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在俞溫日覆一日不知倦怠中悄然過去，天氣開始熱起來了。俞溫還是沒有去上學，常常徹夜睡不著，看著窗外天色翻了魚肚白，便出門隨處走動。

俞溫一個人去過每一個他們一起去過的地方，走遍鶴寧的許多角落，見過很多像他的人，卻又都不是他。

“俞溫。”有人在後面叫住。

俞溫公式化的回頭去看，是辛冉。辛冉三兩步朝俞溫走來，步子很急切，沈詞也在旁邊。

“俞溫……”辛冉有些不知如何開口：“你……你這些天……”

“我沒事。”俞溫打斷。

“我們這邊常聯絡的體育生，都會幫忙找周宴。”沈詞說：“如果調整好了狀態，隨時回來，沒人敢議論，我和蔣司南都在。”

原來大家都知道。

俞溫垂頭輕笑，扯動著嘴角，眸色平靜，只是眉宇之間有很深的倦意。

“謝謝。”俞溫鼻尖陣陣澀意泛出。

可笑嗎？現在所有陪在俞溫身邊的人、為自己出頭的人，都是周宴留下的，可周宴卻無蹤跡。

辛冉上前一步輕輕抱了抱俞溫，沒說話。這個擁抱裏包含了太多。內疚……心疼……惋惜……

俞溫都一笑而過，現在沒什麽比找到周宴更重要。

如果時間能重來，那天俞溫不會答應宋煦宜。

離高考的日子愈來愈近，裏周宴消失的時間愈來愈久。周家父母也不再勸俞溫去上學了，任由俞溫找著，只是商量著明年要送俞溫去覆讀。

今天從外面回來，提著水果走到家門口時，俞溫突然想給周家夫婦送一些，便又轉身往周家走去。周家院子的大門沒鎖，俞溫徑直走到玄關的位置，裏面隱隱約約傳來聲音。

“你這工作調度是怎麽回事？”嬌蘭有些生氣：“說一出是是一出。下周回去，那小溫怎麽辦？還有周宴也沒回來，這都多久了。”

沒有人回應嬌蘭，嬌蘭又繼續說：“你再去商量一下。”

國堅這才開口：“單位調度也不是一時了，也有一個來月了。周宴你我都清楚，一時半會兒他不會回來，他有意不讓我們找到，我會讓人繼續留意。至於小溫，如果小溫願意，我們可以把小溫帶回去。”

俞溫倚在玄關處的鞋櫃上，闔著眸子，周遭分明紅了一圈。靜了一會兒，俞溫才走進去，出現在周家夫婦面前。

“小溫？”嬌蘭和國堅相視一瞬，有些不自在：“你什麽時候來的？”

“來了有一會兒。”俞溫沒有隱瞞：“阿姨是要回老家了嗎？”

“……”嬌蘭沈默，沈默即回答。

俞溫擱下手裏的水果，握住嬌蘭的手，輕聲說：“國堅和嬌蘭都要平平安安健健康康一切順利。”

嬌蘭連忙反握住俞溫的手：“你跟我們回去吧。等夏天過去，我照顧你去覆讀。”

俞溫柔柔的笑著，繼而搖頭。

“阿姨，我怕周宴突然回來，找不到我。你們回老家等他，我在這裏等。”

嬌蘭還想再勸，俞溫篤定道：“我的家在鶴寧，他會回來的。”

夫婦兩人都不再勸，知道俞溫作了決定，不會再變。

之後的一周裏，俞溫得了空便會過去給嬌蘭收拾行李。一周過去，需要整理的東西也七七八八，還差一個廚房，便收拾整齊了。

直至夕陽斜落，一行幾人才收拾完了全部要搬走的東西。俞溫環顧著房子，還有很多東西都沒動，問道：“阿姨，還有很多能用的東西，都不要了嗎？”

嬌蘭也環顧了一下，牽過俞溫的手，攤開手掌，兩只手相接，有冰涼的東西落在掌心。

是一串鑰匙。

“這是家裏的鑰匙。”嬌蘭合起俞溫的手掌：“交給你保管，阿姨希望你搬過來住，家裏還有很多食材，你都能用。”

俞溫一楞，抿著唇，吞咽了幾下才回答：“這個房子……不是公屋嗎？”

嬌蘭笑著：“我讓國堅買下來了，這段日子我們在這裏住的，是我見過我們家裏最高興的時候。”

尤其是周宴。

可是嬌蘭沒說出口後半句。

俞溫沒有拒絕，握實了手裏的鑰匙，沖著嬌蘭點頭。

“對了。”嬌蘭忽然起身往樓上走去。等了幾分鐘，嬌蘭重新出來，手裏端著一個相機：“這裏面有幾張上次拍的照片，阿姨覺得要留給你。”

俞溫看著那個相機，是上次自己生日，在周家拍第一張合照的相機。

自己還記得，那張周宴垂首看著自己的那張照片，自己很滿意。

像是在昨天，又像是恍若隔世。

俞溫伸手接過，打開了按鈕，一張張的翻閱。其實一共也只有六張，每一張的樣子俞溫都記得，循環往覆的摁著，可始終都沒有看到那張自己喜歡的。

循環重覆了三次，都只有五張合照。

那張周宴滿含柔意看著俞溫的照片，不見了。

“阿姨，這個照片是不是少了一張？”俞溫語氣有些急切，像是在求證。

嬌蘭有點懵，拿過相機看了一下，說：“沒有呀，一直都是這幾張，我沒有動過。”

