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2章 心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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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玄武殿裏靜了又靜。

玄武恢覆成一開始的模樣,懶洋洋地靠在桃物懷裏發呆。

修竹垂眸沈思,桃物也跟著沈默了一會兒,還是打破了安靜,感嘆道:“雖說在意料之中,但真是如此,還是很不可思議。”

“嗯。”

“你既然能重回神位,這一魄定然也在,你可曾感知過它的存在?”

修竹被他一說,頓時聯想起之前識海的異樣來,又想到那只狐貍能吞噬他的神力。

答案呼之欲出。

“看來是有了。”桃物給玄武順頭發,沈吟了一會兒道:“需要幫忙可以來找我。”

修竹點頭,向兩人告辭。

玄武殿內的兩人靜默了稍許,一人平淡地開口,“出去。”

2.

亂語知曉這件事是通過桃物。

桃物將自己所有知道的事都告與了亂語,他向亂語表達了歉意,“耽擱了許久,不過修竹已有眉目,不必擔心,他會有辦法解決。”

桃物離開後,亂語在安寧殿的床榻上窩了兩日。

他是被修竹寵壞了的狐貍,於是遇到什麽事,總想逃避。他變得越發喜歡睡覺,只要睡覺,就能忘掉所有,就能不去想,不去思念,更不用煩憂。

修竹會如何做,他又應該做些什麽,他只是一只沒用的狐貍,能做什麽呢?在上萬年的時光裏,他不過是一只供上神消遣的玩意兒罷了。

亂語突然很懊悔,為什麽要尋找,就算修竹恢覆了記憶又如何呢,他還要繼續當他身邊的玩物嗎?

他忽而又期盼修竹不要恢覆記憶,也不要像從前那樣溫柔又多情,就這麽冷淡地對待所有人,包括他,這樣他至少能夠割舍。

3.

安寧殿外的茉莉開得漫長,在和煦的日光裏靜默地、優雅地盛放著,修竹踏著風而來,碾碎了一地的花香,推開沈寂的殿門,“咿呀”一聲打破了狐貍的夢。

修竹不明白千萬年前的自己如何會破了一魄給予一只狐貍,連魂魄都能給的話,他們之間又是何種關系?桃物含含糊糊說不分明,但隱約的,他倆都心知肚明。

魂魄不全對他是有很大影響的,記憶和情感的殘缺便不說了,剝離得越久,對他的神魂越有損害。現在這一魄就在眼前,他卻沒有動作。

沒有這一魄,狐貍會如何?若說是因他這一魄才讓狐貍覆生,那麽若是沒了這一魄,他會死嗎?

修竹從來就是憐愛花草動物的,他想,這一魄已融入狐貍的靈魂,總不能生生剝了狐貍的魂魄,何況他那樣乖。

亂語自他進來便醒了過來,卻依然趴在床上沒有動彈,眼睛半睜半闔,緩緩慢慢地看向修竹。

“來看看你。”修竹走到他的身邊解釋說,又問道,“這兩日不曾進食?不舒服?”門口的竹筐裏還放著昨日的食物和矢羽來送的清心草。

狐貍腦袋昏沈,動了動爪子,碰到了上神的衣袂,想說人言,又自覺沒有禮貌,便化作人形,勉強坐了起來,低頭回答:“不是。”

小狐貍明明是人形的模樣,可好像還有狐貍的耳朵般,喪氣地垂著,蔫蔫的。讓人不自覺想要哄一哄他,摸摸他的腦袋。

可修竹只是看了他一會兒,揮手化了張椅子,坐在他對面,與他平視,問:“怎麽了?”

“……”

“不能與我說嗎?”

亂語擡起頭,入目的是他牽掛了半生的面孔。他眷戀著這個人的全部,那樣專註地註視著他的,他一直尋覓的眼睛,溫柔得仿佛包容了天地萬物,含著春風暖陽的聲音,他明明那樣需要,那樣珍惜,可是此刻卻抑制不住地感到了疼痛,像針紮刀磨一樣,在他的心上。

他不知道自己怎麽了,一切都近在眼前,一切又好像已經錯失終生。

從前太過貪心,奢求的是眼前人,而現在亂語想,不了,不要了。他只想要幾千年前的那個人,不再奢求永生永世走到時間的盡頭,他只想要那個全心全意愛他的書生,他很想念那個會采許多蘑菇,給他做蘑菇脆片的人。

