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章(下)趙尤&筱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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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更大了,像有一只大老虎在撓窗戶,虎爪把玻璃刮得“曾曾”地響。這大老虎還不時發出兩聲威脅的虎嘯。沙灘上的遮陽傘和躺椅早早地被酒店的工作人員收了起來。鉛雲遮蔽了日光,大海高高舉起浪花,奮力往空中擲去,試圖砸穿這層阻擋了它和陽光接觸的障礙。

接著就下雨了。外頭的大老虎開始用掌子拍打窗戶了。砰。砰。大雨瓢潑。

小靖的聲音從筱滿身後猛竄了出來:“筱老板!截圖傳過來了!”

筱滿拉上了窗簾,從窗邊走開。小靖扭頭看著他,不停戳著筆記本的屏幕,說:“是周思暢!你看!”

筱滿走到了小靖身後,彎腰盯著那屏幕。小靖調出了一張截圖和一段監控視頻,道:“監控他也傳過來了,你看,是不是周思暢?是不是他?!”

截圖裏是一個戴著鴨舌帽,打扮樸素的男人,側身站在一扇周圍長了些野草的防盜門前頭。帽檐遮蓋了男人的上半張臉,他的手上也沒有配戴手表、戒指之類的東西。小靖開始播放那段監控視頻,視頻顯然是從另一個地點——從室外移動到了室內,從一個較低的角度拍攝的。那個男人又出現了——從打扮和衣服的款式顏色來看,正是先前截圖裏的那個男人,而從這個較低的角度,監控攝像頭清晰地拍出了男人的樣貌。確實是周思暢。無意間,周思暢還瞥了那鏡頭一眼,但似乎並未註意到自己被攝入了畫面,他在和人說話,嘴唇翻動,筱滿來回看了幾遍,讀出了他的唇語,他說的是:“裝了在手機上能看的話,那能在家裏的無線網隱藏嗎?”

小靖打了個哈欠,雙手墊在腦後,道:“他還懂挺多,知道這種攝像頭一般都是用無線網,這人也太謹慎了,一直低著頭,不過他沒想到,那天老板那裏正好來了一批新貨,就是外表看上去像一支筆,筆蓋上呢,內嵌了攝像頭,那老板就拿了一支插在桌上的筆筒裏做測試,想看看室內的拍攝效果怎麽樣,恰好拍到了這個老周。”

筱滿笑了:“007啊?”

“你說,這一類產業啊,算不算發展軍工業啊?”

筱滿笑出了聲音,目光下移,看著視頻的拍攝時間。2018年1月3號。他捏了捏小靖的肩膀,道:“行,你先休息吧,多久沒闔眼了?”

小靖抓了一大把軟糖,說道:“我不困。”他道,“你說這個周思暢……”他打了個大大的哈欠,筱滿朝床努努下巴,小靖使勁搖頭,轉過身又面對著電腦了。他敲打鍵盤,說道:“我查查那個海鮮市場吧,那追蹤器的信號怎麽就在那裏停了呢?你確定你看到趙尤上他的車了?”他道,“我再催催那查車牌的人。”

說完這句,他立馬補充:“你放心,我肯定不搞什麽入侵公安系統的事了,這回真是拜托了別人去查。”

筱滿坐在了他邊上,笑了笑。小靖一瞅他,抱著胳膊打起了哆嗦:“你還是別笑了吧,你這笑得也太滲人了。”

筱滿支著額頭還是笑,餘光掃過屋裏的半身鏡。他看到一副陌生的窘迫的笑臉掛在一個肢體僵硬的窘迫的人臉上。他輕輕說:“怎麽突然就這麽大風,這麽大雨了……”

小靖要說什麽,筱滿的手機響了,晏伯遠來電。筱滿忙接了電話。小靖拍了拍他,筱滿開了手機擴音,放在桌上接聽。

晏伯遠道:“不好意思啊,老周自殺的新聞一出,我們幾個同學都知道了,都在發動資源想查,想弄清楚出了什麽事,有些人知道趙尤去了雁城了,打電話和我打聽事,”他急急嘆了聲,道:“言歸正傳,我一個同學他老婆是餘縣痕跡辦的主任,這事你可別往外說啊,他剛才和我透露,他們送檢了延明明鞋底的泥土,在裏面發現了薰衣草的花粉。”

小靖一眨眼,捂住了口鼻,靜靜傾聽。

筱滿來回摩挲著脖子,問道:“土壤成分和發現屍體的山洞裏的土壤成分是不是不匹配?”

