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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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街,定沙巷

傍晚時分,天氣陰沈,長街兩邊的店鋪,半掩半合。漫長的深巷,只餘幾個零星的行人,來往之間,神色匆忙。

天氣越發冷了,冷風吹得雪花四散,落在肌膚上,就是一陣徹骨的涼意。顏硯裹緊了身上的大裘,半張臉隱在風帽裏,按照記憶中的位置,朝定沙巷盡頭走去。

定沙巷的盡頭,是一座外表古樸的院子,大門兩側擺著兩只神氣活現的石獅子,正中掛著朱紅色的牌匾,上書兩字:符府。

顏硯要找的,就是這家主人,前大理寺少卿,現大理寺卿,符錦。

符錦是昌樂二十四年一甲的三名,俗稱探花郎。有傳言說,當年符錦殿試的成績,其實不輸於後來的甲等頭名。只因長了一副好相貌,不當探花郎,實屬可惜。是以,成了甲等第三名。

當然,這樣的話不過是街坊的笑言,不可當真。但符錦此人,確確實實是個風流人物。

入仕前,花街柳巷,醉倚紅閣,堪稱閨閣春夢人。入仕後,朝廷之上,鐵嘴利牙,斷案如神,朝廷上下紛紛側目。

這樣的人,跟賀之靖可以算是一南一北兩個極端。但他們兩個,卻成了知交。

顏硯握緊大門上的門環,敲了兩下。

吱呀一聲,大門從裏面打開,一個小廝冒出頭來,狐疑的看著顏硯:“請問您是?”

顏硯道:“麻煩稟報一下你家大人,賀之靖來訪。”

小廝道:“你等著。”縮回頭,將門插好。

顏硯心裏疑惑:大白天的關什麽門?實在不像是符錦一向的作風。

沒過多久,小廝從門裏探出頭,道:“管家說了,我家大人有命,誰也不見!”咚一聲,將顏硯關在門外。

顏硯額角一抽:符錦這肆又在搞什麽玩意?正在這時,一連串的腳步聲從身後傳來。

顏硯轉過身,對上一頂藍色的四人官橋。轎身傾斜,一個身穿朱褐色官服的男人從轎子裏鉆出。

兩人打了個照面,皆是一楞。這人不是符錦,卻是誰?

顏硯將頭上的風帽揭下,走下臺階,朝符錦走去。

符錦接過小廝手中的竹傘,望著眼前‘熟悉’的男人,站在原地微微皺眉。

“符錦?”

“賀之靖?”

兩人同時出聲,又同時點頭。

符錦說:“你來何事?”

顏硯看著對方眼裏顯而易見的疏離,心裏的不適感越來越重:這人當真是賀之靖認識的那個,風流倜儻的大理少卿符錦?

符錦不等他回答,撐著傘,與顏硯擦身而過:“無論你所來何事,符錦欠你的情,已還清,你以後不必再來。”腳步不停,走進不知何時大開的府門,吩咐站在一旁的劉管家:“關門。”

劉管家為難的看了看站在原地的顏硯:“這……賀將軍……”他可記得,自家的大人原來跟賀之靖的關系十分要好,當年賀之靖入獄,符錦為了替他向皇帝求情,生生挨了一百大板,差點一命嗚呼。怎麽這一病醒了,性子就像是變了個人似的,連以前的至交好友都不認了。

“劉伯,關門。”符錦又說了一遍,語氣不容違逆。

劉伯嘆了口氣,遠遠地看了顏硯一眼,讓小廝把門插上。

直到大門關上,顏硯才反應過來,他望著紅漆木門,慢慢皺了下眉頭:看來事情出了點偏差。要不是剛才的男人,樣貌跟以前相比,幾乎沒有絲毫變化,他還以為自己認錯了人。

而且不知道為什麽,這人的說話語氣,總讓他有種說不出的熟悉感。這種熟悉感不是根源於賀之靖的記憶,是屬於他顏硯的記憶。

顏硯神色微斂,難道這個‘符錦’跟他一樣,也是借著‘賀之靖’的‘覆活’的未來人?他被自己的想法一驚,隨即又把這個想法拋開,不說‘蟲洞眼鏡’是一種尚且處於研發的新產品,就算研發成功,也是隸屬於帝國國防部軍事機密,普通人根本無法接觸到。

看來,只有晚上入符府一探了。顏硯望著漸漸暗下去的天色,心道。

符府,書房

符錦穿著一身墨青色的家常錦袍,坐在紅木書桌前,手拿朱筆,勾劃著桌面上厚厚的一沓名單。橘黃色的宮燈下,他眉目疏朗,神情專註。

咚咚咚!敲門聲傳來。符錦閣下朱筆,揉了揉眼角,開口道:“進來。”

劉伯捧著一疊紙走至符錦跟前:“大人,這是今年小廝從外面收集來的消息。”

符錦頜首:“放桌面上吧。”

劉伯放好東西,望著符錦疲倦的神色,欲言又止。

符錦剛拿起之前擱下的朱筆,打算繼續之前的工作,感覺到劉伯的目光,擡起頭道:“有事?”