他悔恨自己不曾珍惜每個時刻,後悔沒有早一點愛他,將愛訴諸於口,更恨那一生殘忍地讓書生隱忍了一輩子的愛意。

原來遺憾會讓人心如刀割,讓人這麽疼。

他不想當人了,如果他只是在母狐貍懷裏照料長大,與兄弟姊妹共同奔跑覓食活著死去的一只普通的狐貍就好了。

“亂語,你怎麽了,小狐貍?”修竹眼睜睜看著少年怔怔地看著自己,然後暈了過去,倏爾在他懷裏重新化作一團白狐貍。

103.

“靈力混亂,氣血翻湧,魂魄動蕩,神智不定,若不是只靈草之脈的狐貍,這該是入魔之兆。”玄武收回手,重新找了個舒服的姿勢窩了窩,舒服地哼了口氣,又使喚修竹,“幫我撥一下頭發。”

知道他能使眼神絕不動口,能動嘴巴絕不動手的性子,修竹上神好脾氣地伸出一只手,幫他把陷在臉頰邊的頭發撥開,又將所有頭發攏了攏搭在枕頭側,而後才道:“他身上有我的神魄,我的靈力給得多了,恐會讓他的靈脈更糟,故不敢治,只能來找你幫忙。”

“唔。”玄武半點不驚訝地應了聲,懶洋洋地閉上了眼睛。

“若我已逝倒沒什麽,但現如今那一魄已經感知到我,即便我不欲收回,也必是對他不利的。”修竹低頭看了看懷裏的小狐貍,又看向玄武,問道,“若剝離那一魄,他會如何?”

“難說。他被你養出了靈草之脈,應有非凡的修覆能力,或許剝了你那一魄也沒事。”靈草之脈出現在一只狐貍精身上很不可思議,不過若是修竹一手養大的,倒也合理。畢竟修竹最不缺的就是靈草,養出這麽一只具有強大恢覆力的狐貍不足為奇。不過,還是可以看得出當初修竹上神對這只狐貍不一般的上心。

修竹重新低頭看小狐貍,擡手在它微微起伏的腹間撫摸,沒有說話,不知在思考什麽。

玄武殿的裝飾色調偏暗,大面積的青黑兩色,光線也不似韶華宮明亮,懷裏的狐貍可以說是整個玄武殿最白的存在了,柔軟可愛的白。

“你不如先解決他的心魔,他的心可比靈脈病得重。”

修竹蹙眉詢問。

玄武睜開雙眼,卻未將視線投向他,只是看著玄武殿的屋頂,不知聚焦哪一處,他緩慢地說:“心魔纏繞,若是不解,莫說那一魄如何如何了,沒準明日就瘋了。”

“為何……”

“你覺得呢?我未曾見到你們的那幾萬年,但即便是聽聞,也明白這小玩意兒一顆心都在你身上。至愛之人死在自己面前,明明與他一同殉道了,卻又覆生流浪幾百年。聽桃物說還與輪回的你談了幾世的情愛?可如今的你卻不是他的愛侶。好不容易失而覆得,卻又得而覆失。”玄武言語似是冷淡到了極致,極致之間又仿佛有抹不開的情愫,“誰經得住一次次的希望落空呢。”

“……”

玄武仿佛自言自語般,轉而問道:“是不是剝離一魄就能夠無欲無求?”

修竹皺了眉,“你想嗎?”

“時間好像對我一點用也沒有,只要一想起就覺得很難過。幾十萬年了,明明已經這麽久,可是它還是那麽痛。那時你應該喚醒我,讓我殉道去。”

修竹搖搖頭。

“他說他是山川,是海流,是日月星辰,是每一寸的天地。那我若是殉道了,是不是能和他攜手同在?”