嬌蘭的一句話，擊潰了俞溫最後一道防線。俞溫瞬息紅了眉目，那種抽離感再次泛濫全身，痛得俞溫說不出話來。

俞溫只能張著嘴，幾乎哭不出聲音，只能費力的喘息著，任由眸眶大滴大滴的淚撞向地面。

嬌蘭在一邊驚慌失措的晃著俞溫，可俞溫只沈浸在自己的世界裏。

是夢嗎？是夢嗎？一場黃粱大夢嗎？

周宴從來沒有出現過嗎？

可明明周宴抱著自己的實感還在。他寬闊有力的臂膀，強悍有力的心臟，溫暖柔軟的頸窩。

俞溫都還記得。

“小溫。”嬌蘭含著淚：“他一定會回來，他放不下你。”

俞溫混混沌沌的，不知道是昏了過去亦或是睡了過去。只知睜開眸時，自己睡在了周宴的房間裏，嬌蘭正坐在旁邊，一動不動的看著自己。

床頭櫃上有熱氣冒出，隨著香味一起傳來。俞溫扭頭一看，是一碗冒著熱氣的粥。

“起來了？”嬌蘭給俞溫掖了掖身上的毛毯。“起來吃點東西吧。”

俞溫沒動，從毛毯裏伸出手來，握住嬌蘭的。

“阿姨，對不起。”俞溫明明知道，嬌蘭只會比自己更難受。

“這孩子，說什麽呢？”嬌蘭回握住俞溫的手，輕輕揉捏著。

“你不願意和我們回去，可我和國堅也放心不下你。以後每個月我會讓國堅給你寄生活費，你一定要收下。”

“阿姨。”俞溫沈吟片刻，才道：“我不是你們的責任，你們沒理由負擔起我。”

嬌蘭輕輕嘆了口氣：“到現在你還和我分得這麽清嗎？”

俞溫抿唇輕笑，笑容很幹很癟，也很憔悴。

“明天，我們要回去了。”嬌蘭千叮嚀萬囑咐：“你一定要好好照顧自己，我們會經常過來，如果有什麽事情，隨時給我打電話。”

俞溫都一一應下。嬌蘭這才滿意，讓俞溫起來把粥喝掉，才坐起身來，國堅的聲音便從下面傳來，讓嬌蘭幫忙找東西。

嬌蘭一臉無奈，也只能起身下去，走到門口時，突然聽到俞溫的聲音。

俞溫說：“阿姨你說，周宴會回來嗎？”

嬌蘭擱在門把上的手一頓，隨後扭頭看著俞溫，眸色堅定：“一定會。”

周宴舍不得周家，也舍不得俞溫。

嬌蘭下樓之後，俞溫只喝了幾口粥，便又放下了。俞溫起身，光著腳踩在毛茸茸的灰地毯上，走到那個置物架前，靜靜的睨著那枚軍功章。

俞溫上前兩步，伸手觸到軍功章，小心翼翼的拿在手裏，細細的端詳著，指腹間輕掃著……

第二天一早，俞溫早早起來，準備了一點三明治和切好的水果，都用盒子整齊的裝起來，等在周家門前。

嬌蘭在裏面拉著行李箱出來，見了俞溫穿著單薄站在外面，佯怒道：“怎麽不進去？感冒了怎麽辦？”

俞溫臉上有柔和的笑意，把手裏的東西遞給嬌蘭：“這裏是我準備的一點水果和三明治，莞莞餓了在路上可以吃。”

嬌蘭沒有推辭，只是又問了一遍俞溫，要不要和他們一起回去。俞溫還是柔和的笑著，沒有吱聲，沈默即一切。

嬌蘭明白，便也不再追問。國堅在裏面拖著大大小小幾個行李箱，周莞也背著小書包，走到俞溫面前，黏黏糯糯沒有睡醒的樣子。

周莞嚅囁道：“小溫姐姐。”

俞溫蹲下去，與周莞平視，笑著摸出來一罐牛奶，塞到周莞的外套口袋裏。細細的看著周莞的模樣，有幾分周宴的樣子，尤其是眼睛。周莞的眼睛有點紅腫，聽嬌蘭說，周宴出走的這些日子，莞莞哭鬧過不少回。

“莞莞要乖乖的寫作業哦。”俞溫輕哄著。

周莞乖乖點頭，伸出溫暖小巧的肉手捧著俞溫的臉頰，軟糯的說：“姐姐也要乖乖的等哥哥回來哦。”

俞溫一頓，澀意泛上鼻尖，鼻尖染上紅暈，垂下頭去答應道：“好的。”

說話間，國堅已經把全部行李放進後備箱裏，俞溫催促著他們上車。國堅和嬌蘭又拉著俞溫囑咐了幾句，前前後後又過了十分鐘，才依依不舍的上車。

嬌蘭搖下車窗，突然說：“樓頂有我曬的臘肉，你幫阿姨收一下。”

俞溫頓了一下，才點頭答應。車子緩緩開出去，俞溫定在那裏看著，直至不停搖晃的手收回車裏，車子尾燈消失在青璃巷裏，俞溫才僵硬的動動身子，進了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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