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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永平景上行(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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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河初上,還未到大寒的天,運河面上的河水還沒有結成冰。

運河上船只也不少,但都停靠在側,只有一艘還在向前劃行著。

宋師選悠哉的坐在船頭,身上僅著一件青衣素襖,肩上披著一件對襟式披風,嘴裏叼著一支毛筆,右手裏也拿著一支,正對著放置在甲板上的宣紙作畫。

同樣在甲板上看風景的戴紹妗看宋師選聚精會神全神貫註的樣子,嘖嘖的兩聲連連翻了幾個白眼。

從宮裏出來在水路上行了三日,兩人是一句話不交流,這提督大人和陛下又在船屋裏頭商議大事,戴紹妗是裏頭待不得,外面又有個宋師選礙眼睛,他兩手伸進袖子裏凍得縮著身子走上前去扯著脖子看他畫的是個什麽東西。

“哎呦,這麽冷的天兒宋大人還在這兒作畫呢?”戴紹妗陰陽怪氣的說道。

戴紹妗呼出來的寒氣吹拂在宋師選手上,他壞心眼的重重的拍上宋師選的肩,宋師選手上一抖,畫上的人被添上了多餘的一筆。

他回過頭瞪了戴紹妗一眼,又看了眼戴紹妗這一身浮誇貴重的打扮,頭上戴著雪貂毛的臥兔帽,身上裏三層外三層的寶藍棉襖外面還披著件雪狐毛裘,活脫脫的一只炸了毛的狗熊。

戴紹妗是江南人,其父是禮部侍郎,禮部權利不大但油水撈的多,戴老大人老年得子,只有戴紹妗這麽一個獨苗苗,嬌生慣養的大少爺,一點苦都受不得。

“嘖嘖嘖,還真是窮酸。”戴紹妗從上到下瞧了一眼宋師選,粗布麻衣,連他戴府的小廝穿的都比宋師選貴氣,這宋師選好歹也是六品文官,穿這麽寒酸,不丟顏面嗎,宋師選不嫌丟顏面他戴紹妗和他站在一起都嫌。

宋師選沒有理他,反倒是瞧著這多出來的一筆沈思了半晌。

“餵!本官好歹比你這六品官兒高了一品,別以為你是陛下的人就不把我戴紹妗放在眼裏,我告訴你,本少爺可是提督大人的心腹……”他坐在宋師選旁邊,但因為穿的太厚把宋師選又擠在了一邊,他用手指點著宋師選的胳膊,揚聲嬌氣的說道。

宋師選本來沒想搭理他,可當他一聽到他叫戴紹妗之後,眉頭一緊,他轉過頭咬牙切齒,眉毛都飛了起來。

“戴紹妗?禮部侍郎的兒子?新金科探花?”

“就是本少爺!怎麽了?聽你爺爺大名怕了嗎?”戴紹妗擡著下巴自豪的說道,那雙桃花眼瞪的圓潤,一副吊炸天的表情,只不過他模樣長的軟,反倒是沒得氣勢。

好哇好哇!原來你就是那個狗官戴進霖的龜兒子,那個盜了他試卷的草包金科探花龜孫孫!

宋師選狠狠的盯著他,衣袖下的拳頭握得老緊,他宋師選寒窗苦讀十五年,勵志金榜題名,三考落榜,他有服人之量,但直到這位探花用著他的辛苦答來的詩句見解揚名的時候他才知道他的試卷是被這陰險小人偷了去,偏偏他還是官二代,是告也無門反倒惹的一鼻子灰。

他宋師選要是不整得戴紹妗這龜孫兒叫他宋爺爺一百遍,老子就不叫宋師選!

宋師選這一個眼神中蘊藏著五味雜陳,內心已經問候了戴紹妗的祖宗十八代,但在此絕對不是教訓他的好地方。

“這位戴大人可聽說過洪水三兄弟的故事?”宋師選沒放下畫筆,他將嘴裏叼著的這支在顏料上沾了下,左右兩只手拿著筆一邊在畫紙上瞇著眼睛作畫,一邊對著戴紹妗說道。

“沒聽過……”戴紹妗想了想,宋師選說的這故事他壓根就沒聽過,但聽起來又很有趣兒,他亮著眼睛坐在了宋師選身邊饒有興致的說道。“走後門的,你來講講!正好閑來也是無聊,給本大少爺解解悶!”

“這故事要從這西漢說起,說是村裏有個姓戴的人家,因著山裏發大水殃及了村裏,戴家只三個兒子幸存了下來,他們早早分了家,誰也不讓誰,他們逼得坐在木桶裏,大水也直往桶裏進,不出一炷香就會沈底。”

“自救時狐貍皮裘給了戴老大穿,綾羅錦襖給了戴老二帶著,金銀首飾又分給了戴老三,三個人在桶中身外之物又重的再沈水三分,岌岌可危。”他眼中流光溢彩,嘴角微微上揚,手上畫筆又往上添著彩。

“然後呢,他們如何了?”戴紹妗急著問。

宋師選滿意的看著自己在畫作上落下的最後一次筆,原本多被添上的一筆倒變成了錦上添花。

“本應該是將身外之物丟進河裏就可活命,可這三兄弟誰也不願意丟,最後因為貪欲誰也沒活下來,師選見戴大人覺得一見如故,便想到了這個故事說給戴大人聽聽。”

他將兩筆放下,又吹幹了墨,將畫放到戴紹妗跟前說道。“戴大人來瞧瞧,師選畫工如何?”

