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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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

地府最柔韌的捆仙繩,最堅固的鎖魂牢,將亂語困在籠中,施以刑罰。

這一任的冥主嚴苛暴戾,酷愛刑罰,地府上下的官差都受了個遍,更別說是普通鬼魂,以及再來闖門的這些“不自量力的閑雜人等”。

判官正怕冥主這幾日不順心,沒得發洩,會遷怒到他們頭上,這就送來了個“替死鬼”,忙五花大捆送到冥主跟前。

反正他查了,這就是一普通狐貍精,才修行一千年,料想不是什麽角色,處理了也不會有什麽麻煩,最適合給冥主解氣。

身上被鞭笞了百來下,白衣染成血色,亂語很疼,身上的皮肉疼,身體裏更疼。

他的身體在受刑過程中突然湧起一股靈力,緊接著就是層湧不斷的刺痛,這可比冥主的鞭撻要疼得多。距離他上一次靈力沖脈已經過去兩年,他都快忘了這種疼痛。

針刺在全身的筋脈毛孔裏,腦中更是有千萬根密密麻麻地紮。冷汗快流得比血還多,洇了一地。

即使那日毅然赴死時,也不曾這樣痛,反倒覺得歡愉。

他記得了。那日霞光沖破黑暗,他邁上和修竹一樣的路,想著和修竹經歷了同樣的事,同樣的痛,同樣的湮沒羽化,心裏很滿足。明明是即將魂飛魄散,再也見不到那個人,可偏偏有一種“我終於要來找你了”的心情。

“修竹,我要見到你了。”

想一想就會笑起來,開心得不得了。

75.

三千年一度的仙君冊封大典如期召開,大小仙官佛尊能來的都來了,還有桃物上神,榭櫛上神也前來觀禮,仙音裊裊,佳肴盛宴,一派熱鬧祥和的景象。

主持大典的是祭陰仙君,鋪墊了一長串,正準備說開場的詞兒,遠方有一白衣翩然將至。

祭陰登時停了話,等姍姍來遲的上神修竹入座後,才繼續。

修竹上神出了關,還來參加典禮,底下的神仙炸開了鍋,但還維持著各自的姿態,小範圍的交頭接耳,使眼色傳音入耳。

桃物的反應最激烈,第一時間給修竹傳音,說有重要的事找他,關於他的大事,一會兒典禮結束別走。

說完桃物等了許久也沒有等到修竹的回應,轉頭去看他,只見修竹上神目視前方,面色冷淡,不見表情,好似什麽也沒聽見。那個淡漠的樣子仿佛就算此刻突然天翻地覆,他也不會有何波瀾。

桃物嚇了一跳。

“修竹?”他給修竹傳音。

“何事?”

“你怎麽了?”

大約是覺得桃物問的問題很莫名其妙,修竹又不理他了。

桃物看著清冷孤傲的修竹上神,呆滯片刻。

先前修竹剛重聚魂魄覆歸神位時,桃物就覺得他好像哪裏不對勁,但當時修竹急著去找狐貍,沒說幾句話就分開了,他也就忽略了那點異樣。可今天一說話,桃物立刻就驚訝了。

修竹一直是上古神明中最有仁善之心,最具親和力的一位,向來待人柔和,為人溫潤如玉。和誰都交好,哪怕是生性暴戾的窮奇和饕餮也不例外。他的身上有神性,也有人性。

可面前的這個修竹完全不是桃物認識的修竹。

無欲無求,漠視一切,好似對什麽都漠不關心的樣子。這哪裏是那個會溫柔地笑著點化神獸靈草,布施草藥的修竹上神啊?

桃物摸下巴。

想起矢羽說修竹。

——“他回來時沒什麽表情,就……很冷淡,唔,這麽說來好像是有點不對,他比平常格外冷漠一些。”

果然如此。

而且不是歷劫回來後才這幅樣子的。

難不成修竹在重聚魂魄時出了什麽意外?

接著歷劫時又和小狐貍產生矛盾了?

嘖,就該把那鏡子搬回宮裏盯著看。每次去只能瞥兩眼,光看到兩人和和美美了。

等等……

好像歸位後會失去歷劫時的記憶?

不對啊,就算是忘了凡間的幾次輪回,那怎麽歸位後連狐貍都不找了?仿佛把小狐貍也一並忘了?

冊封儀式結束,宴會正式開始,佳肴豐盛,樂章悅耳,還有仙子們翩翩起舞。

桃物卻沒有心思跟著眾人賞佳肴看美舞,他看修竹夾了兩筷子後就不再碰桌上的食物,等了又等,見他確實沒有動作才給他傳音,叫他借一步說話。

距離宴會稍遠一些,又擡手讓幾片雲團擋著,接著布下結界,桃物才開口問修竹:“你是不是出了什麽事?”

修竹:“什麽?”

“你不對勁,和以前不一樣了。”桃物圍著他轉了個圈,仔細端詳,“你剛回來時我沒太註意,可今天特別明顯,你變得冷漠了,像那些神一樣。”

修竹不解他嘴裏的“神”是什麽樣,但也沒有興趣繼續詢問,只是淡淡地說:“所以?”

