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宴生日過後的一周，二月二十，是俞溫的生日。

這麽多年過去，俞溫沒有過生日的習慣。這年的生日也一樣，俞溫幾乎不記得。

可周宴記得。所以陽光甫在天邊露出橙黃的頭角，周宴便等在了俞溫的門外。俞溫惺忪著眸子起來開門，擡眸看向他，迷糊得很。

周宴垂眸睨著俞溫，蓬松雜亂的頭發是俞溫才起身的證明，半闔著眸子，白皙的肌膚在這陽光的普照下顯得吹彈可破。

他笑了笑說：“起床。我帶你出去。”

俞溫艱難的睜開眸子，半迎著光反問：“你酒醒了？”

周宴沒回答，多少有些心虛。伸手攬著俞溫往裏面走去：“快去洗漱，我在外面等你。”

俞溫雖然不知道他打的什麽算盤，可不排斥和他在一起，所以去什麽地方、幹什麽，也都無所謂，即便天色還早，也樂意去洗漱整理。

周宴在外面坐坐走走，約莫十五分鐘，俞溫才從裏面出來。俞溫坐到周宴身邊，他身上沒有昨夜的酒氣，只有清淡的薄荷氣息。

“我們要去幹什麽？”俞溫歪頭靠在他肩上，有些不想動。

周宴半側著頭反問：“今天是什麽日子你不知道？”

俞溫稍稍斂眉，想了很久，也沒想出來今天是什麽日子。便側頭看向他，疑惑的眸子輕靈幹凈。

“你想不起來？”周宴挑眉反問，見俞溫搖頭，又說：“那邊走邊想。”

俞溫便是在這樣‘邊走邊想’的過程中，跟著周宴來到了一家店。

店裏裝潢很簡潔，從白色的墻體上，能看出些年份，墻上掛著覆古風的油畫，店裏都是原木的桌椅，前臺的玻璃櫥櫃上，裏面擺著精致小巧的奶油蛋糕。

看到這裏，俞溫才恍然想起，今天是自己的生日。俞溫側眸看向周宴，自己的生日沒有人記得，除了上回和嬌蘭提過一次。

“你怎麽知道我今天生日？”俞溫問。

“聽嬌蘭提起的。”周宴回答。

嬌蘭提起過，他記在心裏了。

俞溫望向那邊的蛋糕，時隔多年，似乎沒有了要過生日的欲望。周宴垂眸看著沈默的俞溫，像是一瞬間便明白了俞溫的想法。

他俯身湊在俞溫耳邊，含笑道：“以後每年的生日，都得過。和我一起過。”

俞溫一楞，扭頭對上他清明的眸子，不自覺的陷進去，忘記了下意識要拒絕的話。

每一年嗎？和周宴一起嗎？

俞溫好像不抗拒了。

周宴拉著還在晃神的俞溫上樓，上下兩層的風格都一致的簡潔幹凈，卻又不失年代的韻味氣息。二樓小門進去，裏面坐著一個阿姨，見兩人進來，也笑著站起來。

“等你們好久了。”阿姨示意周宴和俞溫坐下：“東西我都準備好了，我再說一下要註意的，時間留給你們。”

周宴點應下，俞溫有些懵，看著桌上擺著許多制作蛋糕的模具，甚至還有烤箱，冰箱裏還有黃油、水果這樣的材料。

俞溫約莫能猜到這是制作手工蛋糕的地方，可俞溫不明白，為什麽“再說一下要註意的，時間留給你們”？

還不等俞溫問，阿姨說出的下句話，便已經有了答案。

“你之前也來過幾次了，這次你自己來，應該沒問題。”

俞溫凝眸看向周宴，他正立在桌邊，指尖掃過桌上的蛋糕模具，聞言點點頭，說沒問題。

直至阿姨把要註意的細節又告訴了周宴一遍，回身出去後，俞溫才沒忍住問：“你之前來過？”

周宴點頭：“來過。”

俞溫隨意坐在一張小木凳上：“來過很多次嗎？”

周宴跟著坐在俞溫身邊：“三次。”

