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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說書人筍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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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筍先生來說書啦!”

“筍先生,您上次講的宮廷秘史俺聽著真是意猶未盡,我在這茶館可是等了您三日,今日可算把您給盼來了!”

還沒等在座的客人找他們二人理論,門口客人的聲音就傳進了耳朵裏。

“筍先生來說故事了!街坊鄉親們快來啊!”一個下巴長著絡腮大胡子的彪形大漢雙手擴成喇叭,高聲朝茶館外大吼道。

他音量如雷聲震耳,猛虎咆哮,街上路過的街坊鄰裏,手上菜也不買了,雞也不殺了,紛紛湧入這不大的茶館,這人一多就沒了秩序,左擠右擠。

朱昭延雖坐在凳子上保持體態雅正,但整個人被緊挨著他撲騰的雞鴨折磨的內心幾近崩潰,他隱忍著怒意,瞪出數道企圖靠近他龍體的眼刀。

“咳咳。”一道故意為之的輕咳聲傳來,亂擠成一片的街坊兵分兩路,下意識的給那只聞聲未露面的男子,騰讓出來了一條窄小的過道。

只見一名身著灰白麻衣,頭戴襆巾,一身書生打扮的男子從茶館外走進來,他相貌長得溫潤如玉,上庭眉目如星,眼闊圓潤眼尾下垂,笑起來更是如沐春風,渾身上下給人種舒服好親近的氣質。

他手持一把紙扇,那扇面上狂草兩個大字“奪筍”。

墨寶孤蓬自振,驚沙坐飛,但周身氣質又君子端方,聞郎如玉,兩種風格相悖,給人一種想要探知他究竟為何等人物的心思。

宋師選合上紙扇,敲打了幾下手心,步伐瀟灑的走進茶館裏。

宋師選被眾星捧月,踱步走到他平日說書的桌案旁坐下,那雙眼睛從過往來聽他故事的街坊中落到了那面生的一桌,他上下打量了那不凡氣度的二人,眸中似有深意。

他手上搖開紙扇,扇動了幾下,拿起醒木拍桌說道。

“上回書說到,這大明宮秘史,西廠巨魔大太監汪正,瑤地人士,六歲還是孩童時被我明軍俘虜,男丁充軍,女子淪娼,因這相貌長得奇特被領軍送到宮中先是服侍萬貴妃再到做這陛下的內侍,從此開啟了他平步青雲的宦官之路!”

此話一出,角兒還是他自己,汪晚意下意識的往宋師選那邊看去,倒是來了興趣。

他饒有興致的端起桌上的那盤臘元米餅,聽著這位筍先生的下文。

“這汪正雖聰明伶俐,但野心勃勃,兩面三刀陰陽兩面,面對掌權者如狗點頭哈腰,面對弱者又如豺狼虎豹,這廝嘴上功夫更是了不得,哄得萬貴妃那叫一個桃花滿面,享受寵愛無邊。”

他聲音洪亮,中氣十足,舉手投足間狂放不羈。

汪晚意被逗樂了,他笑著用絹帛撚起一塊米餅掰成了兩半,那米餅上面有用紅曲點的幾點朱圓,他剛掰開的這塊兒有四點的米餅,他吃了整個,又朝著身邊的朱昭延看去。

“筍先生,那這大太監豈不是長得很俊美才得了萬貴妃的寵?”

聽客中一個提著菜籃的大嬸突然問道。

“這位提籃大嬸,問題問得好!”

宋師選手持的扇子往桌案上再一敲,眼中明亮,繼續說道。“這汪正樣貌不但不俊美,反倒是奇醜無比!青面獠牙不說還面目可憎,猙獰恐怖,啃食人頭起來那是叫一口一個!瞪起眼來還卓圓還暴,天賦異稟那叫是早起噴火晚起噴來水。”

宋師選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啪的又放下,剛準備繼續講起,那對面桌上的少年便對著他好奇的問道。

“這天下怎會有如此醜陋的人,先生又沒見過這西廠廠公汪正,聽先生說著倒是像那地府惡鬼,志異妖魔。”

說話的這少年一身黑墨錦服,光面的雲緞上還繡著暗色的花紋,盤扣處系著一塊西洋懷表,墨發梳起成髻,唇紅齒白雌雄莫辨,一雙狐貍眼自成風流,只是這氣質莫名有點兒陰冷。

“相貌只是皮囊,但要是這內心惡毒,可不就是面目醜陋可憎嗎。”他笑著將手中的那把扇子沖著汪晚意指來指去。

“這殘害朝廷忠臣,貪汙受賄,和那食人飲血的妖魔鬼怪又有何異呢?”

汪晚意面上不顯是怒是喜,倒是這手上的扳指越盤越快。

“先生就不怕這汪正把您抓到這西緝事廠,給您定個妖言惑眾的罪名?”