戴紹妗沒聽出來宋師選在嘲諷他,反倒是認真的向那副畫上瞧去。

這畫栩栩如生,景物人物躍然紙上生動又香艷,畫中是個農家小院,這農家小院窗戶開著,三兩只小黃雞在窗戶下面,更是活潑生動,不過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這窗戶裏面的兩個人兒正行這雲雨之事,這肌底紋路,有姿有勢,面部表情叫人稱絕。

“沒想到你這走後門的這般不正經。”他咽了口口水,眼裏放了光似的瞧著宋師選。

不過,這幅畫他是越看越覺著不對勁,這畫中的兩人,居於人下的那個,一雙桃花眼,就連眼下那顆痣都與他一模一樣,再看那上面的那個,仔細看過去這背上還畫了三成的王八殼。

好家夥!這龜日的宋師選!

小船劃進城裏,運河從燕京通向永平,河水兩岸是亭樓,當下正值冬至,至此日更替新衣,備辦飲食,亭閣上熱鬧非凡。

劃過亭橋,是永平最出名的紅樓一條龍,兩岸樓閣是花樓,蘭軒苑和醉花間,樓閣上的美人兒個個長相標志,他們揮著手中的絲帕,有的還提著花籃,花籃裏面有香紙做的幹花。

“大爺來玩啊!”

“呦!這兩位小哥長的可俊俏~”

這條河左邊是小倌館右邊是佳人院,真乃紈絝子弟的桃源仙宮。

手中的幹花被她們灑了下去,幹花隨風飄著滿天,陣陣都是脂粉的香味,就連這冬天的冷風也變得暖了起來。

彼時船屋的門被打開,汪晚意從裏面走了出來。

他今日穿的紫色錦襖,盤扣上的紅玉墜子被換他下,選了一塊白玉垂翠綠色的流蘇,皮帽上有兔毛的氈耳,襯得他唇紅齒白富貴驕人。

戴紹妗見汪晚意出來,他立馬搓著手撇下宋師選,小碎步的走到汪晚意身邊,勾著腰狗腿子的說道,這副樣子和方才二世祖的模樣判若兩人。

“提督大人!您看天色不早了不如今兒就在這歇了吧!”

汪晚意一出來,這左側的小倌館又活躍了起來,那穿著薄紗的小倌們開始將手裏的野菊花紛紛向汪晚意扔去。

汪晚意笑著擡手,恰到好處的接住了一枝,他撚著花沖向他投花的小倌示意了一下,那小倌長的英俊瀟灑如畫如仙半分女氣沒有,在一眾藍顏裏是脫穎而出,他手中拿著支玉笛子,想必這花是偷拿的旁邊小倌的。

“汪晚意,朕還沒與你說完呢……”

朱昭延帶著微微怒氣的聲音從船屋裏傳來,他打開了船門,好看的眉頭皺緊沒好氣的說道。

綠色藍色紅色和桃紅色,稱的起這顏色的都是大貴,其中是朱紅色非一般人穿得。

一身朱紅色錦緞,烏紗三山帽上一塊雙龍首古玉,身披皮裘,眉飛入鬢一張臉美中又帶著少年英氣,果然陛下是憑著美色治國。

他一出來就瞧見汪晚意正對著某處笑的花枝招展,朱昭延順著汪晚意的目光向上望去,在看見那樓閣上的狗男人之後,他面上不悅狠瞪了眼汪晚意又將眸子輕飄飄的看向那男子。

手心又氣得一把拍在門框上,朱昭延咬著牙吃痛了悶哼了一聲。

聽見脆響,汪晚意回頭向朱昭延看去,笑吟吟的又將那朵花兒向他搖了搖。“陛下,快出來看美人。”

朱昭延縮回手,沒好氣的向兩邊望去,越看越煩心。

他擡著金貴的下巴,雙手背在身後一板正經的向汪晚意走去。

一個個狂蜂浪蝶,不安於室,放浪行賄。

汪晚意剛要轉回頭,朱昭延伸出手拉住汪晚意的後衣領又給他拽了回來。

“不守婦道,拋頭露面的成何體統。”他在汪晚意耳邊冷哼一聲,那如玉的手指卻指著別處。

兩邊花樓的人兒又開始招呼起來,只是這一回,朱昭延一出來,男女皆宜,菊花幹花手絹是一起招呼,甚至連那花客都吹起了哨。

“陛下,您果然比那最艷的花魁還要好看。”汪晚意不懷好意的笑道。

在這兒他們這四人倒成了焦點。

朱昭延剛想繼續說話,樓上的姑娘一扔帕子,那帕子就隨著風落在了朱昭延的帽子上,朱昭延不知所措的扯下那手帕,瞪著他。

汪晚意又是沒忍住的笑出了聲,他貼近朱昭延的身子,將手中的菊花別在了朱昭延的鬢間。

“鮮花配美人,嬌的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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