俞溫沒再問了，淡淡的目光投向周宴的側臉，細細的睨著。周宴扭頭看著俞溫這樣的眸色，不禁輕笑出聲。

他笑俞溫：“你吃哪門子的飛醋？”

俞溫像是讓周宴給戳破心事，平靜的眸子有一瞬的不自然閃過，隨後避開周宴的目光，拿起一個模具研究起來。

周宴卻沒打算含糊過去，倏地拿過俞溫手裏的東西，順勢把臉湊到俞溫面前，很近很近。他漆黑而含光的眸子直直望進俞溫深灰的瞳仁裏，看到自己的倒影。

“我沒為其他人來過。”他說：“來了三次，都是為了今天。”

“你……”

周宴湊得更近，一手墊在俞溫的腦後，忽然吻了上去。

那個吻很輕，很溫熱。

俞溫臉燙的泛紅，在家裏出來後，便沒有回過神。此時看著周宴的眸色，和那時候一樣，和青璃巷初見時一樣，和在課室裏見的也一樣。

一樣的意氣風發，恣意招搖。他像春來的一陣風，吹走俞溫身邊所有孤獨無助的氣息，風裏攜著光，照進俞溫的生命裏。

“快……弄蛋糕吧。”俞溫輕輕推搡他。

周宴也不再耽誤，熟稔的拿了幾樣先要用到的工具。盆子、蛋糕粉、雞蛋……一樣一樣的拿在手裏，按順序擱在盆子裏。

俞溫在旁邊看著，什麽忙都幫不上，只看著周宴把盆裏的材料都攪拌成糊狀，又倒進一個俞溫不認識的模具裏，再放進烤箱裏。

這樣的流程下來，周宴幾乎沒有任何停頓，熟稔的動作讓俞溫咋舌。

“你來了三次，弄過多少個蛋糕？”俞溫一手托腮，看著周宴打發淡奶油。

“記不清楚了。”周宴打發著手裏的奶油，有小點彈到他臉上。

俞溫沒再吱聲，任由他發揮。不知過了多久，俞溫聞到蛋糕胚的香氣，烤箱‘叮’的一聲，裏面金燦燦的燈熄下來，周宴回身去拿。

蛋糕胚的香氣愈發濃烈，俞溫看著忽然來了點食欲，想伸手掰下一塊來嘗嘗，卻早讓周宴給發現了這樣的心思，還沒來得及伸手，周宴便把蛋糕胚挪遠到一旁。

俞溫癟癟嘴，嚅囁了一句什麽，周宴沒聽清。

“俞溫。”周宴說：“把奶油裝進這個裱袋裏。”

俞溫雖然不全懂，但也還是接過了周宴手裏的東西。奶油十分濃稠，俞溫費勁力氣才把奶油弄進去一點點，手上沾的比裝進去的還要多。

周宴看著俞溫蹩腳的模樣，額間都要滲出汗來，忍不住笑出聲來，有幾分嘲笑的意味。也不嫌俞溫的手上沾了許多奶油，一手握住俞溫的，手把手的把奶油裝進裱袋裏。

一來二去後，蛋糕上覆上一層薄薄的奶油，不算精致，也還過得去。兩人手上、臉上都糊上了或多或少的奶油。

周宴垂眸看過去，俞溫輕輕喘了口氣，鼻尖沁出些汗珠來，白皙的臉蛋因為認真而泛出紅暈，櫻紅的唇角旁沾了一抹發白的奶油。

周宴看得難耐，對望著俞溫清平柔和的眸色，俯身吻下去。他細細的在俞溫的唇上輾轉繾綣，試探的輕觸、摩挲，將那抹白色吞進嘴裏。

末了，周宴才松開俞溫，看著讓自己□□得泛紅的唇，眸中含著笑意。

他輕聲道：“俞溫，生日快樂。”

俞溫神色有些迷離，稍稍靠近他懷裏，側眸看著桌上幾近收尾的蛋糕，說不出來什麽滋味。

原以為一個蛋糕已經是結束，可不是。

周宴把俞溫帶回家的時候，嬌蘭正從廚房裏出來，手裏端著東西。俞溫要上前去幫忙，才看見嬌蘭手裏端著的是一碗長壽面。

嬌蘭把長壽面擱在餐桌上，努努嘴示意俞溫：“小溫，這是阿姨特意下的面，寓意你以後都健康順遂長壽。”