“不完全匹配。”

“能不能想辦法和雁城這裏一家叫普羅旺斯的餐館門口的土壤成分比對一下?”他道,“雁城這裏的警察我信不過,我去裝一袋那裏的土,你給我個地址,我馬上快遞寄去餘縣。”

晏伯遠說:“巧了,你和杭豐年想一塊兒去了,他已經寄了個順豐的快遞去餘縣痕跡辦公室了。”

“杭豐年?”筱滿支著額頭,撓著眉毛,“他又打什麽主意……”

晏伯遠道:“或許他也覺得雁城的警察信不過,想自己查清楚案子呢?”他頓了片刻,“你要是實在擔心趙尤,或許可以聯系一下杭豐年,和他聯手?”

小靖沖筱滿搖頭,筱滿也不放心,說:“雁城這裏的情況比較覆雜,知道我存在的人越少越好。”他道,“對了,剛才老周在派出所的事情你才開了個頭,他到底怎麽受的傷啊?”

晏伯遠就道:“他們派出所轄區裏有個四合院,院裏有棵柿子樹,那院裏呢有個老太太,養了好多貓,經常有小貓爬到樹上下不來,老太太三天兩頭跑他們派出所去求助,派出所呢就總派新來的,年紀輕的去救貓,那時候就是老周了,總是他出面去救貓,有一回他又去救貓,樹枝斷了,人摔了下去,那樹特別高,據說有三四層樓那麽高,也是老周命大,正好下面有人在曬被子,起了一定的緩沖作用,不然可能人就這麽沒了。”

“救貓就他一個人去的?”

“對啊,他前前後後去過好幾次了,加上派出所也挺多事,別人也都不愛管那老太太的事,就他一個人去的。”晏伯遠吞了口唾沫,道,“蹊蹺的是,老周一同事老朱和我說,老周人摔了下來,那老太太就去去喊他們幫忙,那四合院到派出所,走路就五分鐘吧,他們到了現場一看,老周拖著條瘸腿,滿地找樹枝。”

“找樹枝?樹枝有問題?他懷疑樹枝不是自己斷的?”

“這就不知道了,反正之後他就轉了文職了。”

筱滿問道:“他那段時間在辦什麽案子嗎?”

“你問到點子上了,那段時間他們片區沒什麽殺人越貨的大案子,都是些雞毛蒜皮的小事,最大的案子要數一場火災。一個裝修隊幫人改造四合院,白天他們就在院子裏裝修,晚上睡在搭在院子裏的棚屋裏,一天晚上,裝修隊的工頭的女兒滿月,請大家吃飯,四合院裏起了大火,火撲滅,在裏面發現了兩具屍體,一對夫妻,男的是裝修隊裏的,叫鄭玉樹,本來說和大家夥一起去吃滿月酒的,在飯店裏坐了會兒就說身體不舒服,胃疼,就先走了,他老婆,柳芳,平時就跟著他們裝修隊,幫著在工地上煮飯,洗衣服,幹點雜活。”

“她沒去吃滿月酒?”

“那時她被鄭玉樹打了,臉上帶了傷,一整個星期都沒出過院子門了。”晏伯遠道,“派出所走訪了周邊的街坊,說是都傳柳芳給鄭玉樹帶了綠帽子,還說看到過鄭玉樹在派出所附近徘徊過,有人說他是是想去找警察抓她老婆偷人。”

“兩人都是被嗆死的?”

“鄭玉樹的後腦勺有傷,但是致死是一氧化碳中毒,女的脖子上有掐痕,但也是吸入過多一氧化碳死的,從她的的手指上發現了汽油殘留,地上還發現了女人平時抽煙用的打火機,那天天氣幹燥,造棚屋的建材又不防火,火一點起來就燒了起來,而且那些裝修隊上的人也說,男的打了女的之後,兩人的矛盾就很深,女的動不動就說要殺了他,不和他過了,和他拼命之類的話。”晏伯遠的聲音漸漸低沈,說道,“延明明的父親延長安,就在他們這個裝修隊裏。”

筱滿彈撥著指甲殼,道:“他是那女人的外遇對象?”

