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6.

識海裏的異樣讓修竹無法輕視，他無法確定那種感覺，但可以確定是這異樣與那小狐貍有關。

只是在那小狐貍靠近他時，他便已經心神不寧，險些澆死了花苗。

抱住它時更是亂了心緒，識海裏的某處似是浪潮翻湧，動蕩不定，又像是深淵幽谷缺了一大個口子，叫囂著尋回什麽。

重生的千年裏，他都過著平靜無波的生活，頭一回有了如此巨大的波動，讓他很不習慣。

此刻那種驚心動魄已經淡去，可大約是他的寢殿與小狐貍的相距不遠，即使不外放神識，他也能感受到小狐貍的存在，於是識海裏仍然輕輕動蕩著，久久不能平息。

他從前認識那只小狐貍嗎？

為何識海會因它而如此動蕩？

那種缺失的異樣感是怎麽回事？

……

修竹沈思良久，心中劃過無數的念頭，最後卻只收束心緒，練清心訣，試圖平心靜氣。

許是清心訣起了作用，幾息過後，當真凈了神思。

他將小狐貍托給矢羽照顧，之後幾日也不曾在廣闊的韶華宮遇見小狐貍，那驟然激烈的情緒便不再出現。

87.

日子又過了半月，修竹再一次到小狐貍所在的花園澆花，才想起這處安寧殿給小狐貍住了。可殿內院中都靜悄悄，絲毫沒有狐貍的動靜。

他只能憑著神力能感覺到那只小狐貍在殿中。

他喚來矢羽，問：“那只小狐貍怎麽樣？”

矢羽答：“它……這半月一直都呆在屋裏，不曾出門，可能不太好。我正想向您說這事兒呢。”

寄人籬下不鬧出動靜很平常。

修竹澆花的手沒停，又問：“進食了嗎？”

小狐貍修為足夠幾萬年不進食，不過桃物說它一直有吃食物的習慣。

“不曾。我怕打擾它，就放了竹筐在殿門口，每日放些靈草和靈獸肉，讓它食用，但都沒動過。”

矢羽本不喜小狐貍，但桃物將之送來韶華宮後，他又不討厭小狐貍了。

它把自己關在屋裏，不吃東西，他還愁得直嘆氣，“它是不是吃不慣呀？前幾日我進殿問過它，它也沒說什麽，而且它好似很困的模樣，一直閉著眼睛，一動不動的。”

修竹“嗯”了一聲，沒再說話，認真地澆灌花植。

矢羽轉頭看看安寧殿，愁人。

翌日，矢羽抱了一捆新鮮的靈草，和靈獸肉，晃晃悠悠走到安寧殿外。

正要習慣性將竹蔞裏不新鮮的靈草和肉拿出來，就見裏頭的靈草鮮嫩，靈力充沛，一看就是剛采下的上等的靈草。還有一塊精品嫩獸肉，已經煎熟的，還冒著熱氣，單獨拿食盒裝著，聞起來十分誘人。

矢羽歪了歪頭，這種靈草只有主人才有，早晨只有他和主人一同去采靈草，並無其他侍官同行。

所以這……是主人放的？！

矢羽緩緩震驚，眼睛越瞪越大，不自覺望向殿內，嘴巴張成圓形。

他同手同腳離開了。

離開後不一會兒，安寧殿門從內打開，一只雪白的狐貍冒出頭，嗅了嗅竹筐裏的食物的味道。

須臾，一位白衣少年出現，摟著鮮嫩欲滴的靈草和香噴噴的靈獸肉回了屋。

之後每日清晨，安寧殿門口的竹筐都放好了新鮮的靈草與熟肉，矢羽回回都抱著自個兒帶來的食物呆滯地回去。

終於有一日耐不住，好奇地問修竹上神：“主人，安寧殿門口的食物是您每日放的嗎？”

修竹在收割靈草，聞言大方地點頭。

矢羽見他承認，頓時更好奇了，“它吃您放的食物！昨晚我路過時，竹筐裏已經是空的了！”

“嗯。”

“原來是挑飼主，主人親手放的味道肯定比我好，而且您還將靈獸肉煎了再送去，小狐貍肯定喜歡極了，主人主人您怎麽會親自去送食呀？您回來後，再也沒給我們餵過食……”

矢羽絮絮叨叨地說個沒完。

修竹沒回應他，不過在聽到某句話時，細心割靈草的他微微蹙了下眉。

88.

日子平淡無奇地過去。

九月，忽有一日山河異動，天有異象，掌管星宿的幾位仙君紛紛上報星辰異變。

主掌事的仙官稍一算，大驚，將這事告予天庭後，又特意至梼杌宮、韶華宮，秉明異象。

“修竹上神，您看……我們是不是該去迎接才好？”

山河動，星辰變，有光北起，是為上古四靈之一的玄武上神從沈睡中蘇醒。

掌事仙君話下之意是希望現在唯二的兩位上神能同去，萬一玄武上神蘇醒來出現什麽狀況，兩位上神比他們這些小神仙能應對。

修竹微微側身向著北方，凝神感知片刻，終於開口：“可，明日我也同你們前往。”

玄武自數萬年前沈睡，便一直沒有異動，甚至是曾經天地崩塌，他都安然沈眠。此時突然蘇醒，不知為何，自是值得前去查看。

掌事仙君得償所願，松了一口氣，施禮告辭。

獨處的修竹上神翻手施法，虛空顯出一面鏡，而呈現的正是玄武沈睡之處。

山體有裂縫，但沒造成什麽特別大的損害，地動得也很緩慢，所以……玄武應該只是醒了而已。

89.