俞溫回頭看周宴一瞬，他手裏拿著蛋糕，眸中也含柔意。才正要坐下，周莞便在房間裏跑出來，抱著俞溫的大腿。

周莞奶聲奶氣的撒嬌：“小溫姐姐，我今晚也想吃蛋糕。”

小孩子指指周宴手裏的蛋糕，俞溫了然，笑著答應：“把最大的那塊留給莞莞好不好？”

周莞滿意的點頭，又問：“那小溫姐姐可以陪我去拼樂高嗎？”

嬌蘭斂眉道：“別鬧，讓小溫先吃口熱乎的。一會兒再陪你玩。”

俞溫看著兩旁的一大一小，又與周宴相望一瞬，看著他淡淡的模樣，難得不和周莞搶。便決定先把長壽面吃了，再去陪周莞拼樂高。

之後的整個下午，俞溫都陪著周莞在房間裏拼樂高。嬌蘭不時送進來水果和水，不時進來看看，所以俞溫也沒走出過客廳。

直至傍晚時分，夜色埋伏在天際周邊，橘黃的雲變成灰藍色，俞溫才從床畔咋然驚醒。俞溫睜開幹澀的眸子，環顧著周圍，這不是自己家，也不是周莞的房間。

自己身上還蓋著一床棉毯，床具無一不沾染著周宴身上獨有的薄荷味。

這是周宴的房間。

俞溫渾然一片的腦子終於慢慢回過神來，打量著房間裏的布置。房間裏的陳設很簡單，四面潔白的墻，木制的衣櫃和書桌，燈帶上射出柔色的光。

目光落在落地窗邊的一個置物架上，俞溫忍不住從床上起來。走到那個置物架前，俞溫細細的端詳著。

置物架一共有三層。第一層是周宴在各項體育比賽裏拿過的獎項，第二層是周宴平時拆的一些盲盒，第三層……是俞溫沒有想到，卻又覺得在預料之內的。

“作什麽呢，可以的話，作一個軍人吧……”

周宴的那句話恍然在俞溫腦海裏回旋，再擡眸看著第三層置物架上的那枚勳章。勳章有些老舊，表面有些褪色，可依舊透著光，像是有人經常整理擦拭。

門外發出悶沈的聲音，是有人在敲門，周宴的聲音隨後在那頭響起：“俞溫，醒了嗎？”

俞溫回頭去看，門已經在外面慢慢推開，周宴的臉露在暖光下，柔和而沈穩。

“怎麽不說話？”周宴走過來，揉揉俞溫的發頂，溫柔的語氣像是在哄剛睡醒的小孩。

俞溫搖搖頭：“我還有點懵。”

周宴不掩嘲笑，伸手捏了捏俞溫的後勁，又癢又軟：“你今天什麽時候回過神？”

俞溫想想也是，沒有矢口否認。想起剛剛看見的勳章，指了指那處，問周宴：“這是誰的軍功章？”

周宴目光隨著俞溫的指尖看過去，默了一瞬，俞溫看去時，他眸中有堅定的深意，有不可言喻的欽佩和自豪。

“那是我爺爺的軍功章。”周宴回答，目光仍然留在軍功章上。

“你爺爺是軍人？”

“是。”周宴拉近焦距看向俞溫：“爺爺年紀大了，等以後找時間，我和你去拜訪爺爺。”

“那你想作軍人，也是因為受你爺爺的影響嗎？”

“不全是。”

周宴攬著俞溫纖瘦的肩，靠在自己左側，強悍的心臟挨在俞溫耳邊。俞溫靜靜聽著，那裏面鮮活而有力的顫動，隨後聽見周宴半玩笑半認真的話。

他說：“我得成為一個保家衛國的普通人。”

俞溫擡頭看著他，恍若又看見了當初在操場上，那個意氣風發的少年，恣意又傲氣，眸裏有著堅定不摧的光，幹凈澄潔。

他要成為一個保家衛國的……普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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