劉伯道:“老奴實在是不明白,大人你每日讓小廝們出去收集最近京城裏的青年死者名單,又不分晝夜,幸幸苦苦的查看,到底是為了什麽?”

符錦神色平靜:“找一個人。”

“找一個死人?”

“不,一個死而覆生的人。”

劉伯:“……”一臉恍惚的朝門口走去,開始認真思考,自己明天是不是該去請個法術高強的道士來家裏捉妖。

“劉伯。”身後傳來了符錦的聲音。

劉伯猶在夢中般轉過身。

符錦道:“明日,你去翠倚樓探聽下消息。”

劉伯腿一軟,差點跪坐在地上,一手扶著門框,艱難道:“大……大人……”

“天下間,除了酒樓,就數妓|院一類的地方,消息最為流通。”符錦仿佛沒有看見劉伯的表情般,繼續吩咐道,“你明天除了打探最近那家有死人外,順便打探一下,最近一個多月內,京城裏是否有重病在床,卻突然痊愈的人。”

劉伯淚流滿面:大人,你究竟知不知道翠倚樓是什麽地方?那不是一家普通的妓院,是一家南風倌,好不好?你竟然讓我一個年過半百的老頭子去逛南風館?還有,重病在床,卻突然痊愈的人,大人你確定不是在說你自己?

符錦不解的望向劉伯堪稱扭曲的表情:“錢不夠了?我待會讓人給劉嬸兒送去。”

劉伯悲憤的拒絕道:“不用了。”扶著門框,哆嗦著走出房間。

他的一生清名,難道就要丟在南風館嗎?

符錦目送著劉伯神色恍惚的走出房間,還不忘關好門,嘴角楊了下,卻又很快沈下來:“閣下深夜造訪,有何要事?”

紗窗被輕輕推開,月光從雪地裏傾斜了進來。顏硯一手按在窗沿,輕巧的從窗戶翻身進來。

書房裏熏香飄散,暖意融融,他大裘上的積雪,很快化成水,滴落在地上。

“是你。”符錦皺眉看他。

顏硯不在意的把身上的大裘解下來,露出裏面繡著雲紋暗繡的白色錦衣,他走近幾步,將大裘掛在書桌旁的衣架上,點頭:“是我。”

符錦探究般的看向顏硯隨意又自在的動作,在他的記憶裏,賀之靖一向守禮又規矩,這種類似於‘登堂入室’的行為,不像是對方會做的。他眼中閃過一絲深意:“我白天把話說得很清楚了。”

顏硯走到書桌前面,雙手撐著桌面,與眼前的男人對視:“兩不相欠?”

符錦站起身,直視他:“兩不相欠。”

因為離得近,顏硯甚至能看清對方濃長的眼睫,他笑了下:“兩不相欠的前提,是……”猛然間欺身而近,一手按在桌面,雙腿翻過桌面,整個人朝符錦身上撲去:“你是真的符錦。”

他另一手制住對方的掙紮,右腿斜|插在對方兩腿間,步伐稍移,肩膀往前一撞,符錦毫無防備下,被他壓倒在地。

顏硯頂著對方訝然的神色,伸手在符錦的臉上摸了摸,觸手所及,是溫熱而又富含彈性的肌膚……這好像,不是易容。顏少將的動作,僵住了。

拜上個世界所賜,顏少將知道了這世界上有一種能暫時改變人容貌的東西——易容。

但顯然,現在所處的這個世界,似乎是不存在易容之術的。

顏硯咳嗽了一聲,裝作若無其事的收回手指,從符錦身上站起身,後退兩步,打算閃身走人。

“等一下!”符錦揉著被撞疼的肩膀,從地上爬起身,喊住了正欲‘逃跑’的罪魁禍首。

顏硯轉過身,又咳嗽了一聲:“那個……”

符錦神色覆雜的看了他一眼,有點欣喜,有點茫然,有點不知所措,抿了下唇,道:“你懷疑我不是真正的‘符錦’?”

顏硯不明白怎麽一眨眼的功法,對方的態度來了個三百六十度大轉彎,雖然符錦的神情沒有多大變化,但之前那種遠遠的疏離感卻突然不見了。

“你的性格跟原來相比,變化太大了。”顏硯道。

符錦反將了他一軍:“你的性格變化也很大。”

顏硯心道:我又不是真正的‘賀之靖’,變化肯定大了。難不成你還跟我一樣?