“裝修隊上的人都說不可能,延長安和那鄭玉樹是同鄉,兩人關系很不錯,平時稱兄道弟的,延長安的工作還說鄭玉樹的介紹的,那天鄭玉樹離開後,延長安沒多久也走了,說是去給老鄉買胃藥去了。火燒起來之後,街坊四鄰都趕著去救火,有人在救火的人裏看到了延長安。”

“這案子到了周思暢手上?”

“沒有,這案子因為牽扯到兩條人命,一開始是他們派出所兩個資歷比較老的警察,一個叫錢英,一個叫王大成,兩人接的案子,後來轉給分局了,王大成早就不幹刑警了,周思暢考上碩士之後,他也離職了,下海了,現在生意做得特別大,還改了名字,以前是大小的大,成功的成,現在叫什麽王達誠,馬達的達,誠心誠意的誠,就是那個誠意食品,專門做零食的,我這些都是和錢英打聽到的。”

“火災最後怎麽結案的?”

“夫妻爭執,意外點火燒著了屋子。”

“沒別的可能嗎?比如那天柳芳趁沒人在棚屋,和外遇對象私會,被鄭玉樹發現,三人發生爭執?”

晏伯遠說:“這就不好說了,不過,錢英說,那時候他在王大成的桌上見過一張畫像,問他是什麽,他說是當晚有人目擊到了一個可疑的人在火災發生前進了那四合院,那個目擊者平時會畫兩筆畫,就自己畫了一張畫像給他。錢英和我擔保,那畫像畫的就是延長安,錢英就說要去抓人,周思暢當時在邊上,聽到了就說,這得再找畫像專家找目擊者畫一個才做數,結果第二天那畫像就不見了,錢英再問王大成這事,王大成就說上報了,分局的領導自己會判斷,錢英也沒再追問了,這畫像的事就不了了之了。”

晏伯遠還道:“兩人明顯都是被煙嗆死的,就用意外結了案,男女死者的家屬也沒要求立案調查,拿了包工頭賠的錢就都回了老家去了。”

筱滿盤算了會兒,道:“延長安是什麽時候失蹤的你知道嗎?”

“說不清,錢英說他有印象延長安的閨女去派出所要報失蹤,那時候王大成還沒去做生意呢,還是他接待的延明明,但是這人也說不清是不是再他們這裏失蹤的,他就讓她回戶籍地報案去了。”

筱滿說:“這話也不算不合章程……”他道:“你能聯系上這個王大成嗎?”

晏伯遠說:“我在戶籍裏查了查,聯系了他的家人。”晏伯遠輕笑了聲,“他們說他去阿富汗談生意去了,當地沒信號。”

筱滿搖頭苦笑,晏伯遠道:“我查到他6月10號的飛機,飛去了雁城。”

筱滿的腦海裏閃出三個字:“如何島”,手心裏立時出了一層汗。他謝過了晏伯遠,他看了眼外頭,說:“現在外面風大雨急的,我們也不方便出門,等臺風過去,我看能不能想個辦法和趙尤碰個頭,把這些事告訴他。”

晏伯遠道:“你們都註意安全,你放心吧,趙尤特別怕死,絕對不會幹出什麽威脅自己生命的事情的。”

筱滿又笑,晏伯遠還強調:“他耳聽八方,眼觀六路的,何止八面玲瓏,簡直是千面玲瓏,還是你們在雁城,既不是公職,也沒任何名頭,查這些事情要小心才是,有什麽進展,我們再聯絡。”

筱滿再次謝過了他,掛了電話,就往廁所走去。小靖喊他,問道:“你說那一對夫妻不會是延長安殺的吧!然後他就畏罪潛逃了!誒,現在我們這那什麽時效怎麽算的啊?沒立案是不是二十年就過時效了啊?”

