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琰月向來不喜歡練劍的時候被人打擾，就像這次他清晨來到花海，又見到了上次那個無禮又有趣的少年。

說他無禮，是因為面對江湖上赫赫有名、冷血無情的株花宮宮主，他居然面無懼色，說他有趣，是因為這世間竟然會有人為了保護一只小畜生而差點連自己的命都丟了。

為了保護一只狐貍，花琰月冷冷地笑起來，居然和那個人一樣蠢。

慕子冉此時正在花海中練劍，並不熟悉的劍法，似曾相識的面容，交織雜一起，很是覆雜。

“你劍法陰柔，下手又留有餘地，出來混江湖還能保命，真是上天庇佑。”花琰月走上前來，維持一貫的冷漠表情，毫不留情地批評慕子冉的劍法。

“學武功不過是為了強身健體，又不是為了殺人，招招致命未免太狠毒了。”完全不知道自己哪來的勇氣，面對寒氣逼人的男子竟然如此鎮定。

“你敢用這種口氣同我說話。”花琰月拔劍而出，將劍身放在唇邊輕觸，冷哼一聲，“不怕我殺了你？”

只是簡單的一個動作，竟讓人感覺美若天仙，又邪魅叢生，慕子冉居然也呆了一陣，才轉過頭去，不再看他。

“你若想殺我，第一次見我的時候我就該沒命了。”

“我不過是看在姐姐的面子上留你性命。”男子走上前去，一步步逼近少年，“如若不是這張臉，姐姐早讓你下黃泉了。”

姐姐？果然這男子就是露姐姐口中的花琰月——株花宮宮主。

“露姐姐比你有人情味。”少年並沒有思索為何自己的臉能為自己保命，與花綺露數日的相處，他已經斷定她並不似江湖傳言那般狠毒，喜怒哀樂，一顰一笑，就如同一個普通人家的女兒。而眼前這位男子，分明就與她大相徑庭。

“你沒見過她殺人，自然不知道她的厲害之處。我倒是很奇怪，為什麽她會對你如此上心，不如讓我見識一下你有何過人之處？”男子已經擺好姿勢，一副要比試一番的姿態。

“比就比。”終是年少氣盛，聽不得別人的奚落嘲諷。

很快兩人便比試起來，花琰月雖然是步步緊逼，但已經失去了第一次的殺意，慕子冉頻頻接招，又主動進攻，似乎是在對剛才男子的話語宣洩不滿。

劍聲四起，鳥雀哀鳴，清脆如玉，竟也似琵琶般錚錚碎碎，珍珠盈玉盤，落地無聲悲。

不知不覺中男子已將少年逼至一處山洞口，只聽聞流水潺潺，香氣濃郁，突然慕子冉腳下一滑，失去重心眼看就要摔倒在地，少年已來不及思考，已經合上眼睛準備迎接痛楚。

腰部傳來一陣陌生的溫度，慕子冉趕忙睜開雙眼，居然看到一張美得無法形容的放大面龐，瞬間驚呆了。此時男子正扶著少年防止他倒下，眼神覆雜。四目相對之際，少年的臉上浮出兩朵紅雲，心跳加速，仿佛時間都靜止了一般。

猶如冰雪般純潔，仿若溪水般純凈，卻是冰山一般寒冷。

好美的男子。

“我……”尷尬地正欲開口，就這麽盯著他的眼睛。

突然男子向身後發力，推開了少年。

“那個……謝謝了……”少年終是開口。

“不必道謝，我只是怕你傷了我的寶貝。”

只見男子蹲下身去，正細細摩挲著幾株不知名的花。

那花尚未綻放，只是幾株零星的花骨朵，純白無暇，看起來並沒有什麽特別之處。

“這是什麽花？”慕子冉也對這幾株看起來很普通的花產生興趣。

“……它叫百年花。”男子緩緩開口。

“百年花？莫不是一百年才盛開一次。”慕子冉隨口說道。

“不錯……你說得正是。”花琰月沒有在意少年驚異的目光，“百年花能夠起死回生，相傳，還可以賦予世間萬物生命。”花琰月繼續說道，“不過這都是株花宮歷代的傳說而已，究竟真相如何，我也不是很明晰。”

“一百年之後不就可以知道了，至少可以將傳說一直延續下去，等到後人去證實。”慕子冉感嘆株花宮內果然非比尋常，神秘莫測。

“株花宮到我們這一代，不會再有真正意義上的後人了。”花琰月淡淡地說道。

“你們……都沒有想過成家？”慕子冉愕然。

“感情除了利用，就是欺騙，我們都不需要。”花琰月轉移視線，看向遠方，好像在回憶著什麽，清晰的輪廓，好看的弧度，竟有一絲柔和之感，“真情實意就如同這百年花一樣，都是夢境。我此生唯一一次能見到它開花的機會，也被破壞掉了……”

“琰月，宮內好多事正等著你處理呢。”來人正是花綺露，一笑嫣然，百媚千嬌。

花琰月再沒有多說一句話，一揮衣袖，大步離去。

等花琰月走遠了，花綺露才笑盈盈地來到慕子冉身邊，滿懷期待的眼神仿若孩童一般。

“子冉可記得昨日的約定？”沒等慕子冉回過神來，花綺露已經拽著他的衣袖施展輕功，向株花宮的出口前行。

“露姐姐，這麽著急？”感到面前的女子跟一個得到蜜糖的小孩一樣天真可愛，慕子冉也輕笑起來。又同時驚嘆花綺露的輕功竟然如此之高，步態輕盈，出神入化，還帶著一個人卻完全感覺不到她有倦意，“露姐姐，輕功果真一流，子冉著實佩服。”