“嘖,你沒有覺得自己有什麽不對勁的地方嗎?比如靈力不通暢?或者神格不穩?記憶缺失?”

“沒有。”修竹很冷淡。

“那……你有沒有覺得有什麽事沒做?或者有沒有什麽想問我的?”

修竹幹脆不說話了,平靜地看著桃物。

“你確定?真的沒有?比如寵物,狐貍什麽的?”

修竹淺淺地皺了皺眉,“你到底想說什麽?”

“你真的忘記了?”桃物本來是看熱鬧的人,可這會兒熱鬧本人冷淡了他反而抓狂,“不是,你怎麽忘了呢!”

渣男!

修竹的表現證明了他的猜想,修竹不止失去了凡間歷劫的記憶,連同先前的,恐怕是有關小狐貍的記憶都失去了。否則那麽視狐貍如命的人怎麽會獨自一人回仙界這麽長時間,扔一只幼小脆弱的小狐貍在人間受委屈?

桃物不知修竹身上到底發生了什麽,但曾經修竹把狐貍托付給他照顧,現在本人已經不記得了,他也不能把小狐貍扔著不管。

雖然萬年以前就沒照顧好,小狐貍最後魂飛魄散……

現在彌補也來得及吧。

76.

從地府出來,渾身血痕褪去後,亂語又將這世界踏了個遍。

地府的生死簿上,沒有修竹,沒有書生。

仿佛他們倆的相遇相伴都是亂語的大夢一場。可亂語知道不是,他真真切切地,感受過修竹的存在,他的乾坤之中還存留著那封書信,那袋舍不得吃掉的蘑菇脆片。他只可惜那時沒有記憶,否則怎會讓他的修竹忍耐一生。

人間,妖族,魔界……亂語時走時停,時急時緩,偶爾睡上幾日,又或是幾年。

歲月不過花開花落,沒什麽憐惜的。

十年如一日,一日若十年。

上窮碧落下黃泉,世界之大,卻茫茫不見他的書生,他的修竹。

山巔懸崖邊,白色的狐貍伏在樹枝上,眼前是層疊浮雲與霧。

清風穿林,綠葉間小狐貍的毛發也被吹得微微拂動。它伸了伸爪子,雲朵在它掌心躍過,不留半點痕跡。

修竹。

他的修竹會在那兒嗎?

千萬年前,修竹上神不在縹緲神界,不在山外雲海,而住山林間的小竹屋,屋後山間鋪了一大片靈田,每日種種草藥,或是給饞嘴的小狐貍種點瓜果甜籽,和平常人家沒什麽不同。

而如今,天大地大哪哪兒也沒有他的蹤影。

只一處,小狐貍未曾踏足。

可那天外天哪是一只小狐貍能夠得到的呢。

亂語不願再看一望無邊的天際,竄到山林深處的一處樹木茂密,遮天蔽地的地方,尋了一處光滑的石頭,倚靠著樹幹,化作人形坐下。

若是修竹已回神界,為何不來接他呢?

亂語停止了思考,他不敢繼續想下去。

他知道修竹不會不要他的,修竹那樣喜歡他,將他看得那般珍貴,怎會棄之如履?

只有萬萬分之一的可能,修竹不要他了。他不過是尋常一只狐貍,這世上狐貍千萬,到處都是,就說是開了靈智的,也有成千上萬只,沒什麽稀罕的,何況他還不是天生就帶靈智或是修煉成精的,更加不珍貴了。

上古神君一時心血來潮,撿了只小寵物,將他寵到天上,現在涅槃重回,不再感興趣了,便將他隨便扔到一邊,不再理睬。聽起來也很合情理。

這細微的可能,亂語只要一想就覺得整個心都揪起來,痛得渾身筋脈都斷了似的,甚至無所謂地覺得,真的魂飛魄散好了,反正修竹不要他了。

他從來就不是聰明的狐貍,學不會尋常那些狐貍精的灑脫隨性,不動真心,流連花叢卻能輕易從中抽身,片葉不沾。他本生性淡漠,被人捂化了,所有心意便都牽掛在那人身上。可惜那人是高高在上,不可褻玩的神,哪那麽容易動凡心,予真情?

小狐貍獨自臥在石頭上,身上白色的衣裳覆上草葉雨露,他是被遺棄的家寵,離了主人的飼養就失去了生存的能力,沒了活著的方向,甚至沒了靈氣,說是行屍走肉也差不離。

找不到主人了。

他坐在石頭上,嘴巴一張一合,混亂地喊著“修竹”,癡癡地說著胡話。

山林起風,雨幕鋪下,打濕了白衣青絲。

混沌間,水痕流滿了整張臉。

查完生死簿的瞬間他就該知曉的。

書生確是修竹,修竹應該是在歷劫。

修竹上神若已然歸位,那麽隨手拂去生死簿上的痕跡也無何不可。

故而他在生死簿上找不到他,唯一的可能便是修竹已經重回神位。

而不來找他,唯一的可能是……

他不要他了。

77.

亂語明白,現實總是與願違,那最微小的可能往往就是事實真相。

可數萬年前義無反顧奔赴他的方向,數萬年後千裏迢迢尋找他的蹤影,對於亂語來說,這一生,修竹便是意義,沒有選擇。

緣何驚亂語,無處尋修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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