筱滿沒回答,進了廁所,扒著馬桶就吐了。他還是想笑,想笑一笑緩解下緊張的情緒,想笑一笑放松一下緊繃的神經,想附和眾人的看法,不要太擔心趙尤,他很聰明,他很懂得察言觀色,他不會出事,但是他的身體有個聲音卻一直在和他唱反調。這個聲音說著:現在臺風這麽大,趙尤能聽到些什麽呢?無非是風聲和雨聲,這時候就算有人突然走到他背後,他也聽不到吧?習慣了耳聽八方,眼觀六路,掌握身邊一切情況的人,遇上這樣的天氣,這樣無法化解,無法屏蔽的幹擾,這世界會不會在一瞬間讓他覺得異常的陌生,他會不會寸步難行?

筱滿再吐不出什麽了,漱了漱口,從廁所出來了,小靖這時趴在桌上睡著了,筱滿趁機偷溜出門,拿了隔壁的備用房卡開了尹妙哉的房門,躡手躡腳進去,屋裏只有吧臺上方亮著燈。筱滿拿起就放在吧臺上的車鑰匙便要走。孰料,黑暗中,尹妙哉出聲了:“你幹嗎?”

所有燈都亮了起來。尹妙哉坐起身,手裏拿著兩個耳塞,揉著眼睛看筱滿。筱滿嬉皮笑臉:“小尹,你是不是該換個耳塞啊?”

尹妙哉指著外頭:“這鬼哭狼嚎的,除非我是聽覺失靈。”她掀開被子就要下床,問筱滿:“有新的線索了?要去哪裏啊?”

“沒有,沒有,我就是想出去買點吃的。”

“買吃的?”

“酒店的太貴了。”

“哇噻,是你筱老板付錢嗎?”

“我這是幫你省錢啊。”

尹妙哉指著他,勾勾手指:“你過來。”

筱滿放下了車鑰匙:“那我點客房服務吧。”他說,“是不是要給小費啊?”

尹妙哉抱著胳膊無言地打他,筱滿點頭哈腰,緩步往後退。尹妙哉喊道:“你別往外亂跑啊!臺風天亂跑會死人的你知道嗎?”

筱滿去了外頭給林舍前打電話。林舍前接到他的來電,喜出望外:“心靈感應啊筱滿,我才想找你呢,我聽說高隊他們聯系不上趙尤了,在綠樹街上找到了他的手機。”

筱滿直接便道:“你想不想知道如何島在哪裏?那你現在就來洲際接我,一個人來,我沒法相信別的這裏的警察。”

他知道這樣做很冒險,林舍前到底站在什麽立場,為誰做事,他還不能確定,他不相信杭豐年,他同樣也不相信林舍前,但是他如果要開車去找趙尤,尹妙哉肯定會跟著,外面這天氣,他實在不想她冒險。臨時找出租車,就算加價……況且他也沒錢加價。他身無分文。他總是在錢這件事上栽跟頭。錢不是萬能的,但做什麽不需要錢呢?錢能給人最基本的安全感,這恰恰是他現在最需要的。筱滿忍不住打了自己一巴掌:“真沒用。”

臺風一刻不歇地在雁城興風作浪,他的思緒也跟著翻江倒海,愈發慌亂。

趙尤到底在哪裏,他說他打算再上島,他今天出海了嗎?在那個海鮮市場附近上的船?他在海上會遇到危險嗎?如果王大成真的也在那個如何島上,他和延明明的父親的死說不定有關,延明明的死會和他有關嗎?

趙尤聰明,身手也不賴,可這樣才讓人擔心,這樣的人,別人會擔心他探取到太多隱私秘密,會把他視為眼中釘。趙尤也會裝傻,也會糊弄,但這樣也很危險,這樣的人會被人當作隨時可以報廢的棋子。

筱滿搭電梯下樓,林舍前答應了他,馬上來接他。

他必須去找趙尤,他必須確定他現在是安全的。他活了小半輩子,別說職業成就了,連個正經工作都沒有,存款接近於零,一個多月之前他甚至沒有一個棲身之所。他就只有這樣一個人還牽掛著他,就只有這樣一個人願意傻乎乎地等他。他不能失去他。他一輩子都沒法做別人的船錨,他一輩子都需要別人牽絆著他。

筱滿出了電梯,又有些反胃,渾身都沒有力氣,他的無能為力似乎終於表現在了他的身體上。恍恍惚惚,他又感覺自己在海上漂浮,他不是一艘孤舟,他是一個才浮上水面,抓住了一塊求生的木板,一個浪卷過來,他眼睜睜看著那木板又被海浪沖走了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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