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8章 2018(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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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

林舍前在淋浴間裏洗澡的時候,小貝拿著一塊奶油水果蛋糕進來了,蛋糕擱在一只硬紙皮碟子上,他把紙碟卷起來,夾住蛋糕,一口咬在了蛋糕表層塗抹著的厚厚的一層奶油上。他擡起頭,看著玻璃門裏的林舍前,笑了出來。林舍前關了花灑,打開淋浴間的玻璃門,人還沒走出去,先伸了手去抹了抹小貝的鼻尖。他的鼻子上沾到了奶油。

小貝舔了舔嘴角,舌頭往上探去,還想去舔鼻頭,模樣滑稽。林舍前被他的樣子逗樂了,大笑不止,小貝一撇嘴,湊過去就親他,把他逼回了淋浴間裏,把他壓在了墻上。林舍前抱住他,兩人緊貼著,都很亢奮,小貝手裏的蛋糕掉在了地上,他一腳踩上去,林舍前的手無意碰到了花灑開頭,兩人上方撒下幾柱冷水,小貝打了個哆嗦,怪笑著撒腿跑了出去。林舍前大喊:“你的蛋糕!!”

海綿蛋糕被水浸透了,奶油糊塗地堵在排水口,夾層裏夾著的水果散了一地。林舍前蹲下來撿拾水果和海綿蛋糕,唉聲嘆氣:“不要浪費啊……”

小貝在浴室外說:“扔了吧!”

林舍前吸了吸氣,收拾了紙碟和蛋糕,取下花灑沖洗地面上的奶油,水聲很大,他的腳上沾到了些奶油,他認真地洗腳,忽而,他聽到了什麽聲音,耳朵一動,立即關了花灑,問道:“什麽聲音啊?”

小貝沒回話,他大約在看電視,綜藝特效音接踵而至。

林舍前呼喚了一聲小貝,小貝還是沒回音。他便急匆匆走了出去,問說:“是我的手機響嗎?”

“沒有啊,你手機不是放在這裏嗎?你沒開靜音什麽的吧?”小貝大喇喇地躺在床上看電視,指著床頭放著的兩只都正在充電的手機說道。

林舍前搖了搖頭,走到床尾,撿起一條掉在地上的牛仔褲,從褲兜裏摸出了一只帶數字按鍵的諾基亞。小貝咂舌,爬到床尾,趴著看他:“你的手機啊?哇噻,這麽覆古?給我看看。”

那諾基亞上顯示有一通未接來電,來電的是個座機號碼。

林舍前轉過身,背對著小貝,一邊穿褲子一邊回撥電話,比著手勢說:“電視聲音開小點。”

“誰啊你這麽緊張?”小貝抓著他的手臂搖晃,“你媽啊?你這手機號碼幾號啊?小林,你可以啊,我們處這麽久了,我才知道你還有一個手機……”

電話通了,林舍前從小貝身前走開,撈起地上的t恤拿著,往門口走去。

“餵,是小林嗎?”電話那頭是個男人,他問道。他的聲音聽上去很疲憊。林舍前的心裏一緊,左看右看,找到自己的鞋,踩著鞋子就往外跑。小貝道:“襪子!帽子!外套!你都不拿了啊??你去哪裏啊??林舍前!!”

小貝又說:“生日蛋糕你還沒吃呢!!”

林舍前趿著鞋底跑到了房間外,長長的酒店走道上空無一人,他焦急地問:“你在哪裏?怎麽大半夜的還在外面啊?”

男人道:“我在七仙女山的療養院,來看朋友的,沒想到朋友提前走了,更沒想到車壞了,你來接我一下吧。”

林舍前應下,掛了電話,套上t恤,跑去按電梯,這電梯卻遲遲不來,他就從樓梯跑了下去,出了樓梯間,他下意識地壓住腦袋,手下摸到自己的頭發,他忙縮起了肩膀,低著頭,一路跑出了酒店。

他的車停在離酒店三個路口的家樂福的停車場,上了車,他就往七仙女山去。整片七仙女山只有一座療養院,由葛氏集團開發,主打精品度假風,完全模仿瑞士的高級療養院打造,說是說療養院,很多富商豪紳都把這裏當成度假村,三不五時就來這裏小住。據說葛氏的大老板就住在裏面。