修竹看著他,淡淡地說:“玄武,我沒有立場勸你,但是我很高興你醒過來。”

玄武怔了怔,低聲淺笑了一下,道:“真看不出來。”

“已經夠了,你應該過新的生活。或許你可以看看桃物,不要錯失眼前人。”

修竹一臉平淡地說這話,挺有趣的,玄武不由笑起來,情緒緩和了許多,“哦,這話好像應該我對你說。”

修竹又不說話了。

玄武笑了一下,不再說心中的苦痛,換了話題,又說起小狐貍:“你喜歡他麽?從前肯定是喜歡的,我了解你,若是不喜歡,哪會連魂魄都送給他。”

“……”

“現在呢?”玄武撐著下巴,眼裏有些玩味,“你比剛見面那會兒多了幾分情與欲。或許是靠近他的緣故,畢竟那一魄在他身上,對你來說總有些影響。”

修竹垂下眼眸看懷裏的狐貍,他亦分不清自己對於亂語懷著怎樣的情感。只是下意識的行為舉止都在說明,他是不同的。想摸他,想抱他,想給他取名,想要他開心……這些年來,頭一次有了“想”,有了欲望這種很不可思議的情緒。

好像亂語一出現,就變得不一樣了,小狐貍那麽白,一下就抓住了他的眼球,讓他挪不開眼,好似有著天生的吸引力,在叫他再親近親近。

這只狐貍是灰暗天地中獨一無二的奪目的白色,是沈寂心界裏的跳躍,謂人心憂,謂人心悅。陌生的情感彌漫,教他手足無措,心亂成麻。

自重生以來,修竹從不用裝出冷漠的模樣,可面對小狐貍時,若不裝模作樣一番,怕是會顯得輕佻孟浪了。即便努力克制,也似乎收效甚微——別人看了他們的相處,定會想出一樁桃色秘事。

或許正如玄武所說,那一魄離得近了,就算未歸原位,也影響了他的七情六欲,越是與亂語接觸,越是明晰。

玄武放下胳膊,重新窩好,閉眼,懶得開口似的,換成傳音,比方才多了些慵懶和困頓,“你若是在乎他,便多疼他兩分。”

修竹看著昏迷不醒的白狐貍,似在思考玄武說的話。

“行了,剛給這小狐貍崽輸了靈力,暫時能壓一壓你的力量。我會想辦法,你我都在,還奈何不了一只小狐貍精麽,帶他回去吧。”玄武困得不行,不叫他在自己面前發楞了,揮手打發他。

“嗯,多謝。”修竹點頭,抱著狐貍離開玄武殿前,又停了停,道:“我那兒有一壺酒,你睡之前放的,挑個時間來找我喝。”

玄武的指尖蜷縮了下,好幾息後才重新開口,聲音低啞,語速緩慢,“好,我會去的。”

修竹抱著沈睡的小狐貍回了安寧殿,本欲抱回寢殿,想到小狐貍待在自己熟悉的屋子裏大約會更好些,又穩穩地走到安寧殿。

步入院中,滿眼皆是綠白一片的茉莉,花兒和小狐貍的毛發一般顏色,透白的,也一樣柔軟。

懷裏的狐貍呼吸平穩,睡得安然,爪子無意識地掛在他身上,腦袋枕在他的臂彎間,十分依戀他的姿態。

忽而好像有幾個模糊的畫面從眼前劃過,清淺的,溫和的,有茉莉徐風的味道似的。

好像很久以前,他也曾醉於懷抱著狐貍,撒落花一捧的安逸。

幾日後,玄武傳信給修竹,說他想到了解決辦法。

修竹抱起放在自己臥房榻上安眠的小狐貍,要去找玄武。可就在踏出韶華宮的時候,遇到了桃物。

桃物攔住他,“修竹!正好,你跟我去一趟地府。那群神官擔不住了才與我講,地府亂了。他們又不敢擾你清靜,也知找玄武無用,只來求我,但我不擅處理這些瑣事,鬧得我頭疼。唉,路上說,你先跟我走——”

“等等,我把他先送到玄武殿。”

“噢,小狐貍怎麽了?”桃物這才註意到他抱著小狐貍。

修竹見他神色煩悶急躁,沒有細說,只道:“玄武能解決。”

“那成,我在通界臺等你啊!”

“嗯。”

桃物匆忙駕雲而去,看著確是緊急。

到玄武殿。

玄武閉著眼,說話慢悠悠,“來了啊……”

“嗯,我要和桃物去地府一趟,他先放你這兒。”

對於玄武,不需要多麽客氣的詢問,修竹放心地將小狐貍放到玄武懷裏,又極為自然地揉了揉狐貍腦袋,離開了。

殿中白衣上神眨眼消失,玄武對著那處空氣,緩慢地開口:“哦。”

接著過了半晌,他將視線轉移到懷中和修竹衣服一樣白的狐貍身上,一動不動地看了許久。

不是很習慣。

在自己的塌上尋了處位置,把狐貍放下了,松手時指尖掠過狐貍身上的幾撮毛發。玄武重新躺下,回味罷,喃喃自語:“軟。”

5.

