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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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82

看到陸以衍的反應, 鹿言就確定了心裏的猜測,

她當然也考慮過,陸以衍的反應可能不真實,畢竟那是他的隱私, 他不想暴露出來也正常。

但人的下意識表情是很直接的, 鹿言確定自己沒從陸以衍的身上感受到異常, 他對這段劇情就是沒什麽反應, 還跟她討論了很久怎麽修改這個劇本,讓劇情更合理一點。

——就是說,原著的主角都覺得原著劇情不合理了。

垃圾原著, 趕緊毀滅得了。

當這個猜測被證實後, 鹿言也終於認清了現實。

她被騙了。

以陸以衍這樣的情況,人設偏離到了離譜的程度就算了, 就連最重要的“初遇”劇情都直接崩沒了, 那她絕無可能完成這個任務。

也就是說,從一開始她就註定了會失敗。

但系統一直用“倒計時”給她施壓, 制造焦慮, 讓她不敢停下來細想,也就一路狂奔在了這場巨大的騙局裏。

鹿言這些年來並非沒有懷疑過系統,她又不是傻子, 會對一個未知的神秘力量全然信任。

可她失去了自己的記憶,不知道過去的自己是誰, 也不知道前路在哪,系統是她唯一的指引,還關系到了她的切身利益——例如任務失敗的懲罰。

所以她除了依照系統的指令以外, 別無選擇。

直到這檔節目開拍, 令她意想不到的人一個個出現, 緊接著系統銷聲匿跡,她才有了停下來思考的餘地。

鹿言不由得想,倘若他們沒有出現,自己是不是就會在這場騙局裏一路走到底?

謊言的終點還能是什麽呢?

不過是更大的謊言罷了。

可鹿言不明白,自己的身上到底有什麽“價值”,是值得被這麽欺騙的。

她想不通,找不到答案,但她已經不再焦慮和恐懼了。

沒有什麽是比無知無覺走在騙局裏更可怕的。

鹿言想著,回頭看了眼身後的幾道房門。

曾經被她騙過的人、剛剛還被她騙了的人,全都聚集在這裏。

鹿言站在這條安靜的走廊上,許久也沒有收回視線。

半小時後,城堡六樓。

鹿言站在視野最好的陽臺上,俯瞰著外面的一整片青青草地,以及不遠處的那個白色小鎮。

身後的空曠宴會廳裏,管家已經準備好了茶點,正在輕輕擦拭紅木沙發,直到擦得一塵不染,才悄然後退著,離開了這個頂樓的宴會廳。

這裏是諾爾頓家族幾乎不怎麽使用的地方,比樓下的宴會廳要大很多,能容納上千人。

諾斯維亞建造的這個城堡,比例縮小了很多,但也能容納六百人。

鹿言讓人在靠近室外陽臺的位置,布好茶點和席位,靜靜等待著客人們的來臨。

而她就望著高塔上的那抹碧藍,它迎風招展,好似青鳥展翅,卻又始終飛不上雲霄。

第一道腳步聲響起時,鹿言才收回視線,轉身看向來的人。

踏進宴會廳的是鹿雪,而她身後的是明浼,再之後,安成星也抵達了宴會廳。

最後是席江與諾斯維亞。

他們的神情也不怎麽驚訝,大概上一次被她打了個措手不及後,就已經預料到了還會有第二次。

而這一次,鹿言也更加從容,甚至有種會見老朋友的輕松愜意。

她指了指紅木沙發,隨意地說:“先坐會兒吧。”

說著,就率先在主位上落了座。

鹿雪走過來,依然是選擇了她身邊的位置。

而明浼和安成星選了左手邊的長沙發,席江和諾斯維亞則是在她右手邊落座。

鹿言給他們每人都倒了一杯熱茶,畢竟接下來的談話,時間會很長。

等做完這些,她才擡起頭,看向諾斯維亞:

“你們知道了多少?”