兩人前行了很久，不知不覺便來到了一個集市口，周圍人聲鼎沸，熱鬧非凡。花綺露好像從未來過集市一般，像個孩子一樣對周圍的一切都充滿了好奇，胭脂水粉、古玩瓷器、折扇紙傘……都成了她眼裏的寶物。而花綺露出眾的美貌和華麗的衣著也惹來周圍羨慕的目光，眾人紛紛議論，不知道是哪個富貴人家的小姐呢。

慕子冉感覺自己像一個陪著自家小姐的小廝，一個勁地在後面追趕，生怕人群將二人沖散。

在集市徘徊了很久，眼看太陽已經快要落山，兩人不得不準備離開，突然花綺露停下來，專註地看著一個老伯的泥人。

“小姐，看看泥人。”老伯和藹地招呼著花綺露，“人丁興旺，家和萬事興。”

花綺露認真地挑選了四個泥人，卻發現自己出門太急，竟忘了帶錢袋。

尷尬窘迫之際，慕子冉已經上前將幾個銅板塞給老伯。

“不行，我不能欠你。”花綺露字字鏗鏘，“我用其它東西跟你交換。”

“露姐姐何必客氣，別說你還救過我一命，就當是感謝這些日子以來你對我的照顧，這幾個小玩意也不夠。”

“……不如，我將剛才的輕功交與你。”花綺露開口，滿臉的誠意讓慕子冉著實嚇了一跳。

“這……露姐姐言重了。”慕子冉萬萬想不到幾個泥人還能得到武功傳授，受寵若驚的感覺已經占據了心頭。

“我說的話，一定會做到。時候不早了，我們先回去吧。”花綺露莞爾一笑，語氣堅定誠懇。

回宮路上，二人並無太多言語。

不知不覺已經到了株花宮外圍的樹林，日跌西山，餘暉滿滿。一路的前行讓兩人都感到略微有些燥熱，高聳的樹木恰好帶來一絲涼意，周圍靜謐無常，只有偶爾飛過的鳥雀打破寂靜，眼下，芳草萋萋，碧波叢生，讓人感到心如止水，無比舒暢。

花綺露感到略微疲累，前額也聚集了滴滴汗珠，於是便找到一處樹蔭，躺在凈澈的草叢中，稍作歇息。

“這些泥人有什麽意義嗎？”慕子冉坐在花綺露身旁，看她在擺弄剛剛買的泥人，一個女娃娃，三個男娃娃。

“老伯說，家和萬事興……”花綺露呆呆地看著眼前一字排開的泥人，“子冉，你想聽株花宮的故事麽？”

她聲音似乎充滿著魔力，不自覺地將慕子冉帶入另一番境地。

“株花宮上一代的宮主，也就是我爹，她有兩名夫人，我娘是正室，生下我與琰月，我們還有一個弟弟，是我二娘生下的。”

果真就像外界傳言一樣，株花宮兩位宮主是姐弟關系，不過看來還有另一位宮主，慕子冉倒是沒有聽說過。

“弟弟名叫若離，株花宮的規矩，歷代宮主必須先由長子或長女擔任，所以我本是株花宮的宮主，琰月為二宮主，若離為三宮主。我們三個從小就練習株花宮內的各種武功，但是我跟琰月都是學習如何殺人，而若離卻學習如何救人……”

原來株花宮真的是暗藏殺機，而株花宮內的人也是冷血無情，卻還有喜歡救人的人，但看著眼前柔弱的女子，慕子冉無論如何也不能想象出她殺人的樣子。

“琰月和若離的關系非常不好，可以說是水火不容，打架吵鬧早已經是家常便飯，直到有一天，因為琰月無意間殺掉了一只若離養了幾年的白狐貍，若離便一氣之下離開了株花宮，從那以後雖然又回來過，但是……沒過多久就又離開了，從此杳無音訊，後來，我發現身體已經大不如前，便將宮主之位傳給琰月了。沒過多久，我們發現若離竟然自立門戶……”花綺露蹙眉，面露難色，“涉花宮的宮主，便是若離。”

提起涉花宮，也是江湖聞名，宮內亦是花草遍地，但與株花宮不同，聽聞涉花宮宮主天性善良仁慈，經常救濟窮人，善用奇花異草救治傷患，因此提起涉花宮，江湖人上都是美美的讚譽，與株花宮大相徑庭。

原來涉花宮宮主原本是株花宮的三宮主……

“涉花宮，你應該也聽說過吧，我們殺人，他便救人，他就是這樣，永遠都要跟我們作對……”

微風靈動，葉伴輕舞，天將暗，月將明。

“那這個女娃娃定是代表你了，還有兩個代表另外兩位宮主，那剩下的這個呢？”慕子冉感嘆株花宮內紛繁覆雜的人和事，不禁心生哀嘆，又疑慮上心。

“剩下的一個……”

花綺露沒有回答，只是垂下眼簾，合上雙眸，嘴角微微浮現出一絲讓人匪夷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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