眾神仙都一同前往北方，桃物也在其列，湊在修竹旁邊閑聊，大部分是他說，偶爾會得到一兩聲回應。

他不太習慣冷冰冰的修竹，但不論修竹變為何種模樣，總歸是一同經歷了億萬年山川流轉的同伴。

他亦會去尋找同伴變回這般模樣的原因，即便沒有小狐貍的懇求。

哦，對。

“小狐貍如何了？在你那兒住得還成吧？”

修竹睨他一眼，“嗯。”那狐貍雖然小且挑食，但吃得還挺多。

桃物不擔心他養不好亂語，修竹上神可比他會養精怪。就是怕他什麽都不記得，冷落了小狐貍。畢竟曾經的修竹把小狐貍當心尖兒上的小寶貝，現在乍一下當陌生人了，小狐貍不得難過嘛。

要是冷淡得太過分了，萬一以後修竹想起來了，不得後悔死。

作為好夥伴，桃物自覺有責任提醒提醒。

“你對他好一些。”

“怎麽？”

“呃，說來話長，過兩日我找你好好談談。”桃物前些日子外出，昨日才因玄武回來。還沒想好要如何和這個似乎是丟失了記憶與情感的好友，講述他與小狐貍的糾葛，他身上的異常以及自己的猜測。

他們現在要做的事，是去北方，迎接玄武。

一行人浩浩蕩蕩到達玄武沈睡的地方。

玄武睡在青山下，連綿的山脈因他的蘇醒而動蕩，大片的樹林傾倒，山體出現歪曲的裂縫。不用看也知曉，此刻人間必定也牽引出了地動。

修竹和桃物在最前面，見此場面，又往前走，幾乎同時伸手碰地面。

桃物穩住了山崩，修竹則嘗試與玄武對話。

“玄武，停下來，你會給人界帶來麻煩，停下來……”

修竹沒有得到玄武的回答，但片刻後四周的動靜逐漸緩了下來，不再劇動。

三日後，北方降了一場永夜，同時極光突現，北方之神明完全蘇醒，歸於天北位。

修竹帶著矢羽去玄武宮，路上遇到了桃物，便與他同行。

桃物揪揪矢羽的發髻，邀請修竹：“一會兒去我那兒喝茶？”

修竹看他一眼，知道他是想和自己聊聊，點頭同意了。

他們說話的時候，矢羽不敢打擾，等主人繼續往前走了，才咬桃物，“你別扯我頭發！”

他們到玄武宮時，門口好些仙君來來去去，不過他們都只恭敬地放下賀禮拜帖就離開，不敢過分打擾玄武上神。

桃物與修竹自是不一樣，他們叩叩宮門就徑直步入玄武殿，尋到正在閉眼假寐的玄武。

玄武大殿內有張寬敞的軟榻，置放著青玉枕，男子枕靠其上，長發垂落，身上青色的袍子柔軟地耷拉著。男子面貌俊秀，鼻梁英挺，可恍惚間那面龐似乎帶了一些難以察覺的嬌媚，細一看又煙消雲散，宛若錯覺。

男子自然是沈睡數萬年的玄武上神。

“還睡呢？”桃物走上前，熟稔地撩袍坐到軟榻邊，拍拍玄武，笑道，“都睡了幾萬年了，還沒夠？”

玄武上神最愛睡覺，沒睡著也要閉眼躺著，能躺著絕不坐著，此刻被人擾了清閑，這人還是最手賤的桃物，煩得打回去，也不睜眼，就道：“做什麽煩我。”

桃物樂得大笑，故意撚了一撮玄武的頭發，用發梢掃他臉蛋：“別睡了，醒醒醒醒。”

玄武登時惱怒，睜開雙眼，烏黑發亮的眼睛瞪向桃物，威脅道：“再碰我，拔光你的毛！”

睜了眼，那股媚意愈發明顯，桃物這才確定醒來的是蛇。

玄武龜蛇同體，但平常龜性顯著，溫和遲緩脾氣好，而蛇潛伏不露。

桃物也是上古兇獸，哪會被玄武嚇著，哪怕出現的是脾氣更差的蛇，當即化作獸形，張開血盆大口向玄武咬去。

然而還未碰到玄武的衣角，一蛇頓現，也咬向他的眼睛。

兩獸俱未成功，又再次纏鬥互咬起來。

一旁的修竹翩然在殿中坐下，自行泡了茶，也不管爭鬥得不可開交的兩位上神，獨自畫了一方角落，無言飲茶。

反正有結界，這天界不會被他們打出窟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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