她的提問並未讓所有人驚訝,大概有些事情,已經成了心照不宣的默契。

諾斯維亞沒有回答,他看向宴會廳正中央,隨手一擡,那裏的投影儀幕布就落了下來。

“這個問題,我們還是讓專業的人來回答吧。”

諾斯維亞說著,那塊白色的幕布就亮了起來,周圍的窗簾被自動拉上,整個宴會廳陷入了昏暗,只剩幕布上的光還亮著。

漸漸的,幕布上的人影顯現了出來,露出他的模樣。

戴著金絲框眼鏡的男人正站在一個回字形大廳內,他一身白大卦,身形筆直修長,看著鏡頭的眼神卻還算柔和。

鹿言看著他,不由得抿起了唇。

幕布上的人先一步開口,跟她打了個招呼:

“晚上好,鹿小姐。”

沈年的聲音一如既往,帶著一些幹凈利落的冷。

鹿言鎮定自若地點點頭,對他道:“晚上好,沈博士。”

兩人的對話生疏到,沒有人會相信他們在一年前還是戀人關系。

沈年結束了這短暫的寒暄,修長手指輕輕一擡鏡框,就轉身看了眼周圍的數個顯示屏。

他平靜地開口道:“受諾先生的委托,接下來就由我來闡述這份研究報告。”

沈年擡了擡手,正中央的顯示屏就變了畫面,出現了一副人際關系圖。

最上面的照片是鹿言,而下面的兩排照片,她都不陌生。

——其中也包括了沈年本人。

鹿言比自己想象中還要冷靜,她一言不發地看著幕布,聽自己的前男友將她的秘密公之於眾。

沈年拿著激光筆,那小小的紅光點在了鹿言的照片上。

“根據諸位向我提供的情報,和大量采集的數據來進行分析,我初步整理出了這份關系圖,以及一條較為清晰的時間線。”

他看著鹿言的照片,聲音沒有任何情緒波動。

“鹿言,整場研究報告中的核心人物,一切問題都圍繞著她展開。”

“如果暫時需要假定一個時間的起點,我主觀認為是六年前的一月,地點在北江城,事件為鹿家的親生女兒回到了……”

沈年一句一句地闡述著這條時間線,條理清晰地將每個事件都娓娓道來。

而鹿言從頭到尾都只是聽著,沒有任何表情。

她周圍的人神色平靜,似乎對這些情報早已如數家珍。

“……綜上所述,鹿言在這六年的時間裏,總共主導了大致四個事件。

第一個,是推動鹿雪和安成星在一起。

第二個,是推動諾斯維亞和愛麗絲在一起。

第三個,是推動席江和李蕓栗在一起。

第四個……”

沈年的聲音頓了頓,終於回頭看向鏡頭,看向了鹿言。

他平靜地繼續道:“是刻意接近我,和我在一起,並在我求婚當天提出分手。”

說完這句話,他微微向鹿言示意,“鹿小姐,請問以上的報告有誤嗎?”

鹿言抿著唇,在所有人的註視下,回答:“沒有。”

說完這句話之後,鹿言掃了眼周圍的人,忽然反問他:

“那麽沈博士,您現在得出結論了嗎?”

鏡頭那邊的沈年看著她,片刻之後才回答:

“這個答案,就該由您來回答了。”

他語速平緩地說:

“請問鹿小姐,為什麽你耗費這麽長的時間去做這些事情?

為什麽每一次都處心積慮,引導著兩個不相幹的陌生人走在一起?

以及為什麽,關於音樂節那天的事情,四位當事人裏有三位的記憶都出現了偏差。

最後……”

沈年擡手一點,右邊的顯示屏也變了畫面。

一些鹿言再熟悉不過的東西出現在了上面。

——那是她曾經在電子設備裏記錄之後,又刪掉了的東西。

沈年的目光在鏡片下也顯得銳利。

他看著鹿言,問:

“為什麽早在一年前,你就預測到了《傾城之戀》這檔節目會在這個時間播出?據我所知,它的項目成立時間,僅僅在三個月之前。”

沈年一字一句地向她提問,哪怕她曾經冷漠地從求婚現場離開,他也從未這樣質問過她。

可現在,情緒本就少得可憐的男人終於叫了她的名字,那聲音夾雜著晦澀的情緒:

“鹿言,你能回答我嗎?”

鹿言坐在沙發上,背脊筆直,表情淡漠,像最牢固的堡壘一樣,堅不可摧。

沒有人知道,在這樣的外表之下,她的情緒是怎樣得到了洩洪。

鹿言看著沈年,問:

“無論我的回答多麽荒誕,你都會相信嗎?”