符錦望了他一眼,道:“你要做什麽,我幫你。”轉身往書架走去,從書架的最頂端取下一個錦盒。

顏硯接過錦盒,打開看了一眼,又合上:“為什麽突然改變了主意?”明明之前還一副不願再跟他打交道的樣子。

符錦深吸了口氣,欲言又止,半響,道:“不為什麽。”

顏硯挑眉:“有什麽話不妨直說。”

符錦遲疑道:“……還是等事情辦完了再說吧。”

顏硯聞言也不強求,想了想,附身湊近符錦的耳邊,把自己的計劃告訴了對方。

隨著顏硯的靠近,符錦身體先是一僵,隨後又慢慢放松下來。聽完顏硯的計劃後,他垂眼思索了片刻,道:“你打算什麽時候動手?”

顏硯道:“七日後。”

符錦不讚同的搖了下頭:“最好三日後就動手,”他看了一眼,對方熟悉的神情與暫且熟悉的‘面孔’,“今日上朝時,陛下下旨,讓吏部準備冊封‘留侯’的相關事宜。典禮一成,事情恐怕會更麻煩了。所以,此事宜早不宜遲。”

為了防止皇親外戚叛亂,只要封了爵位,就不能再上場打戰。

顏硯點頭:“那就三日後動手,只是,”他探究的看著符錦,“這件事,怎麽說也算‘欺君’,你當真打算跟我一起做?”

符錦淡淡了望了他一眼:“你既然敢告訴我,我為什麽不敢做?況且,那個人確實是該吃點苦頭。”

顏硯笑道:“說得好,那麽,來日再見了。”拿起大裘,披上翻窗出了房間。

直到看不見人了,符錦才緩緩地將窗戶關上。

“顏……硯。”一聲低不可聞的輕喚從符錦口中溢出,他彎起了嘴角,心道:或許明天可以晚點告訴劉伯,不用去南風館探聽消息了。

顏硯走回自己的府邸的時候,發現胡徹正在大門口等著。

“聖旨來了。”胡徹老遠看見人,忙跑了過去。

顏硯皺眉:“是赦免令?”

胡徹搖頭,壓低了聲音道:“之前安王派來送了句話過來。”

顏硯腳步一頓:“什麽話?”

“望侯爺明日‘倚翠樓’一聚。”

新賜的侯府大院,裝飾華貴大氣,看得出朱銘玟是很下了一番功夫。

顏硯踏進大廳,原本端坐在上位的魏公公笑瞇瞇的站起身:“恭喜侯爺,賀喜侯爺,聖上有令,命禮部準備典儀,三日後,侯爺就可以穿上麒麟服了。”麒麟服是爵位的象征,穿上麒麟服,顏硯的爵位就算是坐實了。

顏硯望著滿屋子的紅木大箱子:“這些是?”

魏公公彎腰笑道:“這些都是聖上賞下來,給侯爺把玩的。”

跟著一起來宣旨的侍衛,一一把箱子打開。

顏硯一眼掃過去,有綾羅綢緞、古玩字畫、文房四寶、金銀珠寶,甚至還有一堆茶葉和一箱子的書籍。他走上前,隨意的拿起一把書,是本棋譜,往箱子裏看了一眼,大多是些修身養性的書籍。

將棋譜放下,他不鹹不淡的道:“替本侯多謝聖上,公公若沒有其它的事,恕本侯失陪了。”

魏公公讓侍衛把箱子合上,對顏硯道:“聖上有句話讓我轉告侯爺。”

顏硯不置可否的挑了下眉。

魏公公道:“陛下說,侯爺怎麽說也是一等侯,身邊的親兵,侯爺可自行安排,犯人也好,看守也罷,來日不過是侯爺一句話的事。”

這是什麽意思?只要他肯乖乖當個無權的侯爺,就赦免之嵐等人的罪行?給獨眼李封官?

顏硯扯了扯嘴角:“臣記下了,公公可以回去覆命了。”

魏公公勸他:“胳膊擰不過大腿,侯爺何必跟聖上過不去?老奴伺候聖上這麽久了,除了您,聖上何曾掏心掏肺對過誰?就說之前召侯爺回京的事,要不是聖上松口,符大人就算是聯合再多的禦史上書,也沒用。”

顏硯皺了下眉:“聯合上書?”

魏公公見顏硯來了興致,忙解釋道:“邊關戰報傳來後,大理寺卿聯合朝中的幾十位禦史向陛下進萬人書,堅決要求陛下赦免侯爺。”

“侯爺想想,陛下何等驕傲之人,符錦竟敢私下聯絡上上下下那麽多讀書人,當著朝臣的面逼迫陛下,這簡直就是公然藐視皇權!若不是為了侯爺您,陛下怎會點頭,又怎會輕輕松松的放過符錦?”

顏硯思緒飛遠,想起符錦的那句‘兩不相欠’。這人是打定主意,連命都不要了,替‘賀之靖’洗脫罪名。他心裏不知為何,突然想起了一句話‘人生得一知己,死而無妨。’,連帶著對‘賀之靖’也有了點欣羨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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