不是個對殺意遲鈍的人,但是自接觸林舍前到現在,他只感覺出來他在隱瞞著一些什麽,或許關於他協助他的目的,或許關於他的真實身份,但那絕非殺意,那是什麽觸動了他必要殺死他的決心?

對,在是看到那具屍體之後,不,確切地說,應該是在挖掘到了那雙布鞋之後,那雙布鞋有什麽問題?他把它們抓得那麽緊。仔細回憶,林舍前在敘說自己的身世的時候好像一直在撫摸布鞋的針腳,再仔細想想,他的身世,還有他之前說過的話,他之前說過的每一句話,關於這座島,關於如何島,一定有線索在裏面,關於他的殺意,關於他必須在這裏殺死他的原因,再想一想,再努力想一想!怎麽能在這個時候臨陣退縮!好歹在他身上留些記號,提醒小尹他們,他很危險……

筱滿無法思考下去了,他想吐,想呼吸,需要更多的空氣,他伸出手去摳林舍前的雙手,徒勞,又去掐林舍前的眼睛,林舍前屢屢拍開他的手,他不死心。

留下點抓傷也好,一定要在他身上留下些訊號,如果趙尤見到了他,趙尤那麽敏銳,趙尤會意識到的……趙尤還在等他……

筱滿使出了渾身解數,也不管手抓到了那裏,狠命往下掐去。林舍前慘叫著松開了手,筱滿頭痛欲裂,急喘了幾口氣後,看著捂住了臉跪在地上的林舍前,嘗試著和他溝通:“你……你要殺我,你也要讓我死個明白吧??”

他左右亂看,就看到附近有個白乎乎的東西,像是塊不小的石頭,他朝那裏爬去,他離林舍前不足一米,要是把石頭扔出去,他應該可以砸中他的腦袋,以那塊石頭的大小,運氣好的話,林舍前會暈過去,運氣差一些他也能拖延一些時間,那之後……筱滿的心突突跳了兩下,那之後他還能做什麽?船毀了,他不認識航線,游泳離開?最近的島嶼就是那個龜背島,很難說那裏會不會比這裏更安全,還是先問清楚女屍的身份?布鞋的事情?

想到這裏,筱滿又說:“你是不是突然認出那個女孩了?”

林舍前站了起來,手伸到了身後去,筱滿一個激靈,暗道不妙,撲過去抓住地上那白色的東西,這一抓,他渾身都涼透了,那哪是什麽石頭啊,分明是一朵白蘑菇!林舍前的聲音響了起來:“我會告訴趙尤,你是在去找他的時候,遇到臺風,船難,失蹤了,他會永遠記住你的。”

哢。那是壓倒擊錘的聲音。筱滿舉起了雙手,緩緩轉過臉去,擡起眼睛看著林舍前。他正用一把左輪手槍指著他。

林舍前還道:“你就不用擔心失去他了,你會在他心中永遠留下一個位置。”

筱滿看著那銀色的左輪手槍,問道:“這不是警用槍吧,美國貨,哪來的?那個女孩兒的鞋有什麽問題?”他說,“我真的只想死個明白。”

“你的話太多了。”林舍前開了一槍,射中了筱滿的右肩,筱滿仰面躺倒在地,痛不欲生。林舍前走到了他身邊,左輪的槍眼這一回對準了筱滿的腦袋。

筱滿笑了出來,說:“我是真的想死個明白。”

他並非想用問題拖延時間,尋找逃生的可能,他不想逃了,逃又能逃去哪裏呢?人活著,又有誰、又怎麽能逃過死亡的追捕呢?

死亡終會來臨。他近乎坦然地望著林舍前:“你的提議很不錯,死在這裏也不錯,鳥語花香,我活著沒能給這個世界做過什麽太大的貢獻,死了之後,我的血肉能滋養一方土地,我覺得蠻好的。”

他說:“起碼這一刻,這一刻,我死了,我知道世上有一個人愛著我,總比他先離開我……他會離開我的吧?我沒什麽能給他的,我和他在一起只會拖累他,他值得比我更好的人,我沒有錢,沒有車,沒有房,沒有上進心,得過且過,我連愛他我都不知道怎麽愛,我能給他什麽呢?我只會讓他覺得不安,讓他擔心。”

他咳了一聲,牽動肩膀的傷口,流了下眼淚:“死在這裏,總比那種孤獨終老啊,無人問津地死了強,我好怕一個人孤伶伶地死掉啊。”

林舍前持槍的手抖了一下。筱滿說:“沒關系,不是所有問題都有答案,我可以死得不明不白,沒關系。”

他的右肩已經不痛了,只覺得肩上濕濕的,人昏昏沈沈的,槍響的餘音還在他的耳朵裏盤旋,那久違的尖銳的耳鳴似乎為了響應這回音,竟自說自話地開始為它伴奏。

太陽落山了,金光散開,鋪在天上,整片天空竟變成了紅色,這就不太合理了,金黃色加上藍色,怎麽會變成紅色呢?

筱滿笑了,他懶得去管了。趙尤應該知道其中的道理,他懂很多,知道很多道理。他會知道要怎麽從他的“失蹤”裏走出來的。

天空像極了一塊紅色的地毯。筱滿摸著松軟的泥土,天地仿佛顛倒了,他感覺他正躺在天上的紅毯上,他能摸到觸感松軟的絨毛。

遮在他眼前的黑幕忽然也變得很紅。

筱滿心滿意足地把手搭在腹上,閉上了眼睛:“林舍前,你見到他,就告訴他,我覺得幫不了他,臨陣退縮,跑了,他會相信的,他知道我就是這樣一個人,我只會選擇逃避。”

他隱隱覺得其實他一直在等待這一刻,帷幕落下,他先退場。他總是把爛攤子留給別人,這輩子他學不好了,如果有下輩子,下輩子,他想做一棵果樹。發芽,長高,長大,散開枝葉,開花,結出果實。

他說:“我真羨慕你每個月需要還房貸。”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