她話音落下後,靜默在整個宴會廳裏彌漫開來。

而幕布上的那道身影也只是看著她,久久沒有回答。

鹿言想,就算被當作是瘋子,她也不在乎了。

此時此刻,她只想說真話,一個字也不摻假的真話。

她垂下眼,正要繼續往下說,就聽見身邊的鹿雪突然開口:

“我相信。”

鹿言頓了頓,緩緩擡起頭,卻又聽見左手邊傳來聲音。

“我相信。”明浼輕聲開口。

再之後,是席江和諾斯維亞的聲音,他們理所當然的語氣,讓她有些無措。

下意識的,鹿言看向了安成星,而安成星也看著她,在此刻輕輕一笑:

“不論發生什麽,我都相信你。”

他將她說過的話,又給了她。

看著這樣的安成星,鹿言有一瞬間的鼻子發酸。

在這一刻,她猛然地明白了,自己為何抗拒不了他的擁抱與親吻。

大概她從那時候就已經意識到,這一天早晚會來。

她早晚會向他坦白,她不是他等待的那個人。

鹿言的目光掃過他們的臉,每一張,都替代了曾經的記憶,成了最清晰的輪廓。

鮮活的,真實的,有生命的。

最後,她擡頭看向幕布上的男人,在他顯得平靜的註視下,開口道:

“也許我看起來像個瘋子,但我保證,我說的每一個字都是實話。”

鹿言直視著沈年的眼睛,聲音也變得平靜下來。

“——這個世界,是被設定好了劇情的世界,而我們所有人都是劇情裏的角色。”

她說完這一句,便感覺到有什麽東西從身體裏飛走了。

靈魂一時間也輕盈得不可思議。

鹿言的神情也終於輕松了下來。

“沈年,你的判斷沒有錯。一切的開端都是在六年前的一月,從鹿雪回到家開始。那就是劇情的起點,因為她是這個故事的女主角。”

鹿雪的眼睫顫了顫,那些長久以來找不到答案的疑團,在這一刻終於豁然開朗。

她身邊的鹿言還在繼續說著,從她的身世到她回到鹿家後應該有的經歷,包括和安成星的相遇,還有明浼的傾力相助。

一切,都和前世的發展如出一轍。

鹿雪終於明白,為什麽安成星明明不愛自己,卻還是和自己結了婚。

她也終於明白,為什麽明浼那樣意志強大的人,會被她幾滴眼淚就說動,破壞了他自己的原則底線。

宴會廳裏的所有人都沈默下來,只有鹿言的聲音越來越輕快,說到可笑的劇情時還有心情吐槽一下。

她講了一個又一個故事,從安成星和鹿雪,到諾斯維亞和愛麗絲,再到席江和李蕓栗,說到最後,在場的人都不知道該露出什麽樣的表情。

到了沈年,鹿言的表情才有了一點變化。

“沈年,你的故事不太一樣。”

她冷靜地說:“我的存在,只是讓你嘗一下初戀的滋味,然後再被我傷害。你的女主角會在明年出現,她會治愈你的傷,然後給你全心全意的愛。”

沈年面無表情地擡起手,顯示屏上的畫面又一次出現了變化。

“在你的記錄中,這個名叫陳黎諒的女孩,就是我的女主角是嗎?”

鹿言頓了頓,努力平靜地回答:“是。”

沈年看著她,同樣平靜地說:“但她並不存在,我找遍了全球的資料,符合這幾樣條件的一個也沒有。”

鹿言楞住了。

一些曾經忽略的細節在腦中飛快閃過,擠得大腦一陣陣疼痛。

許久之後,她才喃喃道:“難怪你的劇情從我甩了你之後,就結束了。原來她根本就不存在。”

如果真的存在,沈年的劇情應該要在兩年後結束才對。

沈年看出了她的困惑,終於放緩了語氣,對她道:

“鹿言,在你剛剛所陳述的故事裏,你是主體,我們都是客體,一切行為的邏輯是——由你這個主體來改造客體,從而影響到客體的變化,並達成你所說的那個結局。”

他有條不紊地繼續道:

“但事實結論就是,當我們作為客體時,並沒有被你真正影響到,也根本沒有達成你故事中的結局,任何人都沒有。”

在鹿言怔怔的註視中,沈年忽然嘆息一聲。

“鹿言,從頭到尾你只是在白忙一場,你看到的都是假象,鹿雪和安成星並沒有訂婚,諾斯維亞也沒有愛上愛麗絲,甚至席江警官在那天晚上根本就沒去見李蕓栗。”

這一刻,他的聲音顯得溫柔了幾分:

“這就證明了,你才是那個唯一的客體。”

“因為你所做的一切,影響到的並不是我們。”

“是你自己啊,鹿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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