地府最盛開紅艷的花,平常的日子裏,也總是一大片一大片刺眼的紅,而現在,這紅更是紮眼得很。桃物見慣了鮮血,可沒想過地府會有這樣血流滿地,覆滿遍野彼岸花的畫面。

修竹一至此,便捏了個決,以保持衣著的潔凈。空氣中的血腥味重得令他皺起眉頭,向桃物詢問緣由。

“冥主魔化了,把判官鬼差砍了個幹凈,將獄中惡鬼放出,禍亂整個地府不夠,還開了通往人間的輪回道。有的惡鬼未滌罪孽,直接輪回轉世了,還有的帶著魔氣附在人身上。”桃物嘖了兩聲,總結道:“麻煩。”

修竹撫上一朵彼岸花,以回溯先前在這裏發生過的畫面,同時問桃物:“什麽時候的事?”

“約是七日前。三日前,天庭才發現這件事,幾次派了人來處理,沒想到都殞在了此處。”

大約了解了始末,修竹思忖片刻,便利落安排:“你處理這裏,先關輪回道,安排神官暫時掌管各處要害。我帶天兵去人間捉鬼伏魔。”

被安排的桃物松了口氣,“行。”

不過幾日,人間已是滿目瘡痍。

惡鬼輪回不會滌凈罪惡,未飲孟婆湯,記憶猶在,神智不清,一入世便是惡魔。直接附身的惡鬼更是,紅了眼,弒親殺友,全無人性,只將千百年的痛苦折磨一一報予世人,愈發罪孽深重。

修竹降臨人間,只覺人間滿是濃郁的瘴氣,他隨手揮手散去附近的瘴氣,探查一番又換了一處落點……不消半日,修竹大致繪出了圖,上有惡鬼所在,魔氣之處,將之交給隨後支援的天兵,讓他們一一處理。

而他則要去處理最大的麻煩。

魔化的冥主比想象中難應付得多,詭詐狡猾,手段殘暴,利用魔氣四處作惡,侵染人畜妖獸,甚至是天兵。稍有不慎,便會被染入魔。

修竹發現冥主蹤跡時,正巧與一隊天兵相遇,他們正在制服一名入魔了的天兵,對方狂躁暴怒,已失去神智,不要命地攻擊著其他人。心魔已經完全侵染了他的神魂,沒救了。

修竹眼神平靜地將其神魂捏毀,交給一名天兵處理,讓其餘人協他抓捕冥主。

冥主所在之處,天地昏暗,一絲光線也透不進,只有無邊無際的黑,魔氣充盈著整座城池,街道上已無一人,更無生氣。

修竹不欲打草驚蛇,於是放任魔氣游走,只偶爾擡手驅散不停往天兵身上鉆的那些。

在魔氣最為濃郁的地方,面目猙獰的冥主正在吞噬一名修仙者的靈力。見到修竹和天兵,並無畏懼,反倒扯開嘴笑了,盯著他們,嘶啞地自言自語:“來得正好,來得正好。”

下一刻,魔氣突然爆發,洶湧地從冥主身上奔騰溢出,天兵們眼前炸滿了烏黑的魔氣,一時之間什麽也看不見了,連身邊的同伴也看不分明。

幸好,不過幾個呼吸,那魔氣又快速散去,一看才知是修竹上神合攏魔氣,凝成一顆幾乎為實體的球,足一手握住,然後再收攏,那顆球便在他手中爆開,化作細小的墨點,奇異地消散不見。

修竹上神竟有著凈化的能力。

天兵們興奮不已,不再擔憂會被魔氣入侵,紛紛大施法術,和入魔的冥主打了個天昏地暗。

修竹並未上前,只負責控制著冥主散布出來的魔氣,觀察情形,出乎意料的是,這魔氣仿佛源源不斷般,不見減弱。

天兵們一波一波地湧上,結果竟是不相上下。冥主的修為本不該有此程度,可現在居然能和訓練有素的天兵們打個平手,著實詭異。

6.

“嘰……”

“?”玄武聽見身側的聲音,睜開眼,啊,小狐貍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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