“我還聽說這西廠廠獄,可是又研究出來個嚴刑拷打的新花樣。”

說話間汪晚意又挑了一個有五點兒的,如果仔細看去,那米餅共有五塊,有四塊是四點紅曲,只有一塊兒是點了五點。

掰開之後,汪晚意沒再吃一口,反而是收回了手中的絹帛。

這流言蜚語不過是飯後談資,宮中更難聽的他都聽過,最看不得的他也都看過。

“汪廠公這等尊貴的大人物又怎會和師選這種無權無勢的說書先生計較呢?”宋師選翻轉了下扇子,正面奪筍,背後大字四個,“精忠報國”。

“祝某倒是覺得這位筍先生所說有幾分見地。”一旁的朱昭延突然開口道,他嘴角微微上揚,那雙黝黑的眸子第一次有了神采。

“這筍先生說的模樣,倒和晚意你一模一樣。”

他將臉湊近汪晚意耳邊輕聲說道,那熱氣吹在汪晚意的臉上,話尾處帶著淺笑聲,莫名奇妙的還挺好聽。

說罷朱昭延心情愉悅的從錢袋子裏掏出一枚銀錠,被他滿意的放在了桌面上做打賞。

不知怎地,這說話的本事能和這閹奴汪正勢均力敵,他心裏舒坦的這嘴角勾的怎麽也下不去。

“說到這太監汪正,背後還有幾樁深宮艷聞!”宋師選故作神秘的眨了眨眼,連聲音都小了一些。

“這陛下寵信宦官,與這汪正夜夜同睡一塌,行這後妃之事,偷桃耕地,暗通魄門,承隆恩聖露。”

“筍先生,這汪公公不是太監嗎,這床第功夫沒了物件兒怎地好用?”那菜籃子大嬸不解的問道。

“這風月無邊的快活事兒,怎可只用一個酣暢淋漓形容的了,沒了這孽根不會用別的物什?大嬸,格局小了啊!”

扇柄往那桌上一拍,宋師選伸出兩指,點了兩下,繼續說道。

“滿口胡話,不聽也罷!”朱昭延臉色一黑,起身就要走,可剛走出兩步,步子一停,又往回退了一步,伸過手將那桌上的銀錠收了回去。

“誰把青紅線兩條,和雲和雨系天腰。

玉皇昨夜鸞輿出,萬裏長空架彩橋。

兩位貴客慢走。”

宋師選望著兩人離去的背影,手搖著紙扇笑道。

朱昭延準備出門的步子一頓,但下一刻,便又踱著步子走出了茶館。

“那筍先生真是有趣。”行走在集市上,汪晚意衣袖掩笑。

“為何這麽說?”朱昭延挑眉問他。

“公子是要考晚意嗎?”

說話間,兩人來到一處賣著首飾的攤位停下,這攤位上有款式精致的發簪飾品。

“兩位公子可是要買首飾送給心儀的姑娘?”那攤位的老板是個微胖面善的大娘,她熱情的對著汪晚意和朱昭延說道。

“我這兒賣的是燕京現下最流行的款式,有玉制的和銀制的,還有木制的,姑娘們現在都喜歡戴素凈雅致的銀簪和雕蘭花的白玉簪,公子買回去給娘子,她一定會高興的。”

汪晚意往那幾個紅布做底的托盤上瞧了一眼,他其實更喜歡純金打造,要是能用瑪瑙翡翠點綴那更是錦上添花,越華麗的越是合他的心意。

他隨意拿起一支銀制的簪子瞧了瞧,那只簪子銀雕成圓頭,手藝精美。

“筍先生最後吟的詩句,是太祖爺微服私訪作的永虹霓,想必是已經知曉了公子的身份,能在你我面前還能大著膽子說書的,不是有趣那又是什麽?”

他說完,將銀簪子對著朱昭延的發髻比了比,狗腿的說道。“公子不是要送晚意簪子的嗎?就這個吧!”

不讓他用金,說他庸俗,朱昭延是皇上說的算,不用就不用,那就舍金求銀唄。

“這客官眼光可真好,這可是現下賣的最好的簪子。”

做生意就是會要察言觀色,這身長稍矮一些的少年郎長得很標志,既像是男娃又像是女娃,容色陰柔,仔細朝他脖頸間看去竟連喉結都瞧不出來,整個人俊俏的就像是從天上下凡的小仙君。

賣首飾的大娘打量完面前這個黑衣少年,又瞧了瞧他旁邊這個墨綠色衫袍的清貴少年,兩位客官這氣度一看就是出自大富大貴之家。

再加之方才二人之間的對話和瞧著彼此的小眼神兒,大娘心下立馬有所了然,這大約是哪家的小少爺帶著自家娘子喬裝出來游玩了。

“公子,您看您家這小娘子多喜歡這支銀簪子啊!您家小娘子長得俏,戴上這簪子一定會更貌美!”

秉持著經商之道,大娘臨門一腳,對著朱昭延熱情的繼續道。

“公子還不快給您娘子戴上,這紅線成結,白頭偕老,大娘老家有個彩頭,這送了簪子那便是情定一生,是怎麽拆都拆不開的緣分。”

“噗嗤。”汪晚意又被這大娘的話逗笑了,染上暧昧的眸子望向他身側的朱昭延,突然起了個壞心眼,他握著簪子擡起手,欲將簪子遞到朱昭延的手裏。

“相公。”他眸中春花秋月,似是盛著一汪如水的情意,香腮染赤,萬般風情繞眉梢。“來給晚意插上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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