車上了山,開到能看到療養院的路牌了,林舍前一個急剎車,停了車。那車燈光掃過路牌的時候也掃到了站在路牌邊的一個男人。這男人打扮得很休閑,乍一眼看去和度假客無異。男人戴了頂鴨舌帽,看不清樣子。林舍前一停車,這男人就往他的車這裏走了過來。林舍前開了車門鎖,男人直接開了後排的車門。他坐在司機位的後面。

前後都沒有車經過,林舍前關了車燈,把車駛離了主幹道,停在了一片樹叢前,他說:“這個時間點,不會有車下山,也應該沒有車會上山了。”

這夜彎月,月光羞澀,黑夜深邃,透過擋風玻璃能看到黑黢黢的夜空中飄浮著幾串燈火,那便是療養院的所在了。

男人沒有接話,林舍前往後瞥了一眼,問道:“你走過來的?”

一陣摸索的聲音,一只蒼白的手伸到了林舍前的右臂邊。那手裏捏著一張紙,紙裏似是包裹著一張卡片和一枚鑰匙。這手微微顫抖,手指甲裏留有一些黑泥。

林舍前要開閱讀燈,男人勸阻道:“別開燈,”他說,“這裏是一張身份證,一把銀行保險箱業務的鑰匙,一張收據,保險箱是十天前才辦的,保險箱號碼收據上有,是這個身份證的持有人申請辦理的。”

男人的聲音也有些顫抖,最後,他說:“幫我把那保險箱裏的東西取出來。”

這時他的氣息穩定了下來,語氣異常堅決。

林舍前接過了卡片,打開一看,那紙確實是張保險箱業務的收據,裏頭包的確實是一張身份證,但是外頭實在太暗了,他並看不清上面的字和收據上寫的東西。那鑰匙也確實是一把銀行保險箱業務的鑰匙。

“小林。”男人的手按在了林舍前的肩上,他說:“我不能去坐牢。”

他又說:“你知道的,我不能去坐牢,我還有很多事沒有做,這個人是要來壞我的事,她不是好人,她以前或許是個好人,但是因為她成長的環境,她變得貪婪,她變了,她沾染了這大環境裏所有人的愚蠢的惡習,貪婪,愚蠢都是傳染病。”

他的控訴越來越激烈,但他的口吻卻越來越溫柔。他的手只是輕輕搭在林舍前的肩上。林舍前問他:“人呢?”

“我處理好了。”

“車呢?”

男人說:“這些你就不用知道了,這也是為了你好。”

林舍前說:“你知道我現在在檔案辦公室吧?”

“我知道,當初安排你去那裏也是想你上班輕松一些,拿保險箱裏的東西有刑警的權限確實方便一些,不過,小林,我相信你會想到辦法的。”男人輕聲嘆息,“事到如今,我只能相信你了。”

林舍前又往後看了看,咳了一聲,說:“我送你去碼頭吧。”

男人把手收了回去,說:“從農貿市場那裏過去吧,那裏還是沒監控。”

之後,他便再沒說過一句話。林舍前開車,好幾次,他都想從車內後視鏡看一看男人,可男人卻像是不存在了,像是一個幻覺,抑或是被後排的黑暗吞沒了——他完全看不到他的樣子。男人無聲無息地坐著。

下了七仙女山,經過了城北的農貿市場,汽車一路穿行,好幾次都是從別人家的後院開過去,接著開到了一片開闊的馬路上,兩邊樹影婆娑,不見人跡,也看不到一個路標。過了會兒,海潮聲愈來愈清晰了,能看到海灘了。林舍前停了車,他眺望了眼,海面平靜,稀薄的月光在海面上丟下一道銀色的絹帶,一艘快艇在一道木頭棧橋上浮沈。

林舍前問了句:“拿到東西之後還是放在文化大樓的信箱裏嗎?”

男人說:“直接銷毀吧,和身份證還有收據一起銷毀。”

林舍前沈默了。男人說:“我相信你。”

林舍前點了點頭:“我知道了。”

男人便下了車,上了快艇。船開出去,林舍前望了會兒,船行擾亂了海潮,那銀色的絹帶歪歪扭扭,在夜色中扭曲成了一條銀蛇。那快艇很快就看不見了。

林舍前點了根煙,放下車窗,海風鹹澀,遠離了海灘和陣陣拍案聲,開回寬敞的大道上後,風裏的味道變得青澀,還是澀。他的嘴巴裏苦苦的,他把車停在了路邊,仔細查看那身份證和收據。身份證上的名字是連美甄。女,1980年7月12日出生,非雁城人,甚至不是海省人,身份證上的地址為四川省方州市大馬路幸福港灣2棟5樓502室。

