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4章 物品之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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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人走出醫院是,俞溫見到了沈詞。

俞溫眸中的詫異轉瞬而過,沈詞站在醫院對面的馬路牙子上,嘴上抽著煙,一身黑衣,很沈重,又有無盡的惋惜。

想必他是知道的。

俞溫和周圍的人打了招呼,徑直朝沈詞走過去,沈詞瞥見了來人,立刻把手裏的煙掐熄,握在手裏,沈眸看著俞溫平靜的神色,甚至看不到一點哭過的痕跡。

“我不知道能說什麽。”沈詞不願意說出‘節哀’二字。

“我明白。”俞溫啞著嗓子開口。

“……”沈詞沈默了一瞬,俞溫讓他有話直說,沈詞才又開口道:“我知道你現在很難過,我也不該打擾你,但情況需要,我還是要和你說個事。”

俞溫擡眸,清寒的目光盯著沈詞。

“是關於你父親的。”

俞溫終於還是昏了過去。在聽完沈詞的話之後,昏在了回家的路上。

夢魘淹沒了俞溫,這昏睡的兩天裏,像是一個走馬燈,不停的播映著往覆。

夢裏……

初見周宴時

他穿著和自己身上一樣的校服,炙熱的陽光細碎的打落在他側臉,鋪上一層清淡的金邊,繪出他堅毅俊朗的輪廓。他的嘴邊掛著一抹輕笑,恣意而不羈,陽光落在他幹凈的眸裏,亮得像一潭泉水……

兩人困在儲物間時,他抱著俞溫輕聲安慰。

儲物間裏昏暗無光,俞溫昂首認真看向周宴,周宴也正垂眸睨著自己。俞溫看進他的眸子裏,那裏有光,很亮……

周宴等俞溫下班時

“我想知道在你身上,過往發生過什麽。”

“你如果回答不上來,我不會再問,直到你自己能回答上來的時候。”

運動會結束時

“周宴“你以後想幹什麽?”

“作什麽呢,有機會的話,作一個軍人吧。”

周宴給俞溫上藥時

“周宴。我想你留在我身邊。”

“餓嗎?”

過第一個除夕時

在倒計時五秒的時候,周宴吻上了俞溫的唇……

大年初八醉酒時

周宴把自己擁在懷裏,他說:“俞溫,我真的很喜歡你……”

俞溫生日時

他給俞溫準備的蛋糕……吻過俞溫的唇

給俞溫抓來螢火蟲許願

在周家的第一張合照……

俞溫生日翌日,和俞溫坦誠時

“我因為喜歡你,很喜歡很喜歡。所以想把你沒有的、缺失的、渴望的,用自己的方式補給你。”

他說:“唯一有一件事情,我沒有坦白。”

他說:“我怕我成績不如你,我怕我們上不了同樣的大學,我怕我們會分開……”

高三下學期開學時

俞溫說:“新學期,希望我們都好。”

他說:“會好的。”

公安局門口時

他說:“俞溫,我在這裏等你……”

夢境的後來,化作了一副畫,畫裏的背景還是在青璃巷的周家。

彼時俞溫靠在周宴懷裏,電視播著俞溫喜歡的電影,兩人窩在沙發上,蓋著輕薄的毛毯,茶幾上有冒著熱氣的紅糖小丸子,周宴在後面抱著俞溫,把暖水壺擱在俞溫小腹上,連同俞溫的手。

俞溫看見電影裏戰爭的場景,突然說:“為了救一個人質,真的值得嗎?”

“這不止是一條人命。是我們國家的形象和軍人的職責。作為一個軍人,頭頂國旗,踩在祖國的大地上,為國犧牲是一件榮譽的事情。”

俞溫不作聲,眼角有些紅。

一個軍人的信念,是最堅不可摧的。

“怕了?”周宴在耳後輕笑著問:“要是以後我為國捐軀了,你要學會照顧自己,別連個紅糖都不會熬。”

俞溫擰眉,怪嗔道:“你別亂說。”

“那你答應我。”周宴突然執拗起來。

“我才不。”

再後來……

俞溫夢見一眾特戰員的手裏捧著一個小小的罐子,走進滿是松柏的烈士陵園裏……

俞溫在夢魘裏出來時,甫一睜開眸子,何簪寧便沖到床畔,目光盯著俞溫。

“小溫?”

這樣一個幾近把自己淩遲的夢魘,俞溫都沒有掙紮,只是安安靜靜的睡在床上。

“你睡得不安穩。”何簪寧蹙眉,端來一杯水。

俞溫身上的睡衣濕透,滿身滿頭的冷汗,像是在水裏撈過一回。

分不清是淚還是汗了。

“周宴……”俞溫開口,嗓子黏膩。

何簪寧眉頭一沈,深深的印下去,躊躇了幾許,才道:“明天……是追悼會。”

俞溫靜了一瞬,呢喃道:“原來不是夢。”

何簪寧聽不清晰,才要再問,俞溫便先起身下床:“嫂子。你送我去駐地吧。”

何簪寧雖然不知道俞溫的用意,卻也沒有阻攔,只能給俞溫拿上了厚重的外套和圍巾,才跟著往外走。

僅僅只是一天的時間,昨天俞溫滿懷著希冀走到這裏,今天再走進這裏時,卻是恍若隔世。

真荒唐。

親自來接俞溫的是周宴的政委和指導員。

政委和指導員走到俞溫面前,什麽沒來得及說,便先對著俞溫行了軍禮,俞溫沈眸,在何簪寧的虛扶下又輕輕俯下頭。

“周宴的東西不多,本來可以我們去整理的。可是……”政委的話說到一半。

指導員接過了:“可是周宴還有東西在政委這裏,說要親手交給你。”

俞溫的瞳仁漸漸聚焦,有了些探究的意味,一行人隨著政委來到周宴的宿舍。

宿舍不算簡陋,但卻簡介得沒有一點多餘的東西。一張行軍床,一個書桌,一個書櫃,已經是全部。唯一還讓人覺得豐富的,只有書桌上的兩個相框。

俞溫凝眸看過去,一個是他們的駐地的合照,另一個……是他們在周家的合照。

那一張,莫名消失在相機裏的,俞溫最喜歡的那張合照。

俞溫看著那張照片,擰眉闔上眸子,突然覺得有些窒息,像是有一口氣,堵在胸口,又沈又痛,喘不過氣來。

過了許久,俞溫才回過身來,問道:“首長,周宴要給我的東西……”

政委點點頭,眸色很深。他在公文包裏拿出一個盒子,一個檀木浮雕的盒子,遞給俞溫:“這是他每次出任務前,都會給我代為保管的盒子。”

“我沒有打開過,這個盒子,他視如珍寶。”政委說。

俞溫接過那個盒子,握在手裏摩挲了幾許,沒有立刻打開,只問:“他還有其他東西嗎?”

一直沒吱聲的指導員突然開口:“還有。”

指導員手上拿著兩個牛皮樣式的信,俞溫循聲看去,了然,那應該是小趙口中的‘兩封信’。

俞溫同樣伸手接過,還是沒有打開,通通拿在手裏。

“還有其它的東西,估計都在抽屜裏。你們整理,我們先出去。”

房間裏的人都退了出去,只剩了俞溫,留在那個還有他的生活氣息的房間裏。

俞溫沒有呆很久,只是細細的打量了房間裏的每個角落,而後拉開了書桌上的抽屜。印進瞳仁中的,是一個再簡單不過的深藍色皮質筆記本。俞溫把本子拿在手裏,隨意翻了幾頁,沒有細看。

何簪寧在外面進來,手裏拿了一個箱子,上面印著周宴的名字。俞溫扭頭失神的看了一會兒,然後把所有可以帶走的東西,都擱進了那個小小的箱子裏。

追悼會的那天,是梁肇年夫婦一起送俞溫去的。

追悼會沒有很隆重,只有近親和戰友來了。俞溫擡眸看去,有國堅、嬌蘭、周莞、蔣司南、沈詞、辛冉、政委、指導員……還有幾個俞溫不認識的。

嬌蘭面色很差,憔悴而蒼白,站在國堅身邊,見俞溫來了,招手讓俞溫過去。

“小溫,你站在阿姨身邊。”

追悼會開始,嬌蘭牽著俞溫的手,進到裏間瞻仰遺容。俞溫不記得了,不記得大家的神情,或沮喪或惋惜,俞溫都不記得了。

俞溫只記得,甫一進去的那個瞬間,俞溫的眸光便直直的朝周宴看去。他安靜的睡在那裏,身上穿著沈綠色的軍裝,他的肌膚不再是原來的古銅色,只是眉目還是那樣深邃,合上的眸子沈靜溫和。

俞溫細細的凝望著,把他臉周的每一寸角落,都刻進眸中。

雖然不合時宜,可俞溫還是擰著眉頭笑了,唇角艱難的扯開角度,俞溫突然想起前天在醫院門口,沈詞對自己說的話。

“事實很殘忍,但我不能不告訴你,他是你的父親。”

“那天周宴出的任務,是剿滅重大團體販毒分子,其中的頭目,是你的父親。”

沈詞說出的每個字都異常艱難,也像一把鋒利的刀,一下又一下的捅進俞溫的骨血裏。

事出當天,沈詞在給受輕傷的特戰員寫筆錄時,筆錄內容是:【上頭給我們的命令是,必要時可以開槍擊斃。當時周宴和頭目在汽車後座糾纏,他明明完全可以開槍的,可是他似乎頓了一下,像是認識那個頭目,沒有開槍。一起出了這麽多任務,我從來沒見他有過猶豫的時候。結果……結果那個頭目,拔了手榴彈的安全銷,自己闖了出來,周宴(哽咽)為了不傷到包圍車子的兄弟,沒有把手榴彈扔出去,他在車子裏,嘶吼了一聲‘註意隱蔽’。車子……車子在我們面前生生炸開,我(嚎啕大哭)我親眼看到他這麽高大的一個人,在車子裏炸了出來。】追悼過後,大家都出了門,只有俞溫還站在裏面。俞溫走近周宴,神色很平靜,只是靜靜的睨著他的面容、他的軍裝、他的軍銜、還有他的臂章。

“周宴,你一定很舍不得我。”俞溫低聲呢喃:“那你為什麽不開槍呢?”

兩行清淚垂直滴下,很冰涼。

“你到面臨生死的那一刻,都還在為我而考慮,為我而猶豫。”俞溫失聲哭著。

你無非是覺得,我只有他一個親人了,所以才猶豫了,才沒有開槍。

可是周宴,你錯了。在我眼裏,誰都不重要,只有你,只有你,我只在乎你。

我等了你八年,甚至沒有認真看過你穿軍裝的樣子,甚至沒有真切的吻過你,沒有再真切的感受過你懷裏的溫度。

我知道你頸間脈搏顫動的頻率,可我再也感受不到了。

這個世界上還有很多周宴,可是這個世界再也沒有周宴了。

俞溫再也留不住周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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