那張保險箱業務的收據來自雁城人民路中國銀行支行,開戶日期是2018年3月4日。保險箱號碼為67756。

第二天,3月15日,林舍前趁午休時去了趟人民路的中國銀行支行,他提出要開保險箱,辦理好登記手續,拿了鑰匙,一個工作人員帶著他下了樓。進了儲存保險箱的房間,工作人員拿出一把鑰匙,配合他剛才拿到的鑰匙,開了他新開的保險箱,那工作人員就離開了。室內沒有攝像監控,林舍前聽到關門的聲音,找到67756號箱,拿出昨晚拿到的鑰匙,摸出一根撬鎖工具,三兩下撬開了鎖,取出67756號箱,拿著進了開箱房間。

箱子裏躺著一只信封,鼓鼓的,裏面似乎有信紙,寄件地址是個香港的地址:中環利順大樓26樓A室。寄件人是William Wang,郵戳確實是香港的。收件人為四川省方州市大馬路幸福港灣2棟5樓502室, 連馨香。

保險箱裏還有幾份報紙的覆印件,那報紙要麽是《崇市早報》,要麽是《閩省晚報》。林舍前翻了翻,拿起了其中一份1988年9月6號的《崇市早報》,這份覆印件覆印的是早報的首頁,這首頁上一則標題為“崇市金店周年慶特大搶劫案已於昨晚告破”的新聞被人用紅筆圈了起來。

他粗略掃了一眼,新聞大致說崇市一起金店遭遇持槍劫匪,案犯四人搶了金條驅車離開,進入大閩山地界,疑似在路上因分贓不均爭執沖突,於大閩山一處陡坡墜崖身亡,遭竊金條不知所蹤,店家欲哭無淚。

林舍前又翻了翻其他覆印件,每一份上都有紅筆的痕跡,圈住的都是和金店劫案有關的新聞。

“大閩山……”林舍前盯著那些新聞裏頻繁出現的這個地點,不由咕噥出了聲音。他聽到自己的聲音打了個哆嗦,一擦臉,擦了一手的汗,看了看時間,午休時間就快結束了,他趕忙拿了保險箱裏的信和報紙,塞進褲兜,把67756號箱塞了回去,鎖好,把連美甄的身份證和保險箱收據放進了自己的保險箱裏,鎖上之後就離開了。

晚上,他的諾基亞又響了,還是一個座機電話,來電的還是昨晚的那個男人。男人問他:“東西找到了嗎?銷毀了嗎?”

“嗯。”林舍前點了點頭,他坐在靠窗的沙發上,沒有開燈,窗簾拉開著,這個夜晚,月亮連彎鉤都不剩了,整身都躲藏了起來。屋外和屋內一樣的漆黑。

男人問道:“怎麽聽上去像有什麽心事?工作上遇到什麽問題了?”

林舍前說:“沒什麽,就是剛才接到電話,你知道我之前那個孤兒院要拆了嗎?”

“你說大閩山孤兒院?”

“嗯……”林舍前點了根煙。

男人問他:“你看了裏面的東西嗎?”

“什麽?”

“保險箱裏的東西。”

“就是一些報紙,還有一封信。”

“你看了嗎?”

“沒有。”林舍前抖了抖煙灰,火星晃動,他看著放在膝蓋上的那封從香港寄到方州去的信。

男人說:“我相信你。”

男人說:“小林,有些事情不告訴你是不想讓你背負太多,你明白嗎?”

林舍前說:“還有什麽我能幫得上忙的地方你再告訴我。”

男人很客氣:“謝謝你,”也很貼心,“以後的事情,以後但凡發生什麽事情,我都會處理的,你不需要擔心。”他問道,“新房子還住的慣嗎?”

林舍前笑了笑,抽煙:“什麽時候你和秀芬姐一起來坐坐,熱鬧熱鬧。”

男人也笑了,答應了:“這個中秋吧,好久沒和你一起過中秋節了。”

兩人又說了一陣,男人先掛了電話,林舍前放下了手機,一根煙抽完了,他把煙頭扔進了煙灰缸裏,擱在腿上的信掉在了地上。他撿起信,一瞥煙灰缸,拿起了放在煙灰缸邊上的打火機,擦上火。他一手拿著信,一手拿著打火機。火光中那信封裏的字痕若隱若現。

火苗晃